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太阳II(近代现代)——且粟

分类:2026

作者:且粟
更新:2026-01-08 20:38:54

  遮挡九巷市二十几年的大树被连根拔起,连带着扯出更多不堪入目的真相,阴沟里的蛇鼠虫蚁被一网打尽。
  包括禁毒支队队长马平荆。
  只是他自己不知道,在弓雁亭因陷入舆论风暴而与升迁失之交臂,他顺利上位的时候就已经遭到上级怀疑了。
  和李万勤有密切联系和利益往来的官员一个个被挖出,层层利益牵扯背后的那只遮天蔽日大手也接连倒台,当年长西煤矿的案子再次曝光,这场龙卷风从九巷市刮到了京城,高位官员纷纷落马,曾经喧嚣许久的狂风才真正停止。
  但重大立功的表彰大会上,弓雁亭却不见踪影。
  参会人员的脸上也并没有因为多年积压的案件终于侦破而高兴。
  真相太残忍,前后折了三名警察,他们付出的代价太惨重。
  寿宁小区八楼,声控早已灭了,走廊里安静异常。
  昏暗里,许久未动的人影晃了晃,站直身体,随即抬起手一下一下按着密码。
  打开门,房内漆黑一片,隐约一股甜腻味扑进鼻腔,似乎是离开前坐蛋糕时留下的味道
  弓雁亭把车钥匙轻轻放在玄关,弯腰换鞋。
  这是自四月十九号以来,他第一次回到这间屋子。
  他没去开灯,只放轻脚步,走到主卧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似乎怕吵醒谁。
  四周安静无声,弓雁亭越来越粗重的喘息闲的格外清晰。
  许久,似乎终于拾起他那七零八落的勇气,轻轻推开房门。
  .....
  幽暗、空旷、静谧。
  没有人满脸期待地望着门口,没人叫他阿亭。
  什么都没有。
  弓雁亭紧紧握着门把上的手垂落下来,抬脚走到床边。
  被子一角还是被翻起来模样,他似乎能看见元向木踢开被子伸着懒腰的模样,头发有点乱,睡衣堆在胸口,整片光裸的小腹被晨光照得暖融融的,然后听到自己终于可以出去,猛地从床上蹦起来,再三曲儿之后高兴地揭开被子跳下床去洗漱。
  角落的金属链发着冷光,弓雁亭弯腰捡起来握在手心,冰凉但触感很润,这是他找了许久能最大程度减轻不适感的材料。
  可这个链条没能锁住元向木,却把他牢牢栓在了这里。
  没人知道那段时间他一回家,推门看见那人的时候心里有多踏实,甚至在回家的路上,一想到家里有个人在等,心脏就会产生一种难以描述地饱胀。
  精神锁链早已牢牢勒在脖子上,铁钩嵌进肉里扎进血管,以一种不可逆转、不可抵抗的力道一寸寸收紧,他清醒地看着自己的呼吸被剥夺,被控制。
  这很危险,他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被扼杀。
  只是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
  又想起那个人不在了,弓雁亭站起身,缓缓倒退出房间,脚下踉跄着逃离,他觉得恐惧。
  一转头,看到昏黑中餐厅桌上花瓶的轮廓。
  以前上大学的时候见元向木总是买花,还以为他喜欢,后来才知道是方澈爱养,所以养成了习惯,碰见花店总会进去买一两束。
  花在似乎人还在,他想这个日子总得有点仪式感,那就买点吧,就当方澈见证了他们的关系。
  他记得那天自己特地去挑花,店员问他是不是要送人,他说送给爱人。
  “芍药、栀子花都可以,话语寓意也很合适,情有所终的爱,守候与坚持啊什么的,您看您爱人喜欢哪种?”
  他看不懂哪个好,就都买了点。
  但现在,花垂着头,枯萎了,几颗花骨朵掉在桌子上,已经开始烂了。
  桌子上放着一张纸,一个烛台,两个高脚杯,红酒已经醒好,淡淡的酒香在客厅弥漫。
  中间的小盒子里放着一对柳枝辫的戒指,这对他来说比几百万的定制婚戒更珍贵,原本想拿它们当婚戒,结果也没来得及。
  弓雁亭走过去,把早已做好的蛋糕从冰箱取出来放在桌上,随即戴上戒指。
  点蜡烛,许愿,吃蛋糕。
  他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往嘴里送,很快冲进卫生间,撕心裂肺的呕吐,一声接一声,似乎连进气的空隙都没有。
  吐够了,漱了漱口,走到客厅继续吃。
  房间昏暗,借着一点点朦胧的月光,弓雁亭把整个蛋糕填进肚子里。
  是苦的。
  蛋糕没能在胃里留存多久,最后还是被吐掉了,胃部承受不了过度痉挛引起的刺激,到最后呕出的全是血。
  后来,他意识变得模糊,总觉得那个人还在,到处都是他的声音。
  “阿亭要走了吗?”
  “路上开车小心。”
  “要早点回来。”
  “阿亭,下雨了。”
  弓雁亭模模糊糊“嗯”了一声。
  “太阳还出来吗?”
  “出来。”他伸手一捞,是空的,可他明明记得自己是抱住了那个人的。
  “不对。”那人道:“太阳正抱着我。”
  漆黑的房间里,弓雁亭静静仰躺在沙发上,心脏崩裂的闷痛让他有点喘不上气。
  “阿亭别怕,我死了也做个不落入轮回的孤魂野鬼,年年月月的陪着你。”
  骗子。


