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茸听后,很不安:“您确定他们不会趁机害我?”在他看来,这就等于是羊入虎口。
瑶帝肯定道:“不会,朕会下旨,靖华真君入住虹霞馆后的所有事宜都要由主客司郎中和礼部尚书亲自负责,若出了事也自然要由他们担责。他们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因此你在那会很安全。”
“可是……”
“放心。”瑶帝道,“在官场上混的都是老油条,讲究的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他们也许姓方,但行事远比太皇太后要谨慎也更有章法。毕竟家族利益太虚幻庞大,看不见摸不着,而个人福祸可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人都是自私的,方氏尤为如此。”
“我的意思是,要是冯氏害我呢?”
“有方氏为你保驾护航,没人能渗透进来,他们会把你围成铁桶,只为保住自己的仕途和全家性命。”
瑶帝又安慰几句,让白茸不必焦虑,然后派人到玉泉行宫传话,让所有人回宫,他则直接骑快马往帝宫方向去。
回到云华帝宫时已是深夜,他不打算惊动旁人,准备先回银汉宫休息一晚,待到第二天好好敲打一下姓方的老家伙和姓冯的贱人。就在他于内间更衣之际,木槿慌忙走进房间,在门口停下,隔着层叠的纱帘和屏风,侧身低头,说道:“陛下,冯赞善突发急病,太皇太后、皇贵妃、暚妃及昱贵嫔等人正在慈明宫内。”
瑶帝从内间出来,站在瓷水盆前,双手向前一伸,几个宫人上前给他倒水洗手,用手巾擦干后,银朱给他手上涂抹滋润肌肤的珍珠霜,轻轻按摩至吸收。
直到此时,瑶帝才懒洋洋道:“他能有什么病,需要这么多人看顾,兴许就是宴会上吃多了,多跑几趟恭房就好了。”从屏风后转出,一看木槿脸上透着些许凝重,便知事情有异,问道,“太医怎么说?”
木槿稍稍站直些,回道:“太医说看样子像是中毒,但也不能确定。”
“什么症状?”瑶帝有些烦躁,来之前他还在想如何把圣龙观投毒罪名安到冯漾身上,而现在,冯漾却先中毒了,这种事无论怎么看都很滑稽。
木槿道:“冯赞善从筑华楼出来后就呕吐不止,头痛欲裂,还一度呼吸不畅,后来经过太医抢救,现已脱离危险。”
瑶帝侧目:“谁抢救的,哪个不长眼的把人救回来?”
木槿不敢应话,银朱使个眼色让他退下,上前一步:“陛下要不要去看看?”
瑶帝权衡一下,没说话,直接走出去。
他在黑漆漆的宫道上信步游荡,没有提灯,身旁只有银朱一人随行。偶尔,有宫人急匆匆地顺墙根儿快速通过,根本不把他们当回事儿。瑶帝对这种视而不见既感到很新鲜又觉得无奈,对银朱道:“天底下,很少有人愿意在朕脱下龙袍后还肯正眼看朕的,你是一个,白茸是另一个。就连夏太妃,也不能做到这一点,他对朕好,是因为有利可图,他终究只是个商人。”
银朱很感动,拉住瑶帝的手:“奴才会一直陪着陛下。”
瑶帝站定,望着他,也望着那玉盘似的月亮,说道:“你可有喜欢的人,若有,朕就把他调来和你在一处。”
银朱道:“您为什么说起这个?”
“每个人都是渴望被爱的,你一定也不例外。朕不愿自己和所爱之人白头偕老的时候,你却依然孑然一身。”
银朱平静道:“奴才爱您。”
瑶帝惊讶,第一次发现月光下的银朱是如此坚毅。
“奴才已经和所爱的人在一起了。”银朱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些话,杵在原地一动不动,身姿从来没有这样挺拔过。
“可朕没想过……”
“没关系,”银朱轻声道,“您爱别人并不妨碍奴才爱您,爱与被爱从来都不是等价交换。”
瑶帝不知说什么好,自从贤妃把银朱派到他身边,他就一直把这个聪明伶俐的少年当做自己无话不谈的好哥们,好朋友,从未往其他方面想过。
他有种想逃离的冲动,不觉往前走了几步,来到岔道口。
银朱跟在他身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说道:“往前走就是慈明宫,陛下准备过去吗?”
瑶帝目视前方,努力将刚才的事抛在脑后:“别惊动他们,咱们悄悄过去,看看他们都在说什么。”
银朱应下,在慈明宫门口对院中值守的宫人打手势,让他们安静,然后和瑶帝一同走进去。
正堂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太皇太后站在堂中,正和昀皇贵妃对峙:“宴会是你筹办,如今有人中毒,不找你找谁。”语气强硬,完全没有垂暮之年的虚喘。
“我已经说过很多遍,我不知道冯赞善为何会中毒,他的餐食与其他人无异。若说有人投毒,那此人的手段也太高明了。据我了解,宴会期间,冯赞善独坐,且从没有离开过座位,要下毒必然得当着他的面才行。”昀皇贵妃双手抱胸,看了眼昱贵嫔,“你的座位离他最近,应该最清楚。”
“我的确没看见可疑之处,不过我一直和暚妃说话,兴许有遗漏的地方。”昱贵嫔还没来得及换下宴会上的礼服,宽大的藕荷色下裳将他的腰肢衬得十分纤细,玲珑多姿。他的头发一半挽上去,戴了一副纯金镶红宝石的头面首饰,另一半分成两股很自然地垂在胸前,发梢处用蝶形金扣箍住。妆容精致自然,额心贴有一枚泪形花钿,气质雍容华贵,和上一次出现在望仙台上时判若两人。
昀皇贵妃不禁多看了几眼。
这时,太皇太后道:“你忘了年初之事了?除夕宴上,白茸期间也没离开过座位,不照样被人投毒?”
