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太阳II(近代现代)——且粟

分类:2026

作者:且粟
更新:2026-01-08 20:38:54

  曾经那么强悍的人此时戴着氧气面罩,失血过多的面色苍白骇人,但那张脸依然是冷硬的。
  从他出现的那一刻,那双眼睛就死死的、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因为极力瞪视而显得有些狰狞。
  元向木像被这目光闷胸狠擂了一拳,嗓子干涩地发紧,“阿亭...”
  没有回应。
  弓雁亭只是瞪着他,胸膛在单薄病服下不断起伏,目光从他脸侧结痂的疤痕,滑到再熟悉不过的眉眼,再到干裂的嘴唇。
  那眼神像在审视,又似乎在确认。
  确认这个被宣布死亡,又突然出现的人,是不是曾经他记忆里、生命里、日日夜夜反复描摹又留不住的幻影,是不是将他凌迟到痛不欲生没办法继续坚持的人。
  元向木被这种目光割地痛彻心扉,想要抬手去碰,刚一动就被攥住。
  弓雁亭五指深深嵌进肉里,剧痛让他瞬间冒出冷汗。
  “阿亭....”
  “对不起....对不起....”
  元向木附下身贴在他耳边一遍遍低喃,死死压抑的嗓音里终于泄出哽咽。
  弓雁亭胸口剧烈起伏,氧气面罩泛起白雾,几秒后突然闭上眼睛,眼角猝不及防滑下一颗泪。
  ....
  临近年关,医院也开始对病人搞关怀和慰问,楼下的枯树枝上挂着几个制作精巧的红纸灯笼,只是顶层仍然冷冷清清,没人敢上来打扰。
  窗外又落了厚厚一层雪,傍晚楼下有小孩玩摔炮,但并没有为这个充满病痛的地方添加半点年味。
  弓雁亭反复发过几次烧,但到底底子好,恢复地很快,已经撤掉了大部分监护器械,一有精神就配合警方处理了案件上的一些事,他又恢复成往日那副冷酷的样子,处理事务果断又冷静。
  那两年像一道无法治愈逐日溃烂的伤口,始终横亘在两人之间。
  弓雁亭态度冷漠,却不允许元向木离开病房哪怕一步,尤其是晚上睡觉,旁边人一动,他立马就醒了。
  ....
  十天后。
  位于边境深山内的毒窝被一窝端,警方缴获了大量的半成品和原料,已经装车待运出兜售的毒品上百公斤。
  秃鹰刚一落网,盘踞在掸邦北部庞大的贩毒组织立刻分崩离析闹起内讧,短短几天就发生五起火并。
  秃鹰被弓雁亭重伤还在昏迷,他的心腹毒刺刚醒就被警方轮番审讯,周自成案也终于水落石出。
  弓雁亭攥着口供,闭着眼睛靠在床头一动不动很久,久到整间病房浸入昏黑。
  早在四年前,遍布九巷市阴暗角落的贩毒网络就被注意到了,对杨高鹏的高强度审讯,警方猜测李万勤与这些势力有深度牵扯,但这些人都具有较强的反侦察意识,滑不溜手根本抓不住,且十分警惕,警方的卧底根本无法渗入犯罪集团内部。
  况且,警方内部还有对方的暗线。
  他们需要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潜入犯罪集团。
  但他没想到那个人会是元向木。
  更没想到曾与他单线联系的代号“当归”的线人是他。
  .....
  最顶层的单人病房外站着值守的武警,楼道安静地没什么人。
  京城下来的专案组已经走了,病房里很安静,元向木推门进去的时候房里没开灯,伸手不见五指。
  他一惊,刚要去按开灯,就听病床方向传来弓雁亭沉冷的声音,“你干什么去了?”
  元向木松了一口气,抹黑进去脱了外衣。
  “楼下有人在医闹,把电梯堵了,我走楼梯上来的,晚了两分钟。”
  话音落下,病房陷入沉寂。
  弓雁亭把文件搁在床头,背对他躺下。
  元向木看着黑暗中的剪影沉默了会儿,等手脚热了掀开被子挤进去从背后将人抱住,手滑进病服摸了摸腹侧的纱布,“这么躺着会不会压到伤口?”
  弓雁亭还是没吭声,元向木闭上嘴,过了会儿又忍不住贴住人后颈亲吻,黑暗中呼吸逐渐变得急促,手心贴着这具想得骨头都发疼的身体不断摩挲。
  可很快,他的手被摁住了。
  “干什么?”弓雁亭不带感情的声音让他瞬间清醒。
  元向木喉间发苦,把脸埋进他后背,嗅着那股独特又好闻的味道,许久,声音低哑道:“对不起。”
  病房变得沉寂,安静地似乎能听到窗外落雪的声音。
  弓雁亭一直没出声,原本以为他已经睡着了,黑暗中却突然响起弓雁亭隐隐压着恨意的声音。
  “这是第几次了?”
  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元向木却立马听懂了。
  他用额头抵住弓雁亭后颈,嗓子发紧,“小时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我没办法接受他....”
  弓雁亭猛地翻身过来,狠狠拎住他衣领,伏在耳边的声音咬牙切齿,“你接受不了元牧时出意外,难道我就能眼睁睁看着你死在我面前?”
  元向木颤抖着呼出一口气,“阿亭...”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弓雁亭声音压得极低,每个音节都被从咬紧的牙关深处碾碎了吐出来,“我从来不知道原来心脏真的会疼,但拜你所赐,”他抓起元向木的手强行摁在自己胸口,“我的心脏停跳过两次,每次我都想直接死了多好。”
  元向木表情突然凝泄,“你说....什么?”
  “你根本,就没想过我能不能承受得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你更狠元向木。”
