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的海(近代现代)——旋转的车厘子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9 17:49:06

  白锐完全僵在那里,旁人或许看不出门道,可他是专业的医生,凑近看一眼就认得清清楚楚,这是标准的体外电除颤后留下来的灼伤印记。
  两片巴掌大的暗沉褐红伤痕,和周围的淤紫都不一样。
  白锐咽了下口水,缓缓转头看后面的裴泽煜。
  果然,裴泽煜一双眼赤红,下颌角绷紧导致额头和太阳穴有明显的青筋走向,双眼皮褶皱像被反复轧过,比往常都要深刻。
  听诊器重新按上去,力道放轻了多倍,白锐的脸色越来越严肃。
  “目前听诊来看,他本身心脏的先天性二尖瓣狭窄不仅加重,而且已经明确出现左心衰体征,这种情况我建议是要住院。”
  话音刚落,本沉浸在悲伤中的沈乐安瞬间绷紧了身体,眼中是明显的慌乱抗拒,唇上紫绀在短短几次眨眼间便加深许多。
  白锐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妥协了似的从药箱里拿出管药,握着沈乐安的小臂缓缓注入静脉,又道“不过居家静养也不是不行,我跑几趟。”
  “上次我就知道他心衰,没跟你说是怕又纠缠不清,不过现在看来一点用没有。”白锐把药箱里带来的口服药往面前的桌上扔,道“算了,你们自己看着办。”
  裴泽煜声音暗哑,追问道“他胸口怎么回事。”
  “他自己捶的。”不愿多说,白锐收了垃圾,起身道“医院还有病人,我先走了,有事打我电话。”
  送走了白锐,沈乐安已经因为药效有些意识模糊,额间尽是冷汗,注射的针眼还在冒血,裴泽煜用棉球帮他压着,托着的那截小臂冷得像冰。
  “我..我不妄想回到..从前...也不求你..原谅....”沈乐安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地漏出混乱的气音“给我..个机会吧...没多久了..裴哥...我只想...”
  留在你身边。


第61章 怎么会不苦呢
  “先天性二尖瓣瓣口狭窄,心脏舒张期血流受阻,肺静脉长期持续性高压引发慢性肺瘀血及持续性慢性左心功能衰竭。”
  “保守治疗静养控制仅能延缓心衰,无法根治原发病变,待全身指标评估达标后可实施开胸手术,置换病变人工瓣膜,以解除机械性梗阻。”
  深夜里,裴泽煜一人静坐书房,面前的电脑屏幕上不再是曲折的股市走向,也不是邮箱里各种乱七八糟的合同方案,而是一长段冰冷刺目的医学说明。
  许是那片伤痕遍布的单薄胸口震慑了他的思考,导致他直到方才才反应过来白锐口中的心衰是什么意思。
  满屏的字在眼前虚焦放大再重影,冷白的灯光映在裴泽煜阴沉的脸上,直到角落的时间蹦到四点整,他摘下无框眼镜将掌根抵在眉间。
  疲惫令他大脑昏沉,却依旧忍不住回想曾经。
  当年仓促的别离疑点重重,裴泽煜不是没有查过。
  他始终不相信沈乐安会像他自己口中说的那般不堪,可能搜集到的不过寥寥几页,怎么也无法找到辩驳的理由。
  反而只有将沈乐安的说辞全盘接收,那场决裂的分手才顺理成章。
  关于他的一切就像被人刻意封锁住一般,旁人能窥见的从来只是冰山一角。
  玩弄感情是真的,出轨背叛是真的,失去利用价值后将他视作无关紧要的物件狠心抛弃也是真的。
  在经历了无数次的自我拉扯和痛苦挣扎后,终是将过错尽数归咎在沈乐安身上。
  就像世人常说,商人生来冷血,凡事皆以利害得失为先。
  站在沈乐安的立场,及时抽身甩开他,本就是权衡之下的最优选择,利己而已,怎谈对错。
  时间能冲淡回忆,裴泽煜以为自己真的放下了。
  他以为沈乐安真的能过得好。
  现在呢?
  拖着重病的身体在他面前表现得卑微诚恳,直言被家人抛弃的现状,甚至不惜屈身以保姆的身份靠近自己,几分真几分假?
  烦闷难忍,裴泽煜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任由初秋微凉的夜风迎面拂过。
  灰蓝的晨雾漫过楼宇,天边漫开一片朦胧的日光,裴泽煜转了转久未动作的脖颈,一阵酸麻感顺着脊椎爬上来。
  轻声走出书房,裴泽煜来到沙发边,沈乐安昏睡着的地方。
  加急送来的氧气枕已经干瘪下去,沈乐安的唇瓣又开始爬上淡淡的紫灰,人也似陷在梦魇中紧皱着眉,额间鬓角的冷汗在透过纱帘洒进来的日光下变得显眼。
  裴泽煜抽过纸巾一点点仔细拭去。
  薄毯在白锐走后被换成了厚一点的棉被,裴泽煜把手伸进去碰了碰沈乐安的小臂,触感温凉,瘦弱的身体躺了几个小时没能聚起半点暖意。
  他要帮人更换鼻氧管接口,却罕见地有些手抖,半天对不准孔位,也许是一夜未眠导致的,裴泽煜挪开眼呼出一口气,甩了两下手腕重新接。
  氧气缓缓涌入鼻腔,逐渐撑开滞涩憋闷的胸口,陷在软枕里的脑袋动了动,沈乐安睫毛轻颤,难受得微张开唇瓣喘息。
  裴泽煜见状又托着人的肩背坐直了些,想让他呼吸能顺畅点,奈何角度太大,沈乐安靠不住,被撑托的力一松,整个身体就跟没骨头似的往下滑。
  反复试了几次,沈乐安睡再沉也被摆弄得恢复了些模糊的意识,迷茫地半睁开眼,还未看清眼前人影,铺天盖地的眩晕便挤进脑海。
  胸腔闷痛难忍,耳鸣声大到刺耳,沈乐安连一声呻吟都来不及发出,便本能地合紧了双眼,脖颈软软地歪到一旁,脸色急速惨白下去。
  蔓延至胸前的氧气管随着体位变化晃动,失力的躯体被裴泽煜接住,再小心翼翼地抱进怀里。
  单薄的骨架隔着一层衣料硌着裴泽煜的掌心,沈乐安混乱虚弱的喘息间夹杂着不明显的呼痛轻哼,起伏的胸口伤痕遍布,反复碰上面前隔着衣料依旧温暖的身体。
  裴泽煜全身的力气不敢用,只能把搭在靠背上的棉外套拿过来裹住沈乐安的肩背,再帮他调整好鼻氧管的位置,防止脸侧压到管道。
  “咳咳...”
  沈乐安无意识地呛咳几声,淡红的眼尾染上湿润,落在大腿上的双手摸索着捏紧面前人的睡衣下摆,一丝微不可查的扯动让裴泽煜变了脸色。
  心跳离得那样近,吵得失去理智,裴泽煜犹豫着,