若缃牵住他的手,刻意放慢步子,说道:“接受了会怎样,不接受又会怎样?”
冯漾依着他走得慢了,望着天边的鱼肚白,目光飞跃灰白的云层。“不怎么样,他如何做都无所谓,我只是想知道而已。”
“为什么?”
冯漾停下来,空旷的宫道上只有他们两人,四目相对,冯漾的眼中流露出罕有的忧伤和惆怅:“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自己的命运,决定在别苑安安静静度过一生。可是太皇太后一道懿旨又把我拖到泥潭中,我以为给他编完书事情就算结束,可他呢,变本加厉,没完没了地招惹我。最后,竟和我父亲达成协议,又将我送回这里。”说到此停了一下,语气透着不可思议和破碎,“他们难道不知道皇上对我的厌恶吗?我们两个之间早就形同陌路,就算没有如昼的事,也不会有好结果,为什么还要把我送进来?太皇太后说我应该多体谅父亲,可他体谅过我吗?我倒要看看他如何对待失火之事,是真的如同他所说那般爱护我疼惜我,还只是把我当个工具,用来达到他维护尚族利益的目的。”
若缃看着他那黯淡的眉目,心中刺痛,伸手往眉心一抹,荡开如水的春愁,柔声道:“不管你怎么做,我都会陪着你,陪你走到最远,走到最后。”说罢,仰起脸亲吻双唇。
晨曦在火红的宫墙上洒下点点微光,伴着春风摇曳,这些光亮也在他们身上飞舞、跳跃,宛如蝴蝶,宛如星火。
吻罢,他们手拉手继续朝前走去,迎着初升的太阳,将那蝶与光留在身后。
第299章
18 松香油
清晨,阳光透过细小的窗格洒进佛堂,照在青砖上,也照亮跪在砖石上的人。那人长发及腰,身材纤瘦,即便是加宽的垫肩也没能撑起那身锦衣原本的形状。
他已经跪坐很久了,从东方露白直到旭日高升。身后的赭石色衣摆铺到地上,在日光下反射出一片金光,绣在其上的几只鸟儿仿佛活了,随时都要展翅飞出烟尘。
又过了一阵儿,门开了,有人走进来。
“我去尘微宫找你,他们说你一早就出来了,我猜你一定来倚寿堂。果然……”
暚妃没有回头,视线上移,慢慢仰起脸,透过袅袅香烟凝视金佛,喃喃道:“你说佛祖真能保佑我们吗?”
昱贵嫔向前走两步,在他身侧跪坐下来,说道:“一个泥塑的东西,如何保佑我们平安。”目光在暚妃脸上扫过,那张清俊的脸上呈现出死灰一样的色彩,好像扣了个面具,眼睛不动,嘴唇也不动。“你这是何苦呢……”他忍不住道,“你这样浑浑噩噩的,能对事情有多少帮助?孕珠没了便没了,你再想办法怀上就是,与其拜佛不如拜皇上。”
暚妃侧过脸,望着他,面色更难看了:“我哪还有机会啊,皇上已经把我手里的嗣药全没收了。”
“你可以再去找太皇太后……”
“这种先斩后奏的事只能用一次,太皇太后即便再给我嗣药,我再次承孕,恐怕皇上也不会承认皇嗣身份。况且,他还会碰我吗?”
昱贵嫔从他脸上看到一种糅合了失落、遗憾与愤怒的复杂情绪,忽然意识到暚妃伤心的根本不是落胎,而是愤怒于好好的机会溜走,并且再也遇不到了。“昨晚……”他刚起来话头,却见暚妃面目忽然狰狞起来,吓得生生截住后半句,愣愣望着前方。
“我已经知道昨晚的事了。”暚妃说完,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喉咙,停顿好久才深吸一口气,流出无限恨意,“皇上怎么能这样做,那是他的孩子,就这么没了,竟然毫不在意,反而把凶手藏到御囿,名为关押实为保护。”
“这件事其实还有不少疑点,所以……”
“难道不是他吗?”暚妃大声说,憔悴却悲愤的神情刺痛另一人的心,“如果不是他,还有谁?还有谁会害我的孩子?除了他我想不到任何人有胆量这么干,也只有他能够跟我们对抗,能够肆无忌惮地把世家尚族踩到脚下!”说罢,又是一顿,精神忽然松懈下来,双肩一沉,喃喃道,“父亲一定会写信来骂我的,会说我丢光了墨氏的脸,连个贱民都打不过。”
昱贵嫔紧张地看看门窗,倚寿堂常年燃香,为了避免屋中香气过于浓重,窗户是镂空的,既没有嵌玻璃也没有裱油纸。虽然窗格很小,外面的人很难窥探,但声音还是能飘出去。此时暚妃的言论已经是对白茸的大不敬,倘若被人听见传播开,双方矛盾势必加重。他握住暚妃发凉的手,说道:“别再说那种话了,他现在是贵妃,又有皇上庇护,咱们比不过。”
暚妃不甘心,大声道:“他不过就是个奴才,进宫前穷困潦倒,你我怎会比不过?”
昱贵嫔捂住他的嘴,轻轻道:“在宫里,以前的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的身份。你怎么还不明白呢?”
