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的心情并没有看起来那么糟。诚然,他痛恨冯漾的所作所为,但那也不过是一次和无数次的区别。经历得多了,便麻木了,选择性地遗忘那些可怕的事,沉浸在临走之前那报复的快感中。他很清楚,冯漾这一生最牵挂的就是他的嗣父,如今人去世了,家中却秘而不宣,这对其来说是个巨大的打击。诚然,面对此事,他也十分悲痛且愤怒,但两相比较之下,冯漾的痛苦显然更甚于他,毕竟他们才是真正的血亲,具有生恩与养恩的双重羁绊。
九月初的某日,暚妃来探望,被缙云以昱贵嫔正在休息不宜见客为由劝了回去。失望之余,他退出梦曲宫,望着高大的殿门,对阿虹道:“梦曲宫是不是有污秽,把我和昱贵嫔全缠上了,要不怎么我们俩接二连三的受伤生病,一波又一波的,没完没了。”
阿虹道:“这种事谁说得准呢,要不请个道士过来看看?”
“请靖华真君?”暚妃话中似有不悦。
阿虹早就从主子们的只言片语里猜出那人的身份,又知自家主子和人家早已形同陌路,怎敢说个对字,解释道:“奴才的意思是坤灵子,他不也是道长吗,听说还是泰祥宫的得道高人呢。”
暚妃拧眉沉思许久,待眉头舒展之际,坐上步辇,吩咐去三音阁。
离目的地还有数步距离,有个小宫人先行跑去传话。
待暚妃的步辇在三音阁停下时,郭绾已站在廊下恭候。
暚妃早间只顾念经,现在才有机会细细打量眼前的人。这一看便呆住,现在的郭绾跟清晨诵经时的样子大不相同。早上,郭绾穿的是宽大的蓝灰色道袍,头发全箍在头冠中,戴上道士常用的方巾,不涂任何脂粉,显得十分老成。而现在,已近晌午,郭绾已褪下道袍,换上更随意舒适的银灰长衫,虽然也是素面且式样简单,但仔细看来衣料甚是讲究,阳光一照闪闪发亮,于朴素中隐藏一丝高贵。此时,他的头发披在肩背,清风一吹,偶尔几缕发丝拂过面颊,停留在唇边,既有遗世独立的仙骨又流露出些许风情。
真是少有的美丽脱俗。
暚妃在心里评价一句,然后扬起笑容,说道:“我有些事想求道长,不知可否有时间?”
“您客气了,请进。”郭绾颔首。
暚妃进到屋后,也不客套,直接开门见山:“我想请道长去梦曲宫看看风水,帮我们找找有无邪祟。这段时间,我和昱贵嫔总是受伤,一定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郭绾为他奉上茶水,又点燃香炉,然后坐到他对面,答道:“泰祥宫向来只做敬神之事,不插手凡间俗务。您所说之事,恐怕我做不了。”
“凡间俗务?”暚妃不大明白,说道,“这些不都是道观该做的事吗?怎么还分神务俗务?”
郭绾道:“这您就有所不知了,其实道家也分流派。一曰三清派,以泰祥宫为首,专门祭祀上天,寻求神迹,负责和上神沟通。一曰符箓派,专门为凡间之人处理各种事宜,像圣龙观这种地方,就是符箓派中的翘楚。还有一种叫仙鼎派,专练丹药,求长生不老。您要做的事,归符箓派管,我完全没有涉猎过,就算去梦曲宫看了风水,也完全是瞎弄,做不得真。”
“哦,原来还有这等讲究,看来是我无知了。”暚妃心底失望,抿一口茶水,犹豫要不要直接离开。
郭绾看出他心情低落,忽道:“虽然看风水我不在行,但可以为您贞卜吉凶,如果您愿意的话。”
暚妃好奇:“如何贞卜,测字算卦吗?”
郭绾起身,带暚妃上到二楼,指着从房梁垂下的骨片,说道:“是甲骨贞卜。”做了个手势,请暚妃跪坐到软垫上,然后从下垂的兽骨中解下一片,用小刀抵在一道骨缝边,问道,“想问什么?”声音柔和,好像一片丝绸滑过身体,令人忍不住为之沉迷。
从天窗洒下的一缕光和徐徐上升的炉烟缠绕成一道奇特的景观,在一片金黄色的缥缈之中,暚妃的神魂正随着那烟气飘远。恍惚间,郭绾那张迷人的脸庞逐渐消失……
“暚妃?”
“暚妃?!”
瞬间,他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灵台一下子清明起来。“我这是怎么了?”半张着嘴,如同梦游的人突然惊醒。
“您入太虚之境了。”郭绾道,“在占卜的时候的确会出现这种情况,不用怕,这代表您的内心深处有很深的执念,很容易被神思牵引。”
“一派胡言,分明是你故弄玄虚,试图窥探他人内心。”暚妃从垫子上起身,快步走下楼,心中懊恼差点就着了这神棍的道。
“请留步。”郭绾追下来,交给他一块甲骨,指着几道炸裂开的黑色纹路,说道,“这是刚刚贞卜的结果,是大吉。”
“什么?”暚妃盯着那片甲骨,并不接手,“我什么都没说,也没占卜过,这是哪来的?”
“您刚才说了,”郭绾指着其中一行小字,压低声音,“就在入定太虚的时候,您问椒房之事……”
“我当真问了?”暚妃略一迟疑,接过甲骨,看着那细如蚊蝇的刻痕,目光闪烁:“结果真的是大吉?”
