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缠腰(近代现代)——寒鸦/梅八叉

分类:2026

更新:2026-01-10 19:51:24

  我的问题似乎是一种禁忌,本来还带着戏谑表情的六姨太脸色缓缓森然。
  “为什么?”六姨太反问了一声,“老爷是殷家这一代唯一懂得悬丝木偶之术的人,还有那些矿山,还有卤盐提炼……就像是大太太手里这块儿怀表。天下无人不贪。大太太不明白吗?”
  怀表与钱库我明白。
  可剩下的距离后院太过遥远。
  于是我摇了摇头。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脸色一变,又笑了起来。
  “嗨,我和大太太说这些做什么呀。”六姨太叹息一声,看向那汪池水,呢喃道,“都是苦命人呐……”
  水草在漆黑的湖水里摆荡,恍惚中,像是女人的长发。
  风吹过来。
  垂柳荡漾起池塘的微波。
  送了一浪湖水拍打在岸边,将将好,落在台阶下。
  差一点就打湿了我的鞋。
  我缩了缩脚。
  “你知道的吧……”六姨太不经意开口问我,“淹死的人,都得找到替死鬼,灵魂才能超生。”
  一浪退去,水草却留在了台阶上,密密麻麻的,狰狞着,像是要缠上我的脚。
  我知道六姨太又在吓唬我。
  可我确实不经吓,有些木木地拿了杯茶放在手心里,喝了一口,不是滋味。
  “大太太。”
  我猛地一激灵,手里的茶杯滑落,摔得粉碎。
  抬头去看,殷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廊下,冲我行礼。
  “哟,殷大管家来啦。”白小兰笑道。
  殷涣冷着眉眼对白小兰鞠躬:“六太太也在。”
  “就要走了。”六姨太从贵妃椅上起来,扭着腰下了台阶,凑到他的面前。
  她眼神灼灼,盯着殷管家。
  下一刻却哎哟一声,便歪倒在殷管家怀里。
  殷涣扶住了她:“六太太小心。”
  白小兰咯咯笑起来,用嘴里含着的那口烟,轻浮地吹向他的侧脸,然后用涂满豆蔻的手指抚摸他的胸膛。
  最后她炫耀一般地回头看我:“我和你说了罢,离他远一些。”
  我以为殷管家会不满,会推开她,会像对待巧儿那般,冷漠又坚定地拒绝白小兰。
  可他没有。
  他只是沉默地接受了这一切。
  与对待我的那些得寸进尺没有任何不同。
  原来……都是一样的。
  白小兰走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大太太。”殷管家往前一步,唤我。
  我不想看他,移开视线:“管家有什么事?”
  他没有察觉我的疏离,也许本并不在乎,只是微微行礼:“本家的老族正来了……要见您。”
  *
  我以为殷家人死绝了。
  殷宅的情况让我时常忘记,任何一个家族都不是一个人能撑起来的。
  殷家血脉凋零,这一代确实只有殷衡这一个正统。
  旁系和支系却也还有一些。
  那些活得很久的老辈子,就成了维系这个残缺不全的宗族运转的齿轮,成了族正。
  我进入迎客厅的时候,就看到了这样的人。
  为首的那个穿着马褂,拄着拐杖,岣嵝着身形,身后稀疏的头发梳成一个小辫,老人斑像是尸斑似的,布满他的每一处裸露的皮肤。
  甚至屋子里充斥着一股老人味,像是尸体腐烂一般的难闻。
  我因为这个味道怔忡了一下。
  便已经有他的随役按着我跪下。
  “给……老族正请安。”我连忙道。
  他蹒跚着缓缓走到我面前,用拐杖勾着我的下巴,逼我抬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冷哼一声。
  “一个兔儿爷。”
  他移开了拐杖,我低下了头。
  “不能生,当什么大太太……”他颤巍巍道,“真是胡闹。该趁早休了别让殷家丢脸。”
  怪腔怪调的,像是用言语刮我的脸。
  殷管家缓缓上前一步,站在我的身边:“他是四寅生人,八字合适,而且茅家……与皖系也有些攀扯。”
  “……是吗?那倒是难得。”老族正在我身侧徘徊,仿佛在打量我,“也好,免得起些什么不该有的心思,闹得家宅不宁。你好好服侍家主,等身体养好了,再纳几个姨太太生儿子。懂吗?”
  我恭顺道:“我懂的,老族正放心。”
  *
  我被茅成文从香旖楼带回家的时候,也听到过这样的话。
  我那会儿什么也不懂。
  他们说让我去见大太太,我便去了。
  大太太是个比我大了好多的妇人,我可以叫她一声婶婶。
  我这么叫了。
  她却打了我一巴掌,说我不知分寸。
  又捏着我的脸,左右打量,一边咬牙一边笑着道:“也好,不是个女的,免得起了心思,家宅不宁。”
  她收了我在楼里客人们赏下的零钱,说是帮我暂存。
  我不肯。
  她就让人把我吊在院子里抽了鞭子,说我不服管束,说当男妾的就应该听大夫人的话,说那些钱总会还给我的。
  可直到她咽气,入了土。
  我也再没见过那些钱财。
  *
  “行了。”老族正缓缓坐在了堂屋正中的椅子上,“奉茶吧。”
  有仆役端了盖碗上来,里面是一碗滚烫的新茶。
  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在场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我咬了咬牙,端起那碗滚烫的茶水,膝行两步,抬手奉上。
  老族长并没有接,他眯着眼摆弄手里的鼻烟壶。
  盖碗滚烫。
  我指尖换了好几换。
  每一处都像是铁板烙着皮肤。
  刺痛难耐。
  眼眶酸涩,泪差一点就要滚了出来。
  我啊,明明是下九流的身子,却最怕这样的磋磨。
  也不用训我。
  我比谁膝盖都软。
  可偏偏,就认了,就算求饶,就算贱到泥土里,这样的磋磨,躲不过,也逃不脱。
  不想忍也只能忍,等到主人没了兴致,直到上位者喊停,才能结束这份苦难。
  只是不知道,今天这一遭,需要多少时间?
  在我决心咬牙忍到底的时候,手里的盖碗被人接走了。
  我一惊,抬头去看。
  殷管家已经把那碗茶放在了老族正的手边。
  他回头冷冰冰扫了我一眼。
  我指尖的灼热因为这份凉意,悄然消散。
  “你——”老族正愣了一下,想要冲殷涣发火。
  “别等茶凉伤胃,老族正趁热喝了吧。”殷涣打断老族正的话,冷冰冰说道。
  *
  回去的路上,天上已经有了乌云,我以为会下雪。
  走到一半却开始下雨。
  殷涣把那白色的狐裘披在我肩上,于是感觉不到冷。
  我沉默着走。
  他撑着伞跟着我。
  路上只有雨声和我们的脚步声。
  过了一会儿,殷管家唤我:“大太太……”
  “嗯?”
  “别哭了。”
  “我没有。”我告诉他。
  他按住了我的肩膀,用一块手帕擦拭我的脸颊,手帕湿了,落下了一点点水渍。
  我愣了愣。
  原来没有下雨。
  只是我哭了。
  【作者有话说】
  虽迟但到


