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别人呢,别人就该被残酷对待吗?这件事什么时候是个头呢。”昕嫔垂下眼帘,口含犹豫,“其实,我是十分同情暚妃遭遇的。好容易得了一份殊荣,结下孕珠,却不明不白地没了,任谁也咽不下这口气。我也理解太皇太后的急躁,希望赶紧找出凶手,免得再有其他人遭此毒手。我更明白陛下的心情,人们总是对自己第一个孩子怀有特殊的情感,因为这让人们首次体验到生命的延续。可是……”他抬起头,目光坚定,“这一切都不能成为伤害无辜之人的借口。就在今天早些时候又传来消息,毓臻宫的玄青以及另外三名宫人被提审,现下生死未卜。”
瑶帝披了衣裳站起来,细细审视昕嫔,只见那双眼中含着浓郁的忧愁,面色苍白而凝重,好像玉雕的神像。他伸手抓住昕嫔的双肩,捏了捏,说道:“可如果不查怎么找出凶手?”
“凶手?太皇太后不是认定此事是贵妃所为吗?”
瑶帝定住,忽而松了手,在殿中来回踱步。过了一阵,他说道:“没错,他的嫌疑最大。”
“所以现在还审别人干嘛?直接审他不就行了?”
瑶帝陡然转身,目光惊异,语气透着不可思议:“你真这么想?”
昕嫔眨眨眼,语气轻快:“当然。既然已经有嫌犯,还审其他人做什么。与其在别人身上浪费时间,不如直接提审贵妃,把用在宫人身上的那些东西也在他身上轮番用一遍,不怕他不招,对吧?”
瑶帝似乎看到那血淋淋的场面,脑中刺痛,不由得倒退一步靠在桌沿,全凭桌子支撑身体。片刻后,他望着昕嫔,不知他说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只道:“即便他真有罪,朕也不会那样对他,你怎能……”
“陛下!”昕嫔面色一变,话锋突然凌厉起来,“您之所以不想那样对待贵妃是因为您心中有情,舍不得。可太皇太后也没有直接提审他,这是为什么呢,难道也是怜惜他的身子吗?”
此话一出,双方皆沉默,因为他们都很清楚,庄逸宫和毓臻宫已经是水火不容的态势,恨意隔着厚重的宫墙和层层宫阙都能直达彼此内心深处。
昕嫔亲手冲泡了一壶茶,待茶叶舒展开,用小竹棍在茶水里搅了搅,倒在一盏骨瓷小杯中,端给瑶帝。“喝点天颜茶吧,润肺生津,提神醒脑。”
瑶帝对这种出自幽逻岛的特产茶叶印象深刻,掀开茶盖闻了闻,避开茶叶,抿了一小口。滋味仍是亦苦亦甜,随时间延长而回味无穷。
当舌尖上最后一缕苦涩消失后,纷乱的心也沉淀下来。
“太皇太后去过毓臻宫,没找到毗香红花。”他放下茶杯,平静道。
“所以,现在太皇太后不再怀疑他?”昕嫔说完笑了出来,觉得这个问题很有意思,根本不值得问出口。
显然,瑶帝也觉得如此,望着他无言以对。
“那陛下您呢,”昕嫔又问,“您不愿提审他只是因为尚有情意而非相信他无辜?”
瑶帝拿起茶杯继续喝茶,茶杯见底时,才道:“你说毓臻宫的人被叫走了?”
昕嫔惊讶道:“您不知道吗,太皇太后亲自去的。听说贵妃一开始不允,拦着不让走,后来被几个五大三粗的人硬生生扯到墙边。”
瑶帝确实不知此事。他这些天借口哀思过度无法理政,已有七八天没去上朝。头几天陆言之还禀报过审讯结果,后来他听烦了,准其不必汇报。而后就在玉蝶宫里窝着,由着暄妃给他操办生日宴,和招来的乐伎们玩闹厮混,天天醉生梦死,再不知外面的事。今日是他实在呆腻了,厌倦了暄妃和李贵嫔那两张艳俗的脸,因而在御花园游走,准备摘些野花尝尝鲜。期间,他也没再去过毓臻宫,把自己包裹在温柔乡里,用以抵抗对白茸的复杂情绪。如今陡然听到白茸被欺负了,心中霎时间涌起一腔热血。然而他刚想发作,又觉得白茸的嫌疑始终都在,太皇太后的做法倒不显得那么过分,毕竟连昱贵嫔都被叫到慎刑司问话了。想到此,他感叹:“这也是没办法的,谁让他送的香蜡出了问题呢,朕也想相信他的清白,可在没有新证据出现的前提下,就是他的嫌疑最大。如今只把他身边的人叫去审问,已经是顾及他的身份了。”
“为什么还需要新证据呢?”昕嫔道,“他送的香蜡里查出毗香红花,这不就是铁证吗?”