“冯赞善的所有食物均已被证明不含毒,太皇太后所谓的投毒之说太武断。”昀皇贵妃收回视线,不耐烦地扶了扶发簪,“况且就算是投毒,也不能排除毒药延迟发作的可能。所以,与其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去查一查他这几天都接触过什么。”
太皇太后正要说话,就见瑶帝站在殿外,对着屋内笑。
也不知笑什么。
他暗自心惊,下意识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瑶帝步入正堂,看看四周下拜行礼的人,以极轻快的语气说道:“朕来探望冯赞善。”
太皇太后疑道:“他刚刚害病,消息还没传出去,陛下能未卜先知?”
瑶帝盯着他看了两眼,看不出端倪反被那双鹰眼弄得发毛,遂在堂内随便走了几步:“朕在圣龙观中和靖华真君赏月畅谈,目睹靖华真君遭遇毒杀,赶回来就是想调查清楚,这件事到底是谁干的。”说到后来,声音变得很轻,但足够让对面的老者听到,也让其他人听到。
昀皇贵妃吃了一惊,不等太皇太后反应,抢先问:“死了?”
瑶帝伸出一指摆了摆:“靖华真君是得道仙体,怎么会被凡间俗品轻易损毁。”又看回太皇太后,用眼神催促其给出解释。
“你觉得是我?简直荒谬。我与靖华真君素无瓜葛,为何要杀他?”太皇太后不以为然,坐回椅子,“你可不要信口污蔑。”
“朕只是例行询问,你不要激动。但有件事要告诉你,朕已经把靖华真君送往虹霞馆暂住,如果再出事,唯方氏是问。”不等对方回答,走到一旁伸手,故意大声道:“朕想你了。”昀皇贵妃大喜,连忙握住。
“哦,对了,暚妃的伤全好了?”转身离开之际,瑶帝脚下一顿。
“差不多好了。”暚妃起身微微一拜,态度恭敬。
“差不多的意思就是没完全好喽,朕真心建议你多静养,少凑热闹,保不齐什么时候又冲出点别的东西,让你无辜遭殃。”瑶帝说完,与昀皇贵妃手牵手,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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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6 中秋(下)
慈明宫内,太皇太后见冯漾情况稳定,让大家都回去歇息。昱贵嫔让他们先走,自己则留下来继续守护。太皇太后道:“他年长你许多,可你们哥俩的感情是真不错,这在咱们这样的人家中太难得了。”
昱贵嫔笑着说:“哥哥秀外慧中,任谁见了都会不自觉地去亲近,更何况我们是一家人,本就血浓于水。”说罢,亲自送太皇太后等人出慈明宫,然后回转来到寝室。
若缃就坐在靠窗的位置,凝视月光,见到昱贵嫔,站起身:“昱主子回去休息吧,奴才守着就行。”夜风将缠在脖子上的一圈丝巾吹散,露出其下玫红色的瘀痕。
昱贵嫔眼神扫过,心下一惊,联想到冯漾的嗜好,再看对方的眼中带上几分同情。
若缃忽略射过来的复杂眼神,一边系丝巾一边说道:“昱主子还有事吗?”冷漠的面孔,冷淡的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慈明宫的主子。
“我再看看他。”昱贵嫔上前。
恰在此时,躺在床上的冯漾悠悠转醒,看到昱贵嫔,有气无力道:“天晚了,你怎么还不回去,非要守在这儿看我死没死吗?”
昱贵嫔吓得魂儿差点窜出来,腿一软,跌坐在床沿,说道:“哥哥怎么这样说,我是害怕哥哥出事啊!”
“难道不是你害的吗?你恨我对你做的事,伺机报复。中秋晚宴人多且杂,就是你下手的好机会,要我说不仅你有罪,连墨修齐也跑不了,说不定就是他给你打掩护。”冯漾身体虚弱,可说出的话字字带刃。
“哥哥真是冤枉我了。我的座位离你最近,但也得走上几步,若缃就在你身后服侍,我若有所动作他会看不见?”昱贵嫔神色痛苦,说道,“我虽不满你对我所做之事,但从来没想过害你性命。你是嗣父最喜爱的孩子,如今他重病缠身,忧愁深重,你若再有个三长两短,他恐怕就真要……”令人伤心的字眼儿划过心房,一时开不了口,过了一阵才道,“我是不会做让他伤心的事的。也求你,别再做让他伤心的事,好吗?在他眼里,我们都是他的孩子,不应该互相伤害才对。”
提到嗣父,冯漾脸上有了暖色,态度缓和下来:“他对我们所有人都好,唯独苦了自己。为了表面上的和睦,把苦果往自己肚里咽。他但凡泼辣一些,都不会抑郁成疾。”说到最后一句,已闭上眼,不知是倦的还是只因为不想去回忆。
若缃不忍见他难过,开口道:“昱主子请回吧,我们主子需要多休息。”
昱贵嫔叹气,道了声保重,起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忽然脚下一顿,又转过身来,抓住手边的一角垂幔,说道:“靖华真君在圣龙观遭遇毒杀,侥幸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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