第113章 撤吧
  五个月后。
  弓雁亭被省里提为副局长。
  秋天到了,金黄的叶子铺了满地,这似乎是为美而存在的季节,满街巷都浸在一种温吞的、平淡的惘然里。
  曾经的街巷早已改头换面,日月更替,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
  暗网的人头悬赏池里,弓雁亭的命被悬赏三亿美金。
  没有人再提起关于那场追捕的任何事,弓雁亭也已经回到了正常的生活节奏,只是似乎比从前更加冷淡,行事果决狠厉,局里的人看见他老远就得绕着走。
  毒刺没有落网,周自成案的凶手一直没有结案,他也从未放弃对银刺的追击。
  两年后。
  对毒刺的持续追踪终于有了进展,一个活跃于边境线和金三角的贩毒组织进入警方视野,这个神秘组织近两年在掸邦地区迅速壮大,先后吞下当地五个制贩毒组织,听说其领头人是个极难对付的狠角色。
  成瘾性极强的新型毒品在腌臜角落里不断滋生蔓延,它们像鬼魅一样悄无声息地腐蚀着城市和家庭。
  像一团毒气,看不见摸不着。
  三个月前警方追踪到一处位于边境线,被环山合抱极为隐蔽的制毒窝点,且不久前他们得到消息,由于合成技术泄露,此犯罪集团的头目将在二月中上旬到达此处,这很可能是他们唯一一次将这帮毒贩一网打尽的机会。
  而在此之前警方发展的线人终于渗透到了犯罪组织内部,到现在为止通过此人提供的线索,他们已经成功打击了9起大型非法交易。
  弓雁亭最后看了一遍有关线人的资料和档案,确认相关移交文件没有任何遗漏之后,把早已填写好的移交审批表提交上去。
  关了电脑,他站起身,拿上外衣走出办公室。
  外面刚下了雪,院子里几行稀疏的脚印被灯光映照着,静谧又透着几分暖意。
  在门厅处站了几秒,抬脚走进雪里,风将指尖快要掉落的烟灰卷着飘过大衣下摆,被裹挟着飘飞进未知的夜色里。
  王玄荣刚从楼里出来,猛地看见漫天飞雪里走着一个人,也许院子太空,周遭太静,看着让人心里也跟孤寂。
  “弓局。”他紧走几步追上,“这么晚才走。”
  弓雁亭转头看了他一眼,“嗯。”
  王玄荣视线扫过他头发上的新雪,笑着打哈哈,“明天就要收网了,这还是近几年最大的一次围剿行动,还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怕出岔子呗。”
  弓雁亭抬手吸了口烟,侧脸凌厉又冷淡,似乎明天的行动对他并没产生任何影响,跟过去的每一天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王玄荣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沉默了阵岔开话题,“这次行动完就该过年了,这段时间忙成狗了,我妈天天念叨。”他抱怨几句,扭头问:“你呢,应该要回京城和家里人一起吧?”
  弓雁亭突然停下脚步,面色平淡地看着远处市局院门外三三两两走过的人,放在口袋里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下戴在无名指的戒指。
  “不知道。”他又将烟放在嘴边吸了一口,呼出的白雾将他过于冷硬的轮廓柔和了几分。
  之前元向木叫他戒烟,其实他对这东西不依赖,说戒就戒了,只是最近才偶尔抽一两根。
  过了阵,他说:“可能来不及。”
  “来不及?”王玄荣疑惑。
  “回吧。”弓雁亭把烟碾灭扔进垃圾桶,“休息好,明天干活。”
  “弓局...”
  王玄荣还想说什么,弓雁亭却已经转身走远,背影很快融进了大雪里。
  这个时间开车路上不是很堵,走过一个个红绿灯,灯光不断掠进车厢又很快沉寂。
  家里的入户门的密码锁滴滴响了几声,弓雁亭开门进去,将车钥匙放在玄关柜,走进客厅。
  一片昏黑中映进一点红光,他站在原地偏头朝窗外看了会儿,想起昨天看见邻居家阳台挂起了一个巨大的红灯笼。
  该过年了。
  “阿亭?”一道微哑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他转过头,见那人站在卧室门口,头发有些乱,看着像刚睡醒。
  他没出声,就那样看着。
  “今天回来好晚。”
  “单位很忙吗?”
  “外面是不是下雪了?”
  “.....怎么了?不开心吗?”
  弓雁亭喉结终于艰难滚动了下,身形控制不住地往前。
  “砰——!”
  客厅骤然一亮,他猛地回神,眼前只剩一片空荡。
  楼下不知道谁在放烟花,刺啦啦火药引燃的声音隔着窗子透进来。
  胸腔不断压缩抽痛,原本已经很麻木了,最近又出现那种心悸的感觉。
  直到窗外烟花爆炸的声响沉寂,弓雁亭才动了动走进书房。
  打开灯,在书桌前静静坐了会儿,伸手打开电脑,点开文件夹。
  二十天,四百八十个小时的监控视频,几乎是这两年唯一能够让他得以喘息的东西。
  可这连一个月都不到的视频,根本无法填补剩下的、漫长的后半生。
  画面里应该是那段时间难得的好天气,房间里的光非常明亮,元向木坐在桌子上看书,看厚度应该是本医学书籍。
  大学的时候元向木是年级前几,本来可以申请到国外的MD项目,但最终还是没去成,原本以为他不在意,后来看见这段视频才知道元向木自己也不甘心。
  元向木刚住进来的时候他就买了很多这方面的书,刚开始元向木连看都不看一眼,但后来这个人明明已经开始尝试拾起自己曾经的被迫中断的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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