“千真万确。而且……”郭绾看看四周,将声音压成一条极细的线,“我师尊曾在黎山为皇上贞卜勾陈之人,显示那人出自西方桑榆汗漫之地……”
暚妃明显被震撼住,将信将疑,犹豫再三,低声道:“那就谢你吉言了。”
“千万别泄露出去,毕竟这是神意,我们凡人不敢妄自传播。而且皇上也不想公布……”
暚妃道:“我明白,不会跟任何人透露。”临走时,眼中兀自犹疑。
郭绾回到屋中,穿过一道珠帘,再绕过一扇四联屏风,面对独坐啜饮的人,说道:“已经按你吩咐做了,你大可放心。”
“我怎么敢放心,你主意大得很。”那人放下茶杯,抚摸扇坠,说道:“别再自作主张,以后所有事都要听我调遣。否则今年冬天,你在泰祥宫的那些师兄弟们可就要冻死了。”
郭绾受够了面前之人那副自命不凡的嘴脸,别过脸,做深呼吸:“你可以走了,我要冥想。”
那人站起身,手穿过郭绾的黑发,狠狠一拽:“白茸要回来了,瞧瞧你出的好主意,存心跟我对着干。”
郭绾感觉头皮要被扯掉,姣好的面容疼到扭曲,咬了咬嘴唇,从牙缝挤出一句话:“我什么都没做,一切都是天意,我无法左右。”
“要是再让我发现你私下和他接触,”那人松手,用扇柄拍拍他的脸,柔声道,“绵延数千年的泰祥宫就活不过今年冬天。”
“你们怎么能……”郭绾不敢想象那残垣断壁的画面,急道,“令尊当初可不是这般约定的……”
“现在,重新约定,我说了算。”
折扇展开,其上散落火红的枫叶。
***
初秋的御花园依然繁花似锦,夏末才绽开的花朵把整座园林点缀得恰到好处。湖中,一艘高大的龙首楼船慢慢行驶,划过水波,泛起长长的涟漪。
从船头方向来看,大船应是刚刚驶离码头,往湖心岛去,从岸上还能听到轻歌曼舞的缥缈乐音,以及一些三五人的笑声。
岸上远望的人们或嫉妒或羡慕,无不感慨深鸣宫的好运,不仅能去玉泉行宫伴驾,还能登上游船与瑶帝一起泛舟。更有甚者,秦贵侍一句轻描淡写的邀约,就把柳、赵二位选侍也捎上了。
有好事者侧耳听了听,宣称那铮铮琵琶声就出自秦贵侍之手。
这话被不远处的许太嫔听了去,回首跟凉亭里纳凉的太皇太后学舌,捏着嗓子道:“秦贵侍出自教坊,最会搔首弄姿,宫中的风气就是被这群人给带坏了。”
王太嫔坐在太皇太后下首,也道:“您真该管管了,这些日子,花园里到处是弹琴唱曲儿的,好像秦楼楚馆。”
许太嫔啧啧两声,嫌弃地一甩头:“要我说都是不要脸的玩意儿,天天想着怎么勾引皇上。”
太皇太后烟瘾正酣,那琴音悠扬正合他胃口,颇有上九霄与仙共舞之感,听到两人如苍蝇一般嗡嗡的叫声,心烦得很,斜乜一眼,对离他最近的许太嫔吐出几缕烟丝,对行香子道:“有点渴了……”
行香子立即从宫人们手里接过一直预备着的热茶壶,冲泡了一杯花果茶端上桌,似有若无地看了两位太嫔一眼。
王太嫔用脚勾了一下旁人,起身道:“坐了许久,腰有些疼了,我们先告退了。”
太皇太后嗯了一声,继续闭眼吸烟。
琴声越来越小,最后飘到湖心岛上。太皇太后睁开眼,轻轻磕了烟杆,说道:“太常寺卿上书称,晼妃生前是东宫选侍,常侍太子有功,聪慧敏捷、克勤克俭;又说其性情柔嘉淑顺,雍和纯粹,理应作为后妃表率树碑立传建祠堂,彰显其独特的‘地位’。皇上听了可高兴了,所以又飘了,觉得有了靠山,可以胡作非为。”
行香子道:“这么多好词,那位佟大人可真敢用。朝上就没人反对吗,常侍太子也算不得多了不起的功德吧,在这宫里,谁又不是天长地久的侍奉呢。”
“当然有人反对,只是太常寺卿天天跟这些礼仪规制打交道,别看年纪大,脑子却活分,三言两语就把人绕进去了。他在朝上说,如昼当时是误喝毒酒,为太子而死,算是护驾,理应修祠纪念。”
行香子更糊涂了:“他不是被……怎么就变成护驾了?”
太皇太后答道:“如昼虽然以魅惑储君的名义被赐死,但那只是内廷的说法。为了顾及东宫颜面,对外一律宣称是替太子试毒时身亡。只有这样,才能将他厚葬,否则连棺材都没有。这法子还是羚奴想出来的,他对如昼算是仁至义尽了。”
行香子却想,要不是冯漾当年进宫控诉,如昼根本不会死。
“我一开始还纳闷为什么要给如昼改籍追封,闹了半天就是为了让他名正言顺永享供奉。”太皇太后半是嘲讽半是感慨,“说起来,姓梁的也是少有的痴情种,他的帝王业实在是一塌糊涂,可若说起这情业,那是十位皇帝也抵不过的,恐怕只有他的先祖珑帝能媲美了。”
行香子低声说是,刚想附和着再说几句,却听太皇太后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叹道:“怎么我当年没赶上这样的皇帝呢?仁宗皇帝那会儿对我就只会说是是是,好好好,看着是百依百顺,实则敷衍了事,根本不过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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