第13章 眼罩与手帕
  我从他手里拿过那只手帕,擦干了脸上的泪。
  很普通的一只米白色帕子。
  被泪揉皱了。
  我的心也被他揉皱了。
  我忍不住想,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带着帕子在身上,是不是时刻准备着,无论后院的哪位太太落泪,他都送上这么一块干净整洁又普通的帕子。
  我想问他。
  可话到嘴边,却已经改了口。
  “帕子……给我罢。”我垂着头说。
  “好。”他回我。
  他明明知道一块帕子送了人是什么意思,却回答得那么干脆,无故撩得人思绪万千。
  我沉默了片刻,把那块儿手帕贴在胸口处叠放。
  柔软的手帕在胸口处有了形状。
  又潮又烫,急促地拍打着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
  这样心神不宁的感觉一直持续着,哪怕到了下午,并没有好转。
  有些我不熟悉的情绪,顺着那块儿帕子,渗进了我的内里,啃噬着我的心肺。
  辗转反侧,顷刻难安。
  等我终于挣脱出了这情绪的旋涡,抬头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快要晚上了。
  天色变得灰暗。
  因为多云,黄昏没有降临,天地间充斥着脏脏的色泽,压得人喘不够气。
  殷管家不知道去了哪里。
  只有我一个人。
  安静得很,我听见了浪花拍打岸边的声音。
  还隐约听见了女人的吟唱。
  起初,我以为是六姨太又在哪里唱曲儿,可那声音不像是唱腔。
  像是母亲一边摇曳婴儿床,一边悠悠哼着一首安眠曲。
  可……
  殷宅里,哪儿来的母亲?
  我惊觉出一丝不妙,缓缓站了起来,顺着声音的方向……穿过走廊,穿过抱厦,抵达了池塘边。
  天色染黑了池塘。
  一眼看不到底。
  那些水草飘荡,像极了女人的头发。
  浪拍打着岸边的台阶。
  每一次荡漾,都像是摇曳起了婴儿床。
  歌声隐隐约约。
  我竭力想要听清楚,那些歌声从何而来。
  于是离湖畔愈来愈近,愈来愈近。
  就在此时,忽然有人从身后猛推了我一把,我站立不稳,坠入了深潭之中。
  起起伏伏中,我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岸边,想要呼救,一开口,池水就灌进来,冲入我的嗓子和肺中。
  我发不出一丝声音。
  这场垂死挣扎,在一片诡异的沉寂中进行。
  我不是完全不识水性,可我起不来。
  水里像是有人,拽住了我的脚踝,死死拉着我,不让我上岸。
  ——你知道的吧,淹死的人,都得找到替死鬼,灵魂才能超生。
  六姨太的话冒了出来,新鲜得像是在我耳边低喃。
  我呛得鼻眼刺痛,疯狂挣扎。
  湖水夹杂着刺骨的恐惧从每一个毛孔渗入身体。
  我不敢低头去看。
  可恍惚中,总觉得在池塘的最深处,有一张惨白的女人的脸,在冲我狞笑。
  ……是五姨太!
  宽大的狐裘终于浸润了池水,沉甸甸的石头一样,压着我。
  池水也成了泥淖,让人挥不动四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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