昱贵嫔想了想,也觉得是这个理儿,逐渐静下心来。他喝了口热茶,定下神,自言自语:“既然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去胡说八道,那为何还要对我那样说呢,以此为要挟吗?”
缙云坐到他身旁,说道:“他这个人就是这么卑鄙,明明做不成,却还要吓唬您,想让您就范。您今日若是让他进殿,恐怕又会被折磨。”
想起数次屈辱,昱贵嫔心潮悸动,全身直哆嗦。他猜出冯漾想对他干什么了,那个衣冠禽兽比以往更加变态,要在梦曲宫对他做那龌龊事,以此来过把“临幸”的瘾。
念及此,他十分感激缙云,说道:“刚才的事亏得有你在,否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如今他们碰了钉子,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骚扰。你算是救我的命了。”
缙云道:“奴才可当不起您的谢,您不怪奴才刚才说的那些僭越的话就好。”
“怎么会怪呢,反倒羡慕你的勇气。其实,我明知道在明面上他不敢对我如何,可我说出的话就是没有底气。”昱贵嫔无可奈何,“他以前不这样的,在我很小的时候,他会把我抱到腿上玩,给我讲故事。后来他离开燕陵,成为太子妃,父亲一有工夫就在我们面前夸他,让我们这些弟弟们以他为榜样。可你看他现在这副模样,与魔鬼无异,岂能成为楷模?”
缙云道:“人是会变的。”
昱贵嫔叹道:“是啊,我们都变了,再也回不去了。”
恰在此时,有宫人进屋来,对昱贵嫔道:“庄逸宫刚传来懿旨,让昀皇贵妃全权负责暚妃承孕事宜,一旦发生闪失,所有相关人员皆以谋害皇嗣论处。”
“怎么会这样……”昱贵嫔心神不宁,挥手让人离开,对缙云道,“太皇太后老糊涂了,以为有懿旨就能约束碧泉宫的行为,督促皇贵妃起到监督责任,可实际上,这不正是白茸想要的结果吗,可以一石二鸟。我得去一趟庄逸宫,暚妃只有跟太皇太后一起才最稳妥。”
他急匆匆赶到庄逸宫,却被告知太皇太后已经午休,暂不接见。无奈之下,只得调转步辇回去。
半路上,他盘算着晚些时候再过来,不经意瞥见岔路口站着几个宫人在谈话,定睛一看,其中一人正是行香子。
他忙停了步辇,把人叫住,然后走下去,来到行香子面前,打发其他人离开,说道:“身子恢复怎么样了,伤好了吗?”
行香子略施一礼,躬身答道:“劳烦贵嫔挂心,已经好利索了。”抬眼看了一下步辇的方向,问道,“您这是刚从庄逸宫回来?”
昱贵嫔道:“去得不凑巧,没见到他老人家。”环顾左右,见无人经过,悄声道,“有件事我向你打听一下。”
行香子见对方表情神秘凝重,不由得也敛住呼吸,仔细听来。听完叙述,他先是叹气,接着请人到更为僻静的一处转角,压低音量:“原是要请暚妃住到庄逸宫养胎的,可后来冯赞善来了,他说住到庄逸宫不合规矩,要按照《内宫规训》里所讲的‘宫中产子一律由皇后负责看顾’这条例则,让昀皇贵妃这位副后负起责任。他还说,昀皇贵妃害怕担责任,一定会好好照顾,不会出差错,否则就是涉嫌谋杀皇嗣,会牵连整个季家。”
昱贵嫔听完震惊道:“仅仅是这个原因就让老祖宗改了主意?”
“是呀,现在冯赞善说话比谁都管用,就跟佛旨似的,老祖宗对他快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前几天他还送了迦利灯,这些日子老祖宗光盯着灯看,一看就是好几个时辰,饭都不想吃,每天就喜欢吸药烟。”
昱贵嫔心中骇然。
行香子道:“您是冯赞善的弟弟,本来有些话不该讲,可太皇太后这个样子实在令人担忧,您又是宫中最明事理的,所以奴才斗胆问您一句,冯赞善到底心里是怎么想的,他此次进宫要干什么?奴才总觉得他行事没个章法。”
昱贵嫔苦笑:“我虽也是冯家人,但年龄差得远,以前交集并不多,因此完全猜不透他的心思。”接着话锋一转,又道,“对了,碧泉宫对懿旨是何反应?”
“似乎是听天由命,反应很平淡。”
昱贵嫔道:“他和白茸走得近,可要提防白茸通过他做手脚。”
行香子点头:“奴才会跟太皇太后说的,太皇太后晚些时候会召皇贵妃来庄逸宫详细说明此事,您放心吧。”
和行香子分开后,昱贵嫔并没有放心,而是更忐忑了。他放弃步辇,在宫里闲逛,不知不觉走到尘微宫附近。
缙云见他没有停步的意思,扯动他的袖子,低声道:“主子,咱们回吧。”
昱贵嫔心知现在就算见到暚妃也无话可说,望着红色的宫墙缓缓道:“我想去一趟三音阁。”
缙云道:“您想找坤灵子道长贞卜?”
