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过,白莼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我觉得好像是在映射什么。”
“不是好像,根本就是在映射。”提到此事,瑶帝更觉头疼,放下筷子,扶额道,“东拉西扯好几千字,其实就写了一件事,说废话水平之高,令人叹为观止。”接着把前因后果一说,最后道,“朕已经给雀云庵的旼妃写信,让他去跟家里提一提,试着扭转一下朝堂风向。”
白茸陡然听到旼妃二字,一阵错愕,不禁放下筷子。
说实话,要不是瑶帝提到,他都快把这个人忘了,想着他们之间的恩怨,忍不住问:“可他愿意吗,毕竟您把颜氏给赐死了,”
瑶帝想了想,呵呵笑了几声:“他俩之间的烂账让他自己头疼去。不过他要足够聪明,就应明白该对谁感恩戴德。”
第258章
4 海棠依旧
一根细藤,两条花枝,三五朵小花,缠绕出美丽的环形。水葱似的手指捏住花枝接缝处,绿色细线不断缠绕收紧,最后打结,剪断线头。
花环很漂亮,一片柳色之间是红色的玫瑰和黄色的月季,其中点缀白色小花。
那人曾说过,这是林间精灵的花冠,谁戴上它,谁就是仙子。
海棠树下,旼妃坐在藤椅上,望着膝上花环,想给自己戴上,动动手指却又放下,曾经的仙子已经随风逝去,无论他如何幻想,如何照着那人的样子去做,始终徒劳。
记忆中,那个人很会做花环。那时候,他们徜徉在花园中,用无数美丽的花枝造就属于自己的梦。一个花环枯萎,再编另一个,就这样反复编织下去,直到永恒——他们以为的永恒,又或是,他以为的永恒。
他曾经向那个人学过编花环的技巧,可惜一直不太会。每次看人家编时,眼落在手上,心却飘到别处,从灵活的手指再到纤细的手腕,最后顺着宽大的衣袖攀上肩膀,进而飞上动人的脸庞。
那人曾说他手太笨,教不会。可他哪里是手笨,分明是心笨,看不透弯弯绕绕,理不清千头万绪。
直到他来到雀云庵,百无聊赖,用编花环打发时间,不知不觉竟学会了。只是等他终于能编出式样复杂的花环时,那人已不在,永远离开了他。
所谓物是人非,大抵就是如此了。
有时他会想,也许花环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谬误,那些鲜艳的花朵,从被摘下来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走向死亡,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无论多高明的保鲜技术也只能是让花朵苟延残喘罢了,就像他们之间——相遇即幻灭。
他闭上眼,任凭泪水流下。
他还是想他了,在经历了那么多事之后,依然想念。他想念那个为他编花环的颜梦华,想念坐在床边为他念故事的颜梦华,想念在雀云庵和他一起在树下乘凉的颜梦华。
“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他睁开眼,竹月就站在眼前,用纱巾为他擦拭泪水。
“这几天不知道为什么,总想他。”旼妃将脑海中的人影努力甩掉,垂眼看着手里的花环,扔到一旁,“丢了吧,编得不好看。”
竹月没去管那花环,而是让旼妃进屋,将沾染了一身残花败叶的衣裳换下来,穿上新的纱衣,说道:“皇上的事您打算怎么做,已经两天了,不能总拖着。”
旼妃在水盆中洗脸洗手,又用了茶水,刚刚舒缓下来的心情又沉下去,慢慢开口:“他杀了我爱的人,却让我为他爱的人奔走忙碌,还有比他更残忍的人吗,比这更残忍的事吗?”说罢,望着窗外那株高大的海棠树出神。就在那树下,他们乘凉、拥吻,共享岁月静好。那是他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静谧如夜空星辰泛着华彩。它仿佛就发生在昨天,触手可得,又仿佛飘到遥远的天边,可望而不可即。
他收回视线,静立许久,最后才道:“皇上的吩咐,我哪儿敢说个不字,何况我也没资格说不字。”
竹月安心了,说道:“您能这么想就对了,在那些事之后,皇上还能让您这般衣食无忧,实属难得,咱们可不能再忤逆皇上。您得为自己着想。”
“我愁的是该怎么跟父亲开口。”旼妃来到妆台前,让竹月重新给他上妆,说道,“自打我来到这里,他都没写过信,好像我真跟死了一样。上次皇上曾说可以让我跟父亲见一面,最后也不了了之,但其实我心里清楚,就算皇上记起来给安排上,也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罢了,父亲早嫌弃我了。”
竹月要为他描眉,他说:“别画了,反正也没人看,打上一层粉就行。”
竹月收拾好妆台,对旼妃道:“恐怕您也没给周大人主动去信吧。”
“我要说什么呢,写我幡然悔悟,还是执迷不悟?”旼妃凝望书桌一角,靠近窗户的位置摆着一盆小金桔,还没长果子,只有白色小花,一簇一簇的,好像小铃铛。
花下,一根金钗斜插在土中,钗头被花叶挡住。
他想去拿钗子,手刚一伸过去就被竹月按住。
“你……”
“嘘……”竹月做了个安静的手势,轻轻捧起他的脸,四目相对,看进心里,问道,“那您到底是哪一种呢?”
旼妃的思绪很乱,关于颜梦华的那些美好的以及不美好的一切都涌上来,将他瞬间压垮,痛苦道:“我不清楚,我不知道,我现在甚至回忆不起来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爱他,也恨他,我想忘了他,又舍不得忘了他。他已经不在了,可又无处不在!”
