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的海(近代现代)——旋转的车厘子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9 17:49:06

  “感觉怎么样?”陈医生问。
  沈乐安冲他笑了笑,只能发出点气音,很容易被呼吸机工作时的沉闷声响盖过去“还好..”
  陈医生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气道“好你个头,知不知道自己差点死了?”
  很明显看到沈乐安瞳孔的颤动,接着眸色暗了暗,又很快恢复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肺里大面积感染,高烧四十一度,怎么弄的?”
  沈乐安怕冷似的往被子里缩,回道“淋了点雨..好像还吸了灰...”
  陈医生气得又要敲他,可手扬在半空,又心疼得落下“你要知道,你心衰了,不是感冒了,高烧对一个心衰患者是什么概念你知道吗?”
  “就是...会死呗...活了再死...直到救不活...”
  听到这种回应,陈医生一时间竟无法反驳,只能愣在那傻了半天没动作,最终气笑了声,语气里带上些威胁“再把死不死的挂嘴边试试看。”
  “你现在心脏太脆弱了,心肌有损伤,特效药得停一段时间。”
  “我..治不好了..”沈乐安说得很慢,声音很哑“不想治了...”
  一时间重症监护室里只剩下呼吸机与医用设备传出的工作嗡鸣声。
  怕被看到眼底的湿意,陈医生偏头用手指抹了几下,反驳道“胡说八道,能治好的,不要说丧气话,多想想那些在乎你的人,你要是放弃了离开了,他们该多伤心?”
  沈乐安上身被抬高了六十度,背后被软枕托住,躺得还算稳。
  闻言垂眸看了眼右手手腕上大半个月过去了还未怎么消退的淤紫,还有光裸着的有些惨不忍睹胸口。
  青紫扩散到肩头脖颈,看起来骇人非常。
  又费力动了动右腿,大腿根处那股沉钝又尖锐的牵扯痛感猛地翻涌上来,沈乐安本就煞白的脸霎时间一片死灰。
  “在乎我的人吗...”他喃喃着,倒是有些躲闪地偏开脑袋避开陈医生直白的目光,垂着眼睫弱声道“没有的...”
  陈医生觉得自己可能说错话了,一把年纪的人失了沉稳,看起来有些无措。
  “不是,我是说..”
  “不治了...”沈乐安把手从被子里探出来,摸索着覆在陈医生粗糙温暖的大手上,轻轻收紧“我好累...也很痛...坚持不下去的....”
  尾音轻得像一缕快要散掉的烟“谢谢您...陈医生..您真的是很好的人...”
  沈乐安浅笑着,渐渐有些体力不支,眨眼的频率越来越慢,瘦削的下巴无力地搭在凸出的锁骨上,手里渐渐失了劲,在将要滑落的时候被陈医生反握住。
  灰白的唇依旧在动,陈医生看不清也听不清了,只能俯身将一侧耳朵凑近氧气罩。
  “当您的孩子...一定很幸福....”