  窗外朦胧的灯光映出弓雁亭的侧脸,那些狰狞又浓烈的爱恨都搅碎了压在眼底无声的痛苦里。
  元向木呆住,定定望着那双被伤痛填满的瞳孔,掌心贴着的胸膛下,心跳有力平稳。
  怎么会停跳?
  一股然人恶寒的恐惧像厉鬼一样扼住他的喉咙,半晌他才艰难地张了张嘴。
  “对不起...”他突然觉得痛极了。
  “我没办法阿亭,李万勤敢在栽赃我,他就有信心让你翻不了案,那时候我背着罪名被全城通缉,小时又出了事,如果不找出凶手我会疯的。”
  他被救出来之后立刻就被省厅的人盯上了,李万勤一落网,他身边的人全都被清算,包括他这个“情人”。
  当时为了不引起李万勤怀疑,他以身饲狼,为虎作伥。
  原本是不打算活的,可弓雁亭说爱他。
  他根本没想到自己的计划里会出现这个变数。
  难道真的要弓雁亭眼睁睁看着他再次入狱,况且一旦定罪,弓雁亭也会遭到全面盘查,往后的日子,只要自己还活着就是他洗不掉的污点,会成为任何人肆意攻击弓雁亭的利剑。
  当何春龙站在他面前,告诉他现在有一个可以为自己洗清罪名,光明正大站在弓雁亭身边的机会时,他在医院楼下站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带着爆炸留下的满身伤痕扭头踏上一条不归路。
  可他不知道那时弓雁亭正在接受抢救。
  那段时间他把自己变成阴沟里的老鼠,借助最底层的毒品分销点一步步深入,花了半年时间,凭借格斗技能和反应能力逐渐摸清犯罪组织的内部结构,借此几次火并行动成为秃鹰的随身保镖。
  几百个日夜在刀尖和悬崖边游走,踏错一步就会粉身碎骨,他在死路里重塑希望,远在千里的弓雁亭是唯一支撑他一定要活着回来的信念。
  可他原本是必死无疑的。
  好在那时游艇上的炸药被动了手脚,原本7公斤TNT当量的炸药被拆除掉了多一半,再加上当时鬼面蛛就在他身后,挡走了大部分伤害,这才逃过一劫。
  而拆炸弹的人,是徐冰。
  这两年,是死门,也是生路。
  唯有向死而生,别无他法。
  元向木指尖摸上弓雁亭侧脸,用力捧住,“我想清清白白站在你身边,想后半生安安稳稳的和你在一起,不想你被别人诟病,也不想你为了我违背原则随时随刻提心吊胆的包庇我,我必须付出一些东西换取一个清白的身份。”
  “清白?”弓雁亭轻笑了一声,“你觉得对我来说,是要你‘干干净净’地回来,还是你活着?”
  “说白了你只不过是不相信我。”弓雁亭声音冷硬,“我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只要你在。事发后不到一个月我就找到了线索,可那个时候你已经不在了,我找不到你。”
  “你入狱被打,我从京城赶到九巷,在病房门外站了一整夜,你呢?”
  “十六岁到三十一岁,我一半的人生都在和你纠缠,你强行把我打碎重组,弄今天这个样子,可你转头就能抛弃。”
  “你不在意的命是我捧在手心的珍宝啊元向木,你怎么忍心的?”
  “我跟多少罪犯打过交道,他们的狠毒我一清二楚,万一被发现,难道要让我在收到你真正死亡通知的那天,知道你之前其实还活着?”
  “五百多天。”
  “你太残忍了。”
  元向木狠狠愣住,双眼不自控得瞪大,弓雁亭的低沉粗粝的声音像烧红的刀子一样捅进心脏。
  浑身一阵阵冒着冷汗,眼前不断发黑。
  弓雁亭嘴里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变成了烧红的铁钩,搅得五脏六腑血肉模糊。
  心脏停跳,那该是怎样的痛苦?
  他无法想象。
  曾经那无限的纠缠的勇气突然没有了。
  怎么去弥补,那些伤怎么才能被抚平。
  “对不起”这三个字太过苍白,什么用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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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木木和阿亭的这一劫在上一部第85章 就埋线了,我当时还提醒过说有个伏笔大家好像没看出来,还有关于爆炸,第一部很早攻就做过梦,梦见了


第116章 【完结篇 上】 生死由你
  走廊外的脚步声逐渐多了起来,已经早上七点了,但窗外还是黑的。
  弓雁亭还没醒,元向木附身亲亲他指尖,摸出他外衣装着的烟盒跟打火机轻声开门出去。
  清晨的寒气逼人,昨晚的雪落了厚厚一层面,医院大门外已经有卖早餐的小摊了,元向木站在被灯光投射的树影下,指尖轻轻摩挲过有点脱漆的、已经用了十几年的打火机。
  黑色GBI,几千块钱的打火机。
  他突然笑出声,只是嗓音里带着许多化不开的悲怆,原来在很早,弓雁亭就已经什么都给要他最好的。
  烟还是那个牌子,他咬了一根出来,点燃吸了一口,熟悉的味道充斥着整个胸腔,在肺里走过一圈再缓缓吐出,才觉得窒息感缓和不少。
  微垂着眼睛看指尖明灭的火星,思量着曾经的,现在的,以后的。
  但思来想去,都不知道怎么能弥补曾经割在那个人心上的伤疤,已经走过那么多荆棘,他们早已长进彼此的血肉,只能用生命、用后半辈子去填补,跟弓雁亭好好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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