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漾气质冰冷如雪莲,寒气逼人:“是药三分毒。太医院的药典里也经常使用蛇胆,它说明不了什么。”又面向太皇太后,“其实是否收录药典并没有那么重要,无论是官药还是野药,能治病就是好药。”
太皇太后慢慢点头,对昕嫔道:“既然疑罪从无,那么冯漾也是无罪。”
昕嫔道:“可进献野药之事是事实,宫内明确禁止,若依照宫规……”
冯漾眉心一跳,抢先道:“我的药治好了太皇太后的病,却因此获罪要被处罚,好像我治了不该治的人,你们究竟安的什么心啊,就这么见不得太皇太后痊愈?”说话时眼睛盯着瑶帝。
瑶帝也看着他,面容冷峻。
眼神交汇处,爱恨交织莫测。曾经屈辱的、不甘的、轻狂的、内敛的、热切的、失望的……种种情绪涌入那四目之中,犹如两军交战,杀声震天。
就在这肃静之中,行香子从旁人手中接过一碗药。这是太医院开的调理身体的方子,太皇太后苏醒后一直服用,一天三顿。
行香子将银针插入碗中,等了等,见银针没有反应,便将药交给试毒宫人。那人用小勺舀了一些放到小盅里喝下。
宫人摇摇头,示意汤药没问题。
行香子将药端到太皇太后跟前。
“先放下吧,我喝不下。”太皇太后对瑶帝说道,“我不管什么药典医典,只知道冯漾给我的桂苓续命汤治好了病,他是功臣,可不是罪犯。你要把他赶走,那就是天理不容。”
瑶帝闻着药味皱皱鼻子,以袖掩鼻,含糊道:“太皇太后还是先喝药吧,药凉了就不好了。”
“用不着你假惺惺关心我。”
行香子摸了摸药碗,已然温了,劝道:“老祖宗,先喝药吧,身子要紧。再者,药放凉了就更苦了,现在喝正合适。”
太皇太后畏苦,极不情愿地端起碗来,刚要张嘴,就见那试毒宫人突然捂住肚子,表情痛苦,一张嘴呕出鲜血,头朝下栽倒,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了。
事情来得太突然,所有人都呆住。
陆言之最先反应过来,高喊一声护驾,立时从外面冲进几个身材健硕的卫士,围在瑶帝身旁,虎视眈眈盯着其他人。他们平日扮作普通宫人模样,实则是武艺高强的侍卫,随时保护瑶帝安全。
行香子也反应过来,一把打掉太皇太后手里的药碗,黑色药汁洒了一地。此时再看那银针,依然通体银白光亮。
他不明白,为什么没有起反应。
瑶帝拨开卫士,从缝隙中看见地上黑红的鲜血,目光惊悚。
为什么会这样,他也想不明白,本不应该这么快毙命的。
太皇太后看着那尸体,全身颤抖,气血上涌,叫道:“是谁,谁要杀我?!”额上皱纹更深了,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伸手一指下方,情绪激动,“夏采金,你一计不成又施毒计,真该千刀万剐!”喊完,一口气没上来又瘫回椅中,头晕眼花地拍着胸口,仿佛要晕过去。
夏太妃看了一眼瑶帝,见其没有任何表示,腾地站起身,高声道:“真是笑话,自你出事这些天以来,我一直待在永宁宫闭门不出,哪有机会害你?”
太皇太后急火功心,倒生出一丝清明,喘着粗气吩咐旁人:“煎药的人呢,快把他拿下。”
陆言之早就在第一时间去拦截煎药和送药之人,奈何负责煎药的人已服毒自杀,而送药的人明显已经吓傻,一问三不知,线索就此断掉。
殿中,喧哗已落。侍卫们退去,三五名宫人弯腰上前,用白布将死者盖上,在一众惊恐愕然的目光下,把人抬走了。
紧接着,地上血迹也被清理干净,又喷上香水驱散腥味。
然而那股子腥气已然散布于空气中,吸附在人们的鼻腔和神经上,无论多浓重的香气都无法掩盖,反而将那气味混成一种更令人作呕的腐香。
瑶帝受不了那味道,挥了挥手,吩咐把门窗全打开,通风散气。
春日暖风,吹拂殿中,冲淡众人心头的恐惧。人们纷纷深呼吸,努力维持住最基本的矜持。
此时,太皇太后也缓过精神,望着包括瑶帝在内的众人,发出一声疑问:“这是什么……”
问话很含糊,不少人面面相觑,不知所问为何。
然而昕嫔却明白过来,拿起银针端详,又闻又看,思索片刻,说道:“若我猜得没错,这毒应该是从毒蕈中提取,银针试不出来。这种毒不好提炼,不是一时半刻能做出来的,所以……”环顾四周,避开瑶帝视线,说道,“夏太妃和冯赞善这些日子都在自己宫中,既无法购买或提炼,也没法指使他人下毒,眼前这桩毒杀应与他们无关。”
太皇太后沉默半晌,又道:“那之前呢?”