第58章 健康平安
  转入普通病房后治疗了近二十天,沈乐安才勉强捡回了一条小命,出院回到了家,陷入熟悉的沙发中才有了灵魂归位的实感。
  嗓子被插管和不间断吸氧摧残得至今水肿未消,说话吞咽都很困难,更别提他总是忍不住咳嗽,喉口的毛细血管频繁破裂,引得满嘴血腥味。
  痛感顺着气管一路向下,充斥着整个胸腔,甚至后背。
  他应该快点适应的。
  面前的茶几上放着满满三大包药,都是保命用的,特效药一旦停止静脉输送,只能靠口服暂时遏制癌细胞生长,相当于减少大半的药效换来了较轻的副作用。
  而这些逃过的痛苦却会随着时间的无情流逝加倍地反扑回来,最终将沈乐安彻底埋没。
  生来就拥有一颗像定时炸弹一样的心脏,现在倒计时不但逼近清零又多出一发引发爆炸的导火索,随时可能死掉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简单冲洗了一下身体,沈乐安就着温水吃药,去房间里睡了会。
  梦里他又回到了和顺小区里的那间出租屋,记忆里他总是痛着的,裴泽煜就将浑身冰凉的他抱在怀里,轻轻叫他宝宝,揉他的痛处,不厌其烦地哄他“小安,你一点都不麻烦。”
  “别怕,裴哥在这。”
  意识混沌之时,总归是安心的。
  有些透不过气,沈乐安翻身侧躺,安静地忍耐了一阵,不但没有得到缓解胸口反而开始蔓延出痛感,不得已之下,他呈跪姿双手交叠压在胸口趴好。
  难捱地在枕头上蹭了蹭额头,耳尖触到软物忽的有些痒,沈乐安将脸转过去,熟练地埋进小兔子玩偶的绒毛里,紧绷的脊背塌下来,浅浅地呼吸着。
  “咳咳...”
  很慢地眨了眨半睁的眼,沈乐安又陷入另一重梦境,还未开口只是面对着,撕心裂肺的酸痛便漫上心头。
  “从头到尾我想要的只是一个死心塌地对我好的保姆罢了。”
  “裴哥,你真贱。”
  猛然扭曲,面前的人换了张脸。
  “需要就舔着,不需要就甩掉,你把他当什么?”
  “你以为照顾你很容易?”
  鼻腔涌入别墅里呛人的浓郁香薰味,令人作呕。
  “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宋筱居然为了你这样的小孩要去死。”
  “真不值。”
  死的怎么不是我?为什么不是我?都是我害的...都怪我...
  晕眩、窒息、剧痛..
  猛然一声倒气,沈乐安浑身抽颤着惊醒,半张脸都湿湿的,鼻尖浓郁的血腥味呛得他咳喘不止,眼泪和冷汗却没能冲散自鼻下蔓延血痕。
  玩偶蓬松洁白的腹部被染成深红,像受了重伤,精心保护了五年抵不过一次因为想要靠近的疏忽。
  失焦的瞳孔发暗,快要与窗外浓郁的夜色融为一体。
  可那双眼,本应是太阳的颜色。
  凉水扑在脸上,模糊的视线中被稀释的暗红血液顺着水流滴在水池中,源源不断地钻入下水道。
  等差不多止住了鼻血,沈乐安脱去脏污的上衣,随意丢进洗衣机。
  站在浴室的镜子前,他呆呆地看着镜子里自己有些令人倒胃口的身体,瘦骨嶙峋的胸口上满是未散的淤紫,恍惚间还能感受到被恐怖力道按压的余痛。
  本就病态的冷白肤色如今瓷白到像冷瓷釉面,连原先看不出的微小疤痕都变得明显。
  骤然闯入的凉风让沈乐安狠狠打了个寒战,他按着心口闷咳几声,指缝间又洇开点刺目的红,胡乱在水下冲了去,给自己套上干净衣服。
  拿过一旁的小兔子玩偶,指尖抖得快要捧不住,沈乐安把玩偶浸入冷水中,泡沫搓了一层又一层,水流哗哗地冲,可那大片深红却像是生了根,越洗越显眼。
  沈乐安的呼吸越来越急,病态的喘息声像是被掐住脖子的破风箱。
  “洗不干净...为什么洗不干净...”他低低地念,冷水溅了满脸,混着生理性的泪往下淌。
  沈乐安又用力搓了几下,指节因为用力泛白,白骨几乎快要顶破皮肤,兔子的耳朵都被扯变了形,可那血渍依旧顽固地嵌在绒毛里。