昱贵嫔没说话,心里却活络起来。他的父亲冯显卿曾为黎山泰祥宫资助三万两白银,用于日常维护和生活开销,并借此成为泰祥宫最大的香客金主。他初次听到时只感慨父亲有钱没处花,如今却觉得有必要去拜访一下坤灵子道长,好好聊一聊宫中生活,拉近彼此距离。
他有理由相信,瑶帝把坤灵子带回来看重的绝不仅仅是那张漂亮的脸,肯定还有别的什么。
第293章
12 珍珠和黄水晶
白茸在毓臻宫待了一阵,始终坐不住,又赶往银汉宫,迫切地想知道瑶帝内心真正的想法。
不过,却扑了空。
“皇上去哪儿了?”他在小厅坐下,问木槿。
木槿回话:“贵妃恕罪,奴才不知道,奴才从庄逸宫出来后就被打发回来了。”
白茸好奇:“你也跟着去了庄逸宫?”在他印象中,木槿一般只留守银汉宫,不轻易外出行走。
木槿嗯了一下,说道:“这回也不知怎的,师父叫上奴才一起去。”
白茸思忖,这一定是瑶帝授意的。木槿是银朱一手带大的徒弟,情同父子,虽是个二等宫人,却俨然是银汉宫的小管家,备受瑶帝信任。这回一并前往,定是去殿外做个接应,好让瑶帝在庄逸宫吵架吵得更安心。思及此,他心念一转:“皇上和太皇太后说什么了?”
木槿面露难色,支支吾吾:“主子们在殿内谈话,奴才没跟着进去,所以不知道都说了什么。”
白茸一伸手将人拉到身边,按坐下来,摆出一副温柔亲切的模样,软声软语:“他们固然在里面谈话,可你在外面守着,也能听到些片段吧,把你听到的告诉我呗。”
木槿只坐了个椅子边,听到此话,诚惶诚恐站起来,刚要开口就觉得手里塞了个东西,低头一瞧,是一支点翠钗子,钗头做成蜻蜓的样子,眼睛的位置镶嵌两粒红豆大小的石榴石,造型精致可爱。
白茸道:“这东西小巧得很,跟你特别搭,送你了。”
“这……”木槿从未见过这么美丽的首饰,攥紧钗子,犹豫道,“议论皇上是要被乱棍打死的,奴才不敢啊……”
白茸显得有些失望,泄了气,向后靠在椅背,看了看木槿,说道:“要是如此那便罢了,我也不能把你往绝路上逼。你把东西还给我吧。”见对方面露诧异,微微一笑,补充道,“你别见怪,虽说送出手的东西断无要回的道理,但这钗子的确值些小钱,是早些年外邦进献的礼物,据说其中的点翠部分要用到翠鸟颈部的几根蓝羽的羽尖,仅一副钗子就要耗费十多只珍稀鸟儿。所以……”
木槿听说价值不菲,忙把东西还回去,然而手刚一伸出就僵住,目光直直定在两枚惹眼的红宝石眼睛上,手指摩挲着,冰凉润滑的质感让他舍不得离手。
他听到对面咳嗽一声,双眼上移,只见白茸伸出手来。不过,他并没有把钗子放在那掌心,而是又缩回手臂,把钗子捂在胸口,压低声音道:“倒也不是都没听见,就是断断续续。您要真想知道,奴才也能学上几句,只是您千万别找皇上对质。”
白茸笑了:“我就说嘛,你肤色白,这钗子配你最合适。我库里还有配套的两支簪子,一并送你,搭配着戴,更漂亮。”
木槿起身谢过,把白茸带到二层小阁楼,站在窗户边扫了一眼,见外面风平浪静,估计瑶帝暂时回不来,转过身对白茸道:“其实皇上待的时间并不长,前后不过一刻钟。当时他一进去就问太皇太后为什么要给暚妃嗣药,语气很强硬。太皇太后说,这是以防万一。”
“防什么?”白茸问,“防皇上突然驾崩,后继无人?”
木槿点头,继续道:“皇上一听这话就急了,说太皇太后这是在诅咒他,还说太皇太后实际上是想废掉他,然后立个儿皇帝,让方家彻底把持朝政。”
白茸一开始只想听个乐呵当消遣,未料对话内容如此劲爆,不由得打起精神,自言自语:“没想到仅仅是一枚孕珠,竟牵扯到如此严重的后果……”
木槿一直跟随银朱做事,银朱又是瑶帝心腹,因而他也把自己看作是瑶帝阵营的一分子,此时回想起听到的那些对话,心思不免更加沉重,说道:“太皇太后说皇上是胡思乱想,可实际上这样的事例也并不是没有过。”
“那皇上对那孩子到底是怎么个意思呢?”
木槿叹气:“当时他们声音时大时小,中间应是还说了什么,但奴才听不清,只知道他们后来似乎达成协议,孩子还是要留的,因为强行剥离孕珠对身体不好。”
白茸沉声问:“这是谁的意思?”
“这就是皇上的意思,奴才觉得……”木槿停住,咬了咬嘴唇,犹犹豫豫很久才下定决心说道,“皇上生气的并不是暚妃有孕,而只是太皇太后没有事先通知他就给了嗣药。”
听到最后一句话,白茸身上冷下来,呼吸凝滞,神思恍惚:“是呀,他应该高兴才是,都快四十了才有个孩子,怎么可能不要。”他觉得头疼,不想再听下去,直接下楼离开银汉宫,临走时声称东西晚些时候就会送来。
木槿见他心情忧郁,倒不好腆着脸再收,摆摆手:“一根钗子已然十分贵重,再多奴才就消受不起了。”
白茸强行笑了一下:“不妨事,不过是皇上赏下来的玩意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戴着玩玩吧,若别人要问,就说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
白茸在御花园闲逛了一会儿,因嫌花园人多吵闹,又去了咏梅园。刚一进园子,就听见许太嫔和王太嫔两人在聊天,嗓门之大,如若锣鼓。他顿时没了兴致,暗道一声晦气,匆匆扫了几眼门口的几株梅花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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