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设布置很典雅。他的前面是会客用的小厅,有一座落地插屏分隔,他的身后不远处另有一道竹子做成的卷帘,走上两个台阶,里面便是寝室。而他现在所在的位置更像是个过渡空间,可以休憩可以用餐,有条案小桌,博古架之类,角落还放着一架造型精巧的古琴。从整体上来看,比圣龙观的小院豪华百倍,却也不足毓臻宫豪奢华丽之万一。
他动了动身旁竹帘的抽绳,看那绳子晃来晃去,极度想念毓臻宫的那道金刚石珠帘,怀念每次撩起时,细碎的宝石相互碰撞出的叮咚声。
门外有人说话,听语音有些熟悉,好像在哪儿听过。玄青在为白茸十个甲缘上涂抹润肤油后,来到门前打开一条缝隙偷看,说道:“好像是秋水。”
白茸走到门口,手扒门缝去瞧。数月未见,秋水好像变了个人,身形远比之前挺拔许多,说话也更有底气,不像之前那般唯唯诺诺。他似乎在跟一位即将入宫办事的人交代注意事项,说到最后,拍了拍那人的肩膀,以示鼓励。
玄青轻轻掩上门,问道:“要不要把他招进来?”
“不用了。”白茸坐回原来位置,将最后一口玫瑰露喝完,说道,“虽是故人,但我们之间无话可说,还不如就这样再无瓜葛。况且,他之前在颜梦华手下做事,担惊受怕,好容易来到这里重新开始,也一定不想再见到以前的人,想起以前的事。”说完,开始仔细端详十指,短而齐整的指甲让他很不习惯,好像手指被切掉一截。
傍晚,礼部主客司郎中和主客司主事全到了,带来一口箱子,声称是这几日的开销。白茸戴着帷帽,不以真容示人,端坐卷帘之后不语,由单思德全权接待。
客套话说完,两位朝廷命官却没要走的意思,在单思德耳边轻声说了几句,单思德掀起竹帘一角,对白茸小声道:“他们请求真君赐福。”
白茸不动声色道:“也要我去摸他们吗?”心中已是惊涛骇浪,如果要真这样的话,他会先恶心得吐出来。
单思德稍稍回头看了那两人一眼,都是白面微须的端正模样,说道:“您就把他俩当做是街上患病的孩子,施舍一下。”
白茸压低嗓音:“摸孩子也就罢了,你居然还让我摸他们,还嫌前一段的流言不够毒吗,亏你说得出口。”
“那要不我回绝了去?”
“人家好歹是礼部官员,怎么能拂了面子?”
“那……就画几张符咒。”
“可我不会啊。”
单思德眯着眼:“他们也不知道啊。”
白茸犹豫许久,终是答应下来,让玄青取来空白的符纸,用朱砂依照全真子曾画过的几张符咒的样子,勾出复杂的图案。
画完,他装模作样点蘸清水,弹在符咒上,示意单思德将符咒交给两位大人。
主客司郎中看了看两张符咒,问道:“为何两张画的不太一样?”
单思德的品秩比两人低,可此时却像个威严的高官,面皮不抖一下,垂目道:“两位大人的八字不同,五行不同,福祸不同,符咒岂能相同?这是真君观二位之命理分别绘制,因人而异,可不是外面千篇一律不知真假的黄符所能比的。”
两人恍然大悟。
单思德又道:“两位大人赶紧回去,焚香沐浴,斋戒三日,然后将符咒贴在房梁上,定能保您们此后平步青云,仕途坦荡。”
二人当即朝白茸的方向遥拜三次,千恩万谢,然后小心翼翼捧着符咒退了出去。
人走后,白茸摘下帽子,对单思德道:“还是你机敏,要不然就穿帮了。”
单思德笑道:“要说机敏,莫过于您了,这么短的时间内能画出个像模像样的东西来,实属不易啊。”
白茸拿起一张空白纸,折了几道,当做玩耍:“赶紧想办法进宫去吧,若以后总有人来求我画符,就敷衍不过去了。”
单思德想了想,说道:“明天我会说您在正式入宫为国祈福之前要闭关清修,不见外客,这样别人就不会来打扰了。”
白茸点点头,让玄青把送来的箱子打开,里面全是些白花花的银两,烛光一照,亮得刺眼。
他问:“这是何意,以为我没银子花?”