竹月看着心疼,把人揽入怀里:“别担心,他再也不会缠着您了,即便无处不在无孔不入,也无法真正撼动您现在的生活。您需要做的就是往前看,忽视他,将他彻底留在过去的时光里。”
“可我没法忽视他,他就像日月星辰,永不消逝,永不坠落……”旼妃目光凄然,陷入迷幻,“他究竟有没有真正爱过我?”
竹月凝望那双闪着泪光的眼,轻声道:“爱。他一定在某时某刻真的爱过您,虽然短暂,但不可否认。”
旼妃抱住他,依靠在柔软的身体上:“你说得对,他爱过……一定爱过……”否则,怎么解释那些刻骨铭心的梦。
竹月低下身子,用脸颊蹭蹭旼妃的发髻,安慰了几句,说道:“现在别想不相干的事,要把皇上给您的任务完成。”
旼妃呢喃:“我完不成,父亲永远不会原谅我,甚至都不会打开信封。”
竹月道:“您给嗣君大人写信,您现在是他唯一的孩子,他不会不管您。”
“可他也做不得父亲的主,他们之间早就貌合神离。父亲最看重礼法,皇上要做的事可不是带着后妃去游猎这么简单,这是在挑动祖宗章法。如果说上一次父亲还能勉强表个态,那么这一次,恐怕要让皇上失望了。”
竹月想了一下,慢慢道:“其实也不一定非通过周大人。嗣君大人出自佟氏,他们家世代在太常寺任职……”
旼妃调动起识海中的脉络,想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太常寺掌陵庙群祀,礼乐仪制。虽然给个人修建祠堂不在其管辖范围内,但背后所涉及的仪制伦理却由太常寺负责解释。因此,只要太常寺可以为皇上提供理论依据,那么就等于变相支持。这样一来,其他人就不会有异议了。“我这就写信。”他让竹月准备纸笔。
竹月趁旼妃写信的工夫来到院中,站在高大的海棠树下,在一地花瓣碎叶中漫步。
这个院子是旼妃第一次来雀云庵住过的。住持带他们来时特意提到,院中一切照旧,这让旼妃无比激动。
而他,只感到窒息。
原以为摆脱了那个人,他们就能重新开始,可事实上,就像旼妃所说,颜梦华如影随形,随时随地且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旼妃的脑海中,翻江倒海,让人不得安宁。
有时候,他真想对着天空大骂几声,喝退那讨人厌的幽灵。而在另一些时候,他又不得不控制住内心的狂暴,以平静的姿态去安慰旼妃,让他的心灵获得短暂的满足感。就像刚才那样,违心地说出一些旼妃想听到的话。
当然,他们之间也并非完全没有进展,旼妃变得更依赖他了。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那个曾经才华横溢、让他崇拜的旼妃似乎正在远离,渐渐退化成对一切都充满厌倦的老人,提前结束了漫长的余生。
在房间中的人重新呼唤他之前,他将地上的花环捡起来,摆到自己房间。他喜欢收集旼妃的东西,从最一开始被分到落棠宫,看见那古朴独特的字体之后,就有了这个习惯。
“竹月?”旼妃从窗户探头。
他来到旼妃身侧,拿过桌上的信纸,大概看了,字迹还是印象中那般美丽,却又透着些许无力。“我这就把信交给住持,让他送出去。剩下的事,就无须咱们操心了。”
旼妃伸手抚摸竹月额头,那里有条寸余大小的疤痕,说道:“留下印子了,抹点药能祛掉。”
竹月握住那手,答道:“没关系,你给我的,我都喜欢。”
他们拥抱着,亲吻着。
在忘我的相依中,竹月想,也许他只是颜梦华的替身,这一辈子都超越不了颜梦华,旼妃也不可能像爱颜梦华那样去爱他。但是,他们毕竟还是以超越主仆的身份在一起了,并且是永远在一起,从这一点来说,他赢了。
***
中秋节前,昀皇贵妃接到瑶帝信函,称还要在玉泉行宫多住些日子。他笑着对身边的人道:“皇上这是在行宫待下不想回来了。不过这样也好,他清静,咱们也清静。省的那些狐媚子成天想三想四,把宫里弄得乌烟瘴气。”
苏方道:“不光咱们清静,庄逸宫和慈明宫也消停。”他给昀皇贵妃端来一盘切成小块的桃子。自从阿凝死后,他去六局的时间明显减少。对此,昀皇贵妃本想督促一番,可章丹劝他,反正颜氏已死,白茸被贬,章尚宫又变成自己人,苏方是否在六局监督真没那么重要。他听后觉得有些道理,于是由着苏方在碧泉宫里晃荡。
“听说庄逸宫昨晚上传了一次太医,你们打听了没有,到底怎么回事?”昀皇贵妃用水果叉子扎了块蜜桃,果子事先冰镇过,吃到嘴里凉甜凉甜的。
章丹邀功似的抢道:“打听了,今儿个一早,奴才就遣人去问了太医院下值的一位医官,据他说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突然头晕,太医开了些安神的蜜丸。”
“真是大惊小怪,他头晕的毛病又不是才有的,至于劳师动众吗?”昀皇贵妃面露鄙夷,跷起腿,又叉了一块蜜桃放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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