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当今皇上也是……”行香子小心翼翼措辞,斟酌许久,才道,“逢场作戏罢了。”
太皇太后手指轻叩桌面,说道:“人家还愿意做戏,愿意哄美人乐一乐,可仁宗那老儿对我连戏都懒得作!”说到最后,咬牙切齿。
行香子不知该如何接话,更不知太皇太后为何忽然想起旧事,情绪波动得厉害,好像受气许久终于爆发出来的某个贫寒之家的嗣人。他想劝太皇太后回去,但看那阴郁脸色,就知现在对方的心情很差,无论说什么都是往枪口上撞,于是明智地选择闭嘴。
空气渐渐沉闷下来,太皇太后似乎陷入回忆,神情迷茫,一会儿微笑一会儿忧愁,最后竟支着头睡过去。
行香子怕他磕着自己,想把人叫醒,又恐触了霉头,正犹豫着,太皇太后不知梦到什么,打个激灵又醒过来,茫然地看着他,喃喃道:“这是哪儿啊?”
行香子一惊:“这是……”
“哦,我想起来了。”太皇太后揉着眉心,“肯定是睡迷糊了,唉,年纪大了,脑子就不中用了。”一摆手,示意要走。
行香子忙搀他起身,准备走时,忽听凉亭背后的花丛外侧传来几声窃语。
只听一人道:“我的乖乖,你哪儿弄来这么好看的东西,这一串得值一万两银子吧。”
另一个更细弱的声音说道:“你猜猜,这宫里头还有哪位主子能把金刚石穿起来当帘子用?”
“难不成是毓臻宫的?”第一个人道,“可真有你的,宫门全锁着,竟能撬开。”
“并非我撬开。其实这件事还托了暚妃的福。他被草丛中的蛇咬伤,许司苑担了个玩忽懈怠的罪责,听说原本是要发配浣衣局的,后来几位管事的联合向皇上求情,许司苑才被赦免。回来之后,为了避免类似之事再发生,他往每个宫室中的草坪花丛里洒药驱虫。我就是趁他打开毓臻宫大门时混进去的。因为时间紧,只来得及剪下一串。原先还以为只是珍珠,等对着太阳一照才发现,原来是金刚石。”
“这回可算是抄着了。不过,要是毓臻宫那位再回来,可怎么办?”
“回来就回来呗,就算发现少一串东西,也不知道是谁干的。明日你借出宫办事的机会,把东西出手,卖得的钱还像从前似的,咱们五五开。”
“一颗一颗地出手,细水长流,可谓财源滚滚。”声音兴奋。
行香子小声问是否要将人带到面前,太皇太后摇摇头,又坐回去,饶有兴趣继续往下听。其后,那两人开始商量卖出之后,拿着钱准备干些什么。一人说要买房置地然后娶个嗣人传宗接代。另一个则憧憬着玩遍大江南北,看尽山河风光。说到兴起时,发出几声笑。
等他们畅想完了,太皇太后也听够了,让人把两个胆大妄为的人提溜到跟前,对着被铰下来的一串金刚石仔细端详:“眼力不错,知道时间紧,就拣最贵的拿。”
两个宫人与其说是跪在地上,不如说是瘫在地上,面如死灰,其中一人吓得裤裆都湿了。
太皇太后又道:“分工也很明确嘛,一个负责偷窃,一个负责销赃,五五分成,倒是公平。”
两人之中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幼猫般的哼哼,仔细听来,隐约能分辨出说的是“饶命”二字。
太皇太后道:“听你们这语气,怕是个惯犯,直接打死都便宜了你们。”吩咐旁人,将二人送到慎刑司去,剁了双手,丢到浣衣局看库房。
二人一边磕头一边喊求饶,声音凄惨,额头一片血迹,行香子看了不忍心,稍稍撇过头去,正巧看见冯漾在不远处漫步,对太皇太后道:“老祖宗,冯赞善来了。”
冯漾走近,见到正往外拖行的两个宫人,疑道:“这是犯什么事儿了?”
太皇太后将他招到身边坐下,把事情大概说了,抱怨道:“本以为皇贵妃管内政还算有一手,没想到只是个样子货,里子全烂透了。”
不等冯漾答话,两位宫人像看见救星似地嚎起来,叫嚷着让冯漾救命,一时间哭天喊地,惨不忍睹。冯漾沉思片刻,然后对太皇太后道:“金刚石是贵重之物,按照宫规,须得杖毙处死。”
太皇太后道:“原是想这么做的,但我这段时间总做梦,梦见以前的人,醒来后我这心里难受得不行。所以……就暂且饶了他们性命,算是积点德。”
冯漾道:“最近,皇上要求后妃们每日向上神祝祷,为迎接靖华真君做准备,这种时候还是不宜见血为好。您今日下令处刑,只怕来日这血光之灾会报应在您身上。”
太皇太后心上一抖,忙道:“那如何是好,就这么把人放了?”
冯漾一眼扫过,那二人面上挂着泪水,僵着身子,紧张地看着他,眼中全是哀求和希望。他轻轻开口:“就赏两条绫子吧,这样既应了宫规,又干净些。也甭押到慎刑司,拖到浣衣局把事儿办了,若论起来,就算在我头上,也不会折您的寿。”
两人爆出尖叫,疯狂挣扎踢打,两边的宫人们几乎按不住他们了。
太皇太后听得心烦,让人堵住他们的嘴拖下去,说道:“如此倒是两全其美,只是让那俩腌臜货得了个便宜。”将金刚石串交给行香子,说道,“你自己留着吧。”
行香子弯腰谢恩,手捧金刚石,那些小石头亮晶晶的,阳光一照发散出耀眼的光簇,而在这美丽的光芒中,他恍然看到一丝血色。
太皇太后叫人另上一杯花果茶,说道:“最近怎么不见你出来走动,是身子不合适了吗?”