昕嫔想了想,避开瑶帝投来的眼色,朗声道:“应该都无关系。”说完,长吁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
闻言,夏太妃和冯漾互相看了一眼,从对方眼中察觉到精细的算盘。不过昕嫔的定论对他们两人来说的确是一件幸事,因而他们明智地选择沉默。
瑶帝不耐烦动了动,俊美的面容流露出一丝失望。
大家各自缄默。
半晌,太皇太后自感头又疼起来,哼哼了两声。他劫后余生,身心疲惫,不想再面对其中的任何人,对在场的人摆摆手,示意到此为止。
冯漾沉着脸对太皇太后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告辞。
夏太妃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消失在院中,心底暗骂一声晦气。收回视线之际,笑容已爬上面庞,如同喝了青春泉水,活力焕发,对上首座的人笑道:“你可真命大啊,躲过无数次谋杀,看来真的是有上天护佑。”说罢,也走出大殿。
瑶帝低声笑了几声,说了句福大命大之类的话,大摇大摆也走了。
殿内所剩之人寥寥无几。
太皇太后无心计较那敷衍的态度,吩咐陆言之将阿庆暂时收押,在行香子的搀扶下走下座位,站到昕嫔面前:“其实,我是希望你真的能查出什么,而不是带着目的在这里胡搅蛮缠。今日,你若真能拿出确凿证据来,无论是谁,我当场就能法办,毕竟这事关我的健康和生死。可是,你之证据只是两片嘴唇一开一合,如何取信于人?你为白茸脱罪时的做法堪称惊艳,就算我动用强权也无法反制。可今天你之做法令我失望。”
昕嫔望着他,强打精神,说道:“我没有任何目的,只是想理清事实。可事实太模糊,我也只能做猜测……”
“你的猜测就是想让冯漾担责,对吧。我能觉察到你们的计划,赶走冯漾,然后专心对付我。”太皇太后说完,手搭在昕嫔肩上一推,轻笑,“不自量力。”
力道很轻,可昕嫔却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好像不可抗拒似的,带着某种臣服的意味。他怀着极大的恐惧,连声否认,可在内心深处,在被那双鹰眼穿透的心底,有个声音喊着:对,那就是事实。
太皇太后近前一步,说道:“我知道不是冯漾干的。对于这一点,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总在讲证据,询问了那么多人,为什么就不问问我呢。既然你不问,那么我就直接告诉你好了。天麻加多了味道发涩,我前几次尝时都没问题,唯有这一次,汤药发苦发涩,明显是天麻成分多了。而我的感觉是不会出错的,他的药方没有任何问题,煎出的药也没问题。”
昕嫔心下了然,进而疑惑:“您为什么现在才……”
“因为我想看看,你为了嫁祸一个人能做到何种程度。”
此话一出,昕嫔宛如遭到暴击,好像有千万根名为羞耻的针砸下来,将他扎得千疮百孔,面目全非。他脸上发烫,面皮着火,几乎不敢抬头。面前的老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高大,并且正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将他从里到外剥得一干二净。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却发现在那双眼下,平静成了一种奢望。他终于明白为何太皇太后是座不可逾越的高山了,因为那个人无论身处何种境况都能迅速找到突破点,看似劣势实则依然掌握全局。
“我……”他开口辩解,可最终什么也没说。他为自己感到羞愧。
“你走吧,回去好好睡一觉,忘掉这件事,宫里不是你这种人该来的地方。”太皇太后拄着拐杖走入寝室,不再看他一眼。
昕嫔在原地停留片刻,调匀呼吸,慢慢走出大殿。
他走在宫道上,脑海中不断回响太皇太后说的话,仿佛一片阴霾,怎么也挥散不去。行至拐角处,瞅不冷地胳膊被什么东西一拽,整个人跌进温暖的怀里。
抬头一看,是瑶帝。
“陛下?”他想行礼,却被按下,带到更隐蔽的树丛中。
“刚才怎么回事?”瑶帝面色不善,剑眉拧成麻花,扣住他的肩膀狠狠摇晃,一双眼透着疯狂,“为什么替冯漾说话,临阵倒戈吗?”
“陛下请冷静。”昕嫔好容易挣脱,把刚才听到的话重复一遍,说道,“咱们再怎么努力也没用,太皇太后心里跟明镜似的,如今洗脱夏太妃的嫌疑就好。”
瑶帝听罢,仰天长叹,说道:“可惜了这么好的机会。罢了,这件事就这样吧,你做的还是不错的。”
昕嫔道:“您不再查下去了吗?”
“还查什么?”
“真凶。”昕嫔面露惶恐,“您难道还不明白吗,如果那个阿庆没有说谎,而夏太妃和冯赞善又都没有找过他,那么就只能说明一件事:在宫里,还有另一个人,想同时除掉太皇太后和夏太妃。这个人明显借鉴了薛嫔毒害昼妃之法,企图一石二鸟。这个人如果不抓住,肯定还会再次作案。”
瑶帝想到那一地鲜血,胃尖颤了颤,心想,让白茸留在行苑是一件多么明智的决定啊。
第239章
13 玩家
碧泉宫中,最终的审判结果让所有等待消息的人很失望。他们中间绝大部分人都想看到另一种更激进的结果,只有这样,才能给接下来无聊的日子增加点谈资。当然更为实际的是,如果冯漾被赶出宫,那么枯燥的宣讲会就可以彻底结束。
不过这个结果也不是一点儿刺激性都没有,正相反,它引起了人们更浓厚的兴趣,甚至还有一丝兴奋和战栗。那可是在云华最有权力的人面前发生的命案,虽然只死了一个宫人,但大家都知道,原本应该死的是谁,挑衅的又是谁的威严。
昀皇贵妃对在场的所有人都训了话,让大家安分守己的同时,也要注意安全,陌生可疑的东西不要接触,入口的食物一定要再三查验才行。把人打发走后,他让晴蓝去请昕嫔过来。晴蓝去而复返,称昕嫔头疼,已经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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