单思德道:“您是要进宫见皇上的,在他们看来,皇上肯定要问起在虹霞馆的起居之事,这是让您替他们美言几句。”
白茸拿起一块银锭掂了掂,估计在十两左右,这一箱银子少说也得有一千两。
他把放回银锭,盖上盖子,笑道:“他们可真会未雨绸缪。东西你拿走吧,反正我也用不着。”
单思德推脱不收。
白茸微笑道:“单大人这些日子为我的事忙前忙后,诸事操劳,理应酬谢,以后少不得还得辛苦呢。”
这一回,单思德没有拒绝,笑呵呵谢了赏,吩咐两个小厮抬着东西喜气洋洋地去了。
***
中秋节后的第三日,冯漾中毒之事彻底告一段落。瑶帝专门下旨给整件事做了总结,斥责尚食局各司主事以及御膳房所有当值宫人,说他们办事怠惰,未尽责任,导致部分食物变质,这才让冯赞善身体不适。为此,与此次事件相关的所有尚食局之人全部罚俸一个月,以示警诫。
冯漾对这个结果不置可否,心里很清楚,瑶帝巴不得他早点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态度就是在暗示凶手,还可以再来一次。不过,他没空管这些,注意力全放在闹得沸沸扬扬的东街神迹上。
当秋波把起死回生的奇妙之事讲给他听时,他不禁笑出声来。
什么真君,分明是装神弄鬼的骗子。
“这一看就是事先串通好的表演,可笑那帮愚民竟然还会信。”当他给太皇太后说起此事时,后者正坐在廊下乘凉,嘴里叼着烟杆,时不时吸上一口。
“外面的愚民有几个是长脑子的呢,至多长了一张嘴,除了吃饭,干不出正经事,更不会动脑子想一想。”太皇太后吐出一口烟,白雾缥缈。
冯漾感叹:“看来皇上是铁了心要让白茸回来,要是这样的话,当初为何还废黜圈禁,岂不多此一举?”
太皇太后哼道:“谁知道他心里怎么想,这小子想起一出是一出,做事毫无章法条理。倒是白茸,竟然利用贤妃做噱头,引得皇上亲自去见他。”
“足可见他的心机。”
太皇太后缓缓摆首,说道:“他的心机不在于利用贤妃,而是他不仅用了,还让人抓不住把柄。这几天我找来画像仔细观看,发现画得极其精妙,它融合了白茸和贤妃的特征,让人一眼望去颇有似是而非的感觉。看着它,你心里想着谁,它就像谁,而且越看越像。”
冯漾道:“白茸出身布衣,见识浅薄,应该想不到这么多,恐怕身边另有人出谋划策。”
“这还猜不出来吗?”太皇太后道,“他在圣龙观这么久……”
“全真子?”冯漾眉心一紧,“这可麻烦,我听人说起过他,是个道法高超的道士,长袖善舞,洞察人心。”
“不怕,就算有了帮手又有什么关系,谁还没几个修佛修道的朋友。”太皇太后呵呵笑了两声,将烟杆抱于胸前,眯眼假寐。
“老祖宗是有想法了?”冯漾试探道。
“嗯,差不多吧。”太皇太后喃喃道,“烟叶快用完了,你再拿点来。”
冯漾心不在焉,目光从太皇太后布满褶皱的脸慢慢移到烟杆,再落到翡翠烟嘴上,应道:“我今天下午就差人送来。”
太皇太后没有说话,睡着了。
冯漾靠上椅背,又想起被投毒之事。实际上,他能大致推测出一二,只是不确定那人竟真有胆子做。他起身来在院中,踱到后院玉佛阁前,只见紫棠正和另一个面生的宫人说话。
那宫人边听边点头。
他走过去。
紫棠打发那人离开,迎上来道:“冯赞善万福。您身体可大好了?”
“已经无碍。”
“您这是要去玉佛阁?”
“老祖宗倦了,在廊下打盹儿,我无事随便走走。”朝那宫人离去的方向张望,问道,“出什么事了,刚才那人好像哭过。”
“不是宫里的事。”紫棠语气平静,“他嗣父生了重病,怕是快不行了,他想回去看一下,我准了五天的假。”
冯漾颔首:“人们最深的牵绊永远都是生己之人。”说完,对紫棠淡淡一笑,让他忙自己的事去,然后继续漫步,渐行渐远。
前院,行香子来到廊下,轻声呼唤。
太皇太后慢慢睁眼:“羚奴呢?”
“冯赞善说还有事,先走了。”
太皇太后哦了一声,眼神有些迷茫,宛如蒙上一层纱:“我刚做了梦,梦见小时候去山上玩,树很高很大,他们说要比赛摘果子,我就爬树上去,可坐到树枝上往下看时,底下的人都不见了,树林里就我一个……”声音幽远,好像笼罩在清晨薄雾中的晨钟,如梦似幻。
行香子不知道那个“他们”指的是谁,因此没有回话,继续听下去。
“多奇怪啊,我这辈子都没爬过树,可在梦里,却只用两三下就爬上去,仿佛真的会爬一样。”太皇太后问道,“你会爬树吗?”
行香子道:“会,小时候上树掏鸟窝,下水摸小鱼,都干过。”
太皇太后有些羡慕:“那一定很有意思,我从没干过这些事,家里不让。”
“您……”行香子感受到话里深切的伤感,不由得蹲下身子,与太皇太后平视,“梦都是反着的。”
“可他们确实都不在了。”太皇太后眼中闪过一些影子,那些熟悉的、陌生的影子。
“谁?”
“以前住在宫里的人,他们都是我的表兄弟,是我的朋友。”太皇太后抓紧胸口处的烟杆,好像那是救命稻草,“他们来索命了,告诉我到日子了,要带我走。”
行香子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捏,安慰道:“并不是,他们已经死了,无法做任何事,哪怕在梦里也不行。”又看了眼烟杆,说道,“您这些日子吸得太多,烟叶有迷幻的作用,应该控制一下。”不由分说,抽走烟杆,交给其他宫人。
太皇太后几乎用哀求的语气说道:“你拿走了它,我又要手脚不灵了。”
“不会的,您一直吃着药,是药起作用,不是烟。”
“羚奴说过,药烟要每天吸,才能事半功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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