冯漾用小勺搅动茶杯中的玫瑰花和青梅果,沉浸在淡香中,恍然回到少年时坐在廊下看漫天飘雪,手边就是一杯热气腾腾的花果茶,用桂花、红枣配上葡萄干煮制,味道独特芬芳。一杯茶饮下,身子暖暖的,连狐裘都不用披。
“嗣父也喜欢喝果茶,用盐津杏干和绿茶一起煮泡,味道清香又带着些许咸甜。”他忽然说。
太皇太后沉默了,浑浊的眼珠暗了暗,良久之后才道:“看来你都知道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冯漾紧握住杯身,掌心被烫得针扎似的疼。他倔强地不松手,仿佛自我惩罚一般,说道,“难道我不是冯家的人吗,我是最有资格在第一时间得到消息的,不是吗?”
太皇太后道:“我本想告诉你,但你父亲说逝者已去,跟你说了怕影响你,想过段时间再提。”
冯漾几乎要笑出来,这是什么话呀,难道过段时间再说,人就能活过来?他拿起杯子,一口饮下。滚烫的茶水烧灼喉咙,他疼得闭上眼。
他为自己的家族奉献出一切牺牲掉一切,最后却连嗣父的葬礼都参加不了,甚至都不配知道有葬礼这件事。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那天自昱贵嫔走后,他几乎没印象是怎么回到慈明宫的,只依稀记得在暗室里抱着若缃哭了很久。待心情平静下来后,他把秋波叫进去,肿着眼睛,问道:“应嗣君去世是大事,你一定知道,为什么不跟我说?”
秋波慌忙跪下:“家主不让,奴才不敢说啊。”
“你不是说忠于我吗?”他怒道,“我们小的时候,你总追在我身后,你说咱们永远是一伙的。怎么现在却变了?”
秋波抓住他的手,声音哽咽:“奴才的父亲在家主身边做事,很多时候奴才也是身不由己啊。”
他伤心又无奈,一句“身不由己”道出彼此无法说出口的酸涩。他很难再苛求秋波什么,只道:“具体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秋波断断续续道:“七月初的时候,应嗣君突然昏厥,虽然给救了回来,可打那之后就水米不进,只能用参汤顶着,如此过了十多日,就不行了……”
他觉出对方话中的犹豫和隐瞒,说道:“中间还出了什么事,别瞒着我。”
秋波迟疑道:“父亲在信上没有说得太细,只知道家主大人某日去探望应嗣君,带着……带着……”吞吐半晌,才道,“新纳的侧室和他们的孩子……”
他呵呵笑了,笑弯了腰。那应当是多么其乐融融的画面啊。他几乎能想象到,他的父亲是怎样拉家带口地来到嗣父房间,装腔作势问候一番。
明知道嗣父不喜欢侧室,却还带着人前去招惹,这等同于诛心谋杀!
他以为又会发疯似地哭一场,可实际上,再也没有眼泪流出。
秋波走后,他彻底冷静下来,重新上了妆,然后把迎夏叫进暗室,剥了衣裳,用鞭子狠抽了一顿,边打边骂:“你这蠢货,弄条没毒的蛇管什么用?”
迎夏疼得直打滚,捂着脑袋叫道:“真不赖奴才啊,是那边搞错了,他们说有毒。”
看着那一身红痕,他收了鞭子,目光狠毒:“善后了吗?”
迎夏翻身跪好,挤出一个难看的笑:“都弄好了,查不出来的,您放心。”
他抚摸着一道道鲜红肿痕,按捺住血液中的悸动,长出一口气……
风吹过,思绪回转,冯漾对上太皇太后担心的目光,说道:“我理解父亲的苦心,不会怪他,只是遗憾与嗣父错过最后一面。”
太皇太后握住他手,语气无奈:“唉,这都是没办法的事。你人在宫廷,是无论如何也回不去的。当年,我也不止一次地错过了最后一面。”
冯漾暗自冷笑,怎么没办法,父亲只是不愿他为这些事分心罢了,在他父亲心中,没有什么是不能忽略的。
太皇太后又道:“最近传出你父亲和镇国公不和的言论,你听说了吗?”
“只知道是为了灵海郡守军斩杀良民一事,具体不太清楚。”冯漾心不在焉。
太皇太后道:“灵海郡刚刚稳定下来,都城实行宵禁。前些天凌晨时分,有户人家的孩子生了急病,需请大夫出诊。孩子的父亲在去医馆的路上遇见巡夜守军,结果因为语言沟通不畅,竟被守军当成叛军一刀斩杀。后来这户人家告到郡守那里,要求严惩凶手。那郡守是你父亲举荐之人,当庭判定杀人偿命,可巡夜守军是镇国公的人马,姓季的老匹夫是出了名的护短,愣是把凶手带回军营,名为看押实为保护。郡守一气之下带人闯进军营,将凶手绳之以法,结果就和镇国公结下了梁子。”
冯漾打起精神,沉吟道:“滥杀无辜,理应惩处。何况灵海郡刚刚归顺,民心涣散,若此时不严惩凶手给百姓们一个交代,只怕后面更不好管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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