  他撑不住地顺着冰凉的瓷砖滑坐下去,玩偶被用力抱在怀里,新换的衣服被血水染成粉色,贴在肋骨处勾勒出溃败的走向。
  哭声闷在喉咙里,渐渐的肩膀开始剧烈地发抖,半靠在墙面的人像根风一吹就会被折断的枯树枝,隐忍的哭声随着胸腔炸开的疼痛悉数倾倒出来。
  在无边的夜里,在他的“家”里,在他孤独的二十七岁,沈乐安终于撕心裂肺地放声痛哭。
  他仰着头,浴室里惨白的灯光洒在沈乐安几近透明的脸上,不断落入发丝的泪是他诉不尽的委屈,一路留下碎光的泪痕将他碾碎,是将要熄灭的烛火最后的跳动。
  沈乐安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反复磨过,带着浓重深厚的血腥气阵阵上涌,他控制不住地倒气咳嗽,仿佛被掐住脖子一般抽吸,呛出来的血沫和眼泪一起砸在玩偶的绒毛上。
  星星点点的鲜红与洗不净的暗色交缠在一起,撞在空荡浴室里缩成一团的沈乐安身上。
  嘶哑的呜咽响彻长夜。
  晾干的小兔子玩偶被放在衣柜最上层的收纳盒里,一个安全又隐秘的地方。
  上午九点,沈乐安简单收拾好自己,带上礼盒和一个信封,去了犬舍。
  空琦正给小狗添粮,看到他来了,眼泪差点炸出来。
  “小安哥!你出院怎么不告诉我,你现在怎么样,之前我去看你的时候你一直睡觉,医生说你不舒服,我也不敢叫你。”
  空琦扶着他坐下,一脸严肃地观察他的脸色“眼睛怎么有点肿,还是不舒服吗?”
  沈乐安不知怎么眼睛有些发热,与之对视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把捧了一路的淡粉色礼盒递过去,轻声道“我没事,给你的,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空琦下意识接过来,懵懵地看着礼盒上面五个字母拼起来的奢侈品品牌名称,眼睛和嘴巴同步张大“小..小安哥..你做什么?”
  “之前听你说想要的。”沈乐安有些紧张地等待着空琦的反应。
  小姑娘从不隐藏情绪,此时脸皱得跟七八十老太似的,眼泪鼻涕淌了一脸“这个太贵了...太贵了啊!我爸都舍不得给我买,说一个破护手霜卖这么贵..”
  沈乐安松了口气,抽出两张纸巾递过去“你喜欢,就值得的。”
  空琦好不容易调整好情绪,把脸上整清爽了,眼前又出现一个信封。
  接过,打开,抽出里面的信纸,最上方“辞职信”三个大字又将她的眼睛刺得流水,空琦愣愣地问“小安哥?你...发生什么了?”
  沈乐安垂眸,看着自己轻轻一动就会发颤的枯瘦双手,哑声道“我暂时做不了工作了,小琦,我知道你从来不介意,但是总是请病假我心里过意不去。”
  “相同的工资,随便找一个都会比我办事得力,你会轻松很多。”
  空琦把那张纸攥得皱皱巴巴“小安哥,你不要这样想,在我这里你就是最好的。”
  沈乐安摇了摇头,轻抿住唇,哑声道“小琦,你很善良,我知道你是怕我钱不够,我身体越来越差了,以后住院的次数只会更多,这样不行的。”
  空琦难得沉默,被哽咽堵住了喉口,又听沈乐安说“你就当我是先去治病,彻底治好了我再回来。”
  后心的闷痛蔓延到整个后背,沈乐安僵硬着身体捱过这一阵。
  他靠近轻轻拥抱了一下空琦,像是怕身上的药味熏到她,很快就分开了“谢谢你,小琦,很幸运能遇到你,希望你一切都好,健康平安。”
  辞职信被铺平折好塞回信封,空琦拉开抽屉,压在了账本下面。
  临走前最后揉了会傻乎乎的小狗们,空琦送沈乐安上了出租车,整个人肉眼可见的低落,她道“小安哥,我就在这等你回来,你要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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