暚妃握住昱贵嫔的手腕,晶莹的目光含着一丝痴恋,小声道:“阿沫,我一点儿都不想要那个孩子。在我被皇上压住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都是你,我总在想,那枚孕珠要是你的该多好。”
昱贵嫔在震惊中默默撤回手,视线从暚妃痴狂的脸庞移开,落到他们中间的空隙。那里,他们的衣摆交叠着,缝在衣料上的珍珠宝石在些许阳光的照耀下熠熠发光,分不清彼此。其实,他也想有个和墨修齐的孩子,可这是不现实的,非但不现实还很危险。如果说他们二人已经行走在深渊边缘,那么这个想法会把他们直接拖进深渊,万劫不复。“别说傻话,小心隔墙有耳。”他站起身,行至窗前,又道,“打起精神来吧,你不能永远陷在这件事中,总得往前看。”
“往前看?”暚妃亦起身,望着昱贵嫔的背影,说道,“我看不清前面。未来对我来说是团雾,我只能摸索着走,不知道会遇到什么。”
“路是一步步走出来的,我们不需要看清十丈开外的地方,只需要踩实脚下,只要脚下的路足够坚硬,我们便足够安全。”昱贵嫔回首,续道,“昨晚还发生一件事,慈明宫失火了,被烧成废墟。”
暚妃今早临出门时听到这个消息,当时已知冯漾未受伤,便不再关心此事,如今对方再次提起,方才觉得应该安慰昱贵嫔两句,说道:“这火半夜三更突然着起来,着实凶险,听说死伤十数人,冯赞善能死里逃生,真是万幸。”
昱贵嫔发出一声嗤笑,感叹:“确实万幸呢。”
暚妃听出不同的意味,想问却不敢问,收拾好心情,说起别的:“这些天都没见到你,你过得怎样?”
昱贵嫔美丽的双眸黯下来,眼睫微动,神色哀怨:“缙云腿坏了,直到昨天才能勉强下地走路,这些天我一直想着这事,所以没什么心气出门。”
暚妃想起此事因果,心上过意不去,前行几步,说道:“这件事因我而起,我去看看他吧。”
“你是主子,他是奴才,你探望他,他又要跪地见礼,忙前忙后不得安生,索性还是不见,让他静养吧。再说,缙云也不是拎不清是非的,知道这跟你无关,不会怪你头上。”
“那怪谁头上?”
昱贵嫔没说话,心中忿忿不平。所谓冤有头债有主,常人都能理解的事暚妃岂会不知道,显然他只是装不知道,不想说出来而已。不过这样也好,太皇太后身居高位,不是他们能议论的,更不是缙云能怨怼的。暚妃如此,何尝不是一种提醒和保护。
昱贵嫔自我开解一番,心情逐渐缓和,复又露出微笑:“差点忘了正事,我找你来是传话的,太皇太后要见你。”
“什么事?”
暚妃有点儿心慌,唇色发白,自从太皇太后把尘微宫的人挨个提审,弄出人命之后,他对庄逸宫的观感又复杂一分。“他还要审我的人?”无不惊悚地想,要是再审下去,尘微宫将无人可用。
昱贵嫔为他理顺长发,声音低缓温柔:“他应该是想你了,想让你过去陪他说说话。别担心,老祖宗现在最喜欢你,不会伤害你,也不会让别人伤害你。”
暚妃镇定下来,问道:“你陪我去吗?”
“不了,你先走吧,回去整理一下,提起精气神。我等一会儿再走。”
“你还要干嘛,拜佛?”暚妃行到门口,回望金佛,狭小的空间悬浮尘埃。
昱贵嫔的面容在这些微小的颗粒中显得有些模糊,身子也轻飘飘的,从繁复精致的发冠上垂下来的细绸带无风自荡,犹如仙人下凡。他转身面对金佛,在刚刚暚妃参拜的地方跪坐来,开口催促:“快去吧,太皇太后在等。”
暚妃离开后,昱贵嫔又直挺挺跪立起来,然后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他第三次拜下时,并没有起身,而是趴伏在地上,额头着地,眼泪从紧闭的双目中涌出,打湿地面。他的身子颤抖着,双手死死扣住地砖的缝隙,好像濒死的人不顾一切地去挽留生命的痕迹。接着,他抬起头,狠狠迎上金佛的垂眸,任由泪水流遍脸庞,自语:“我才是瞎了眼,找你庇护,你能干什么,冷眼旁观,枉受供奉。”说完,倏然起身,抹掉眼泪,绕到金佛之后。
须臾,再出来时,脸上已无泪痕。
他推开倚寿堂的门,强烈的阳光令他睁不开眼。他略等了等,适应之后半眯着眼往外走,未走几步,便遇到款步而来的雪贵侍。
于是,他们就站在小径上说了会儿话。
“贵嫔也是来拜佛的?”雪贵侍还是那般俊逸出尘,华发青冠,白衣黑裳,惟唇上一抹红,点缀在水墨画里。
昱贵嫔颔首,见对方身后的宫人手里捧着几卷经文,好奇道:“你是来……”
“超度。”雪贵侍轻轻吐出两字,无不难过道,“慈明宫大火,十六人罹难,实在是太惨了。我今早起来抄了些经文,来倚寿堂为死难者超度。”
“雪贵侍真是心地善良,其他人只庆幸火没烧到自己,只有你同情别人的苦难。”
“可能是因为我小时候也遭遇过一次火灾,所以我比旁人更知道身处火海时的绝望与恐怖。”雪贵侍叹道,“当时我只有十二岁,一个人在阁楼上午睡,被浓烟呛醒后才发觉一楼已是一片火海。我想喊救命,可周遭的灼热和无处不在的浓烟让我脑袋发昏,根本喊不出来。后来,还是几个长工不顾危险,闯进来摸到二楼,用绳索把我从窗户吊下楼去。”
昱贵嫔道:“万幸你没事,那几个长工真是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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