“因为……”瑶帝第一次想这个问题,在此之前他只是单纯气愤白茸的所作所为。他想了很久,从暚妃承孕再到事发,期间所有事都过了遍脑子,有些东西渐渐浮出水面。
他看着前方没说话。
昕嫔心思玲珑,观瑶帝神色已猜出心中所想,接口道:“因为所谓的证据漏洞百出,令人生疑,相信您已经察觉到了。”
瑶帝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昕嫔道:“出事之后我曾托人打听过毗香红花。这种东西是可以口服的,溶于水后无色无味,不易发觉。那么这就产生了一个疑问,凶手既然可以大费周章地在香蜡中做手脚,那么完全有能力在某次茶水中下药,这样一来留不下证据,岂不更容易脱罪?以贵妃的智慧,不会想不到这些。事实上,在我看来,任何人在犯罪之后都会想着如何销毁证据而不是保留,所以那根被检查出含有药粉的香蜡就显得很突兀,它似乎被特意留在那里,告诉别人谁是凶手。”
瑶帝道:“也许,白茸这么做是因为无法接触到暚妃的饮食,所以才出此下策。”
昕嫔淡淡一笑:“如果要是我下手,那么我只会把东西放在香囊里,甚至是涂在腰带里,然后到尘微宫多探望几次,同样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没必要非得在涂在蜡烛上,留下证据。”
瑶帝微微蹙眉,昕嫔说的正是方才闪现在脑海中的。前些天他一味逃避不愿细想,此时在昕嫔的带动下又过遍脑子,那些不合理之处便十分显眼。
“我能想到的,太皇太后也能想到。”昕嫔说得多了,给自己倒茶润口,同时也给瑶帝留下足够的思考时间。
须臾,瑶帝茫然道:“太皇太后之所以提审别人就是在找更确凿的证据?”
“陛下真的认为太皇太后只是在找证据而不是做证据?”昕嫔来到枯山水前,取来竹耙将白沙打乱,在上面划出一道横线,接着回过头,声音清冷肃穆,“您真的以为太皇太后不知道昱贵嫔的无辜?”
“你什么意思?”瑶帝震惊了,反应了好一会儿才问出来。
“您把我的话从后往前想一想,就能知道我说的意思了。从太皇太后在毓臻宫搜寻证据未果,轻易退出,到尘微宫的宫人们挨个受审,死的死伤的伤,再到昱贵嫔主仆二人所受到的惊吓与迫害,最后到毓臻宫的人被强行押到慎刑司。您看,太皇太后在毓臻宫一出一进,首尾相连呼应,就是个完美的环,几乎无懈可击。”
瑶帝眯了眯眼,嘴角抽搐,说不出话。
日头偏西,殿中越加昏暗,空气温凉。
昕嫔并不觉得寒冷,一双眼炯炯有神,发出睿智的光,进一步解释:“太皇太后第一次去毓臻宫搜查证据时,贵妃一定据理力争,我猜他肯定提到了其他嫌疑人。而太皇太后先后审了这些人,其实就是在向大家表明他不偏不倚的态度,他要在提审贵妃时用事实堵住他的嘴,也堵住所有人的嘴,让大家明白他不是针对贵妃,而是对所有嫌疑人一视同仁。只有这样,制造出来的供词才有意义,才有可信度。”
瑶帝呆呆地盯着某一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然而,昕嫔却知道,在那起伏的胸膛内正翻江倒海,不得安宁。
“你这是在替他辩解吗?”半晌,瑶帝转向他,声音暗哑。
昕嫔忽而笑了:“论理,我们是情敌,我怎么会替他辩解?说句实在话,皇帝只有一位,我只能和无数人分享而无法独占,在这种情况下,少了昼贵妃,我的机会才更多。您说对吗?”
瑶帝未料他会这么说,奇道:“你很坦诚,一点儿都不掩饰地说出了所有人都想说的话。”
昕嫔目光真诚,如虔诚的信徒望着救世主,缓缓道:“于公,您是君我是臣,臣不敢欺君。于私,您是我的爱人,我更不会欺骗您。”
瑶帝听得动容,叹道:“你既如此想,为何还要替白茸说话?”
昕嫔垂下眼眸:“并非替他说话,而是有些事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若不说,陛下恐怕入了局。”
瑶帝问:“你的意思是太皇太后利用这件事做局?”
昕嫔目光一沉,从窗外拂过的微风将发丝吹乱,遮住苍白的面容:“您、太皇太后、贵妃、暚妃……都在局内。”接着,想了一下,又道,“兴许昱贵嫔也在其中,我观他那日惊恐的神色不似作假,是真的被吓坏了。”
瑶帝心中咯噔一下,变了声调:“朕也在局中?”
“我猜的,无凭无据,但只要稍加推测就不难想象事件走向。”昕嫔理顺长发,沉吟道,“从最一开始的落胎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十日。我想,陛下应该从最初的震惊愤怒走出来,也觉得贵妃虽有嫌疑却证据不足。在这种情况下,当太皇太后提审贵妃,又或是通过各种手段取得所谓的人证物证之后,您定是要袒护贵妃的。如果说给暚妃下毒嫁祸贵妃是第一个局,那么太皇太后借此机会把贵妃罪名坐实,再堂而皇之地除掉,就是第二个局。而陛下您,为了贵妃安危而不惜与太皇太后乃至世家对抗,给朝臣们留下偏宠奸妃罔顾皇嗣的口实,这就是第三个局。”
瑶帝听得哑口无言,不觉出了一身汗。
昕嫔续道:“此三局环环相扣,互为依托。您若处置了贵妃,那么正中凶手下怀。您若一味偏袒,则在伦理上处于下风,对您和贵妃的声誉有极大影响。无论您怎么选,都走不出局。”
“那该如何?”瑶帝追问。
昕嫔沉思片刻,迎着夕阳朝窗外望去,绚烂的霞光照耀大地。他知道,很快这一片金色就会暗淡下去,化作无尽的黑暗笼罩一切。他收回视线,对瑶帝一字一句道:“设局的人很狡猾,但也落入俗套。他自认给您两条路,您必定得选一条,殊不知世间的路都是走出来的。在某些时候,无路可走反而意味着一切皆有可能。其实,您还有第三条路可走。”
瑶帝静静听下去。
“夕阳灿烂,吸引无数人瞩目。”昕嫔说着,轻轻扳过瑶帝的身子,让他朝窗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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