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华艳情史(古代架空)——仙人掌上的仙人

分类:2026

更新:2026-03-26 12:29:58

  他说声知道了,提笔给白茸去了一封短信,把所发生的事大概说了一遍,让晴蓝送出去,然后去探望苏方。
  苏方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也接受现实,只是心情还有些沉重,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当听到冯漾并没有因为进献野药一事而离宫时,眼中没有一丝波澜,攥着半焦半红的木牌,低声道:“人家姓冯,怎么会轻易离开呢。”
  昀皇贵妃安慰几句,见他一直蔫蔫的,说道:“要不你先去季府住一段时间吧,我父亲的庄园在城郊,现下这时节不冷不热的,去那赏赏景散散心,换个环境对身心有好处。我会和尚宫局说你出去办差,需要离开几天。”
  苏方缩在椅中,淡淡谢过,扯出一个惨笑:“奴才哪儿都不去,您放心吧,奴才已经想通了。逝者已去,生者已矣。”
  昀皇贵妃看见桌上放着《地藏菩萨本愿经》和《太上救苦经》,一佛一道两本书好像对峙,滑稽之余又生出些心酸。他知道,苏方本不信佛信道,为了给爱人超度,安息亡魂,竟不惜将两本经文都念上,用心之苦,可见一斑。“那……”他想了想,觉得给苏方找点事情做也许比这么胡思乱想更能疏解抑郁,说道,“你要觉得好些了,就回来当差吧,没有你,我不习惯。”
  苏方应下。
  送走昀皇贵妃后,他盯着手中木牌许久。眼中,它还是当初的模样,殷红如血,恰似他们之间热烈的爱情。
  木牌是阿凝在除夕前几日偷偷塞给他的,让他写上字,告诉他有办法可以把木牌混在祈福牌中挂到树上,向神灵祈祷。又过几天,阿凝借办公事的机会找到他,一起仰望点数树上的红牌,在无数吉祥话中找寻隐秘的爱语。当阿凝发现它们被挂在了最顶端的树梢上,被错综的树枝恰到好处地遮掩住时,无不幸福地说:“看啊,那是上天给我们的眷顾,我们一定能天长地久。”
  滚烫的泪水落下来,那时的他们多甜蜜啊。
  如果能回到那一天,他不会接受那祈福红牌,更不会同意将它们挂在树上。他会选择和阿凝一刀两断,至少这样,阿凝能活着,他们还能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着彼此的气息,享受着只属于自己的眷恋。
  他又记起阿凝临死前的样子,全身都是血,每说一句话都在吐血。
  对不起,原谅我。这是阿凝说的最后一句话。
  章丹收埋阿凝后,曾偷偷告诉他,阿凝全身上下的骨头都断了,被活生生打得粉碎,用手一摸,如同个布娃娃,软绵绵的。
  那得是多么巨大的痛苦啊,他根本无法想象。
  他默默哭了一阵,待泪水干涸再也哭不出来时,打开床头抽屉,拿出个小布包,里面是黑漆漆的几根针,幸好他还留着这个,这将是他继续生存下去的全部意义。
  ***
  和昕嫔分开后,瑶帝一直在想庄逸宫发生的一幕。
  他曾跟银朱再三叮嘱,不要用猛药,更不能立时见效,最好是可以伪装成突发疾病的那种,不会被人怀疑。可如他所见,下在太皇太后碗里的是剧毒。
  一出庄逸宫大门,他就揪着银朱领子问怎么回事儿。而银朱说,药还没准备好。
  再结合昕嫔所说,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幕后的人到底是谁?到底是巧合还是借刀杀人?他来庄逸宫仅仅是为了做局,可不知不觉中,他也成了局中人。他理不出头绪,心情烦躁,面对模糊不清的处境,几乎也要像太皇太后那样吼出来。
  现在,他急需一杯淡茶,把心冷静下来。
  永宁宫中,一身轻松的夏太妃一见到他就迎上去,赶走屋中随侍的所有人,关上门小声道:“咱们运气也太背了,又让那老东西躲过去,看来得另想办法了。”
  瑶帝走到桌旁,给自己倒了杯水,两三口喝下,转身拉住夏太妃的手,急道:“这件事跟咱们没关系,朕还没动手呢。”
  “……”夏太妃呆住,“那是谁?”
  “你千万别再轻举妄动,朕能感觉到,现在有一双眼睛正在暗处盯着咱们的一举一动,就是这个人拿了佛珠,找到阿庆,来个一箭双雕。也是这个人,一击不成,再次投毒。你快想想在哪丢了佛珠,谁最有可能捡到?”
  夏太妃来回踱步:“应该就是在倚寿堂丢的,但负责洒扫的宫人都说没看见,也不知是真没看到还是说了谎。我还问过襄太妃,他那天也去过倚寿堂。他当时拿过佛珠,把它放到香炉盖上。后来他先离开,我紧跟着也走了,我俩都不知道后面还有谁进去过。”
  瑶帝双眼迷茫:“倚寿堂是礼佛之所,对所有人开放,想要查出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所以我才急忙找到紫檀阁,又做了三四个一模一样的,以备不时之需。现在看来这一步还算走对了,不过我想不明白,什么人会与我和太皇太后同时结怨。”夏太妃暗自盘点宫中各人,来来回回想了很久,有些确有旧怨,但事情过去十多年,总不能才想起来报仇吧。
  瑶帝也想不出,说道:“总之,这段时间你要小心,吃的用的都要仔细检查,如果那个人能给太皇太后下毒,也就能给你下毒。而且,如果凶手同时与你们有仇,必定不是普通人,应该有些身份地位。如此一来,可调动的资源和人脉就更多了,想暗地里做点什么也不会被怀疑。”
  夏太妃一下子想到薛嫔,用养护花草做掩护,暗中提取毒素。“陛下也要小心,此人从毒蕈中炼毒,毒素无色无味,不易被银针试出,防不胜防。”
  瑶帝点点头,神色凝重:“朕会让皇贵妃以端午驱毒虫的名义,把宫中所有地方清扫一遍,借此看看有无可疑之处。如果六局没问题,那么剩下的就只有……”
  各位主子。
  夏太妃冒出冷汗。
  以前他总觉得熬到了太妃,就算安全了,可以不争不抢安度余生。现在看来,这是多么可笑的错觉啊。无论他是先帝的谨妃还是如今的夏太妃,宫廷危机始终如影随形。
  这场生死之仗,远远没有结束。
  ***
  闹剧结束之后,太皇太后回到寝室,脱力倒在床上,卸下坚毅之后,他只是一个一脚踏入棺材的年近八旬的老人。
  他把殿内所有人都轰走了,只留下行香子。
  在漫长的宫廷岁月里,只有行香子与他结伴同行,他们之间的关系与其说是主仆,不如说更像亲人。虽无血缘但彼此间的纽带比至亲还要紧密。他只信任行香子一人,而行香子也只效忠他一个。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何那么多人想要杀我?”他闭着眼,自言自语,“我舍弃了一切,只为给所有人最好的安排,为何他们都不感恩不领情?我忍让夏采金的嚣张无理,可他却得寸进尺;我让梁瑶做皇帝,可他并不感激;我不追究颜梦华和周桐之间的龌龊,可他却只想做局害我;我承诺让白茸继续活着,可他却设计害死嘉柠,让我再无可用之人……为什么他们都这么对我?”话中充满悲哀与无奈,如同每一个垂暮之年的老人,在回顾一生时,不断和回忆作斗争,对那些无法解释的命运加以控诉。
  行香子坐到床边,为他按摩太阳穴,轻声道:“也许,他们并不需要您的帮助,他们只想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夏太妃不需要您的忍让,他想要复仇;皇上并不想统治帝国,只想潇洒一生;昙贵妃和旼妃也不需要任何人为他们遮掩,只想让恋情光明正大;而昼妃想要的绝不仅仅只是活着,还想索取更多。您的安排对他们来说,是痛苦的深渊。”
  太皇太后睁开眼,仔细审视行香子,仿佛刚刚认识他。“你真这样想?”
  行香子温凉的手护住太皇太后的额头,说道:“老祖宗,收手吧,别再掺和他们的事,做个真正的散仙,过逍遥日子。”
  “你怎么能这么说?”太皇太后挣扎坐起,“我以为你是懂我的,理解我的,可没想到却说出这种话。事已至此我要怎么收手,眼睁睁看着白茸一介草民登上后位?”
  行香子想说,那又有什么关系,无论谁做皇后,太阳都会照常升起,月亮始终盈亏变幻。
  他动动嘴唇,终究还是没能说出来。可能对太皇太后而言,还是有些区别的吧,刻在世家贵族血脉里的骄傲是他这种人一辈子也不理解的东西。他的父亲只是一个制鞋匠,专为达官贵人量脚做鞋,终其一生只看过上位者的一双脚,连裤腿上的花纹都不敢细瞧,唯恐自己那卑贱的双眼玷污了高贵的布料。
  他的父亲曾透露过,从一个人的脚就能看出这个人走的什么路,是什么样的人。如果脚掌薄而大,趾缝宽,那么脚的主人一定是个田间劳作的农人,因为穿着松散的草鞋,双脚没有约束,从而长成大脚板。如果双脚匀称有力,趾缝紧密,那么其人多半是个体面人,因为常年穿剪裁合脚的绢鞋或皮靴,双足受到约束,不会疯长。而如果脚踝纤细,脚背和脚趾柔软,那么则说明此人一定是个衣食无忧的贵人,从小就乘轿坐车,走路少,导致双脚骨骼肌肉没有得到充分锻炼。
  入宫后,他暗中观察过很多人的脚,确实是这样。一双隐藏在鞋中的脚,显示出的是无所遁形的出身。他还记得第一次看见太皇太后双脚时的样子。那双脚细腻白皙,足踝纤细得如同手腕,足弓很漂亮,趾甲很整齐,足跟上没有一丁点儿死皮,就像羊脂玉一样光滑润泽。他握住其中一只脚,由另一个宫人在上面撩泼温水,水流顺着脚背淅沥而下,如泉水叮咚。那一年,太皇太后四十七岁,还是太后头衔,而他只有十五岁。
  三十多年过去,当年风韵犹存的美人枯了身体,白了头发,而他也不再是对着一只脚就能发呆半天的少年。
  “在想什么,”太皇太后依然看着他,眼中只有疲惫,“怎么不说话了?”
  行香子叹息:“奴才以为您生气了,不敢再多话。”走到房间一角,摆弄橱柜里的小瓶,将它们不断变换位置摆放,时不时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太皇太后靠在床头,对着那瘦高的背影感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这些年只有你能跟我说上几句实话,其他人见到我,要么阿谀奉承,要么委曲求全,我从来都不知道他们的祝福到底是不是发自内心。”
  行香子手中动作一滞,回身道:“奴才觉得您这一生都在计算得失,身心疲惫。现在不妨试试,让一切顺其自然。”
  “让世家就此没落下去?”
  行香子不理解这种思维,觉得这两者之间并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他没有回话,而是继续拿起小瓶子,看了又放下,似乎在为不耐烦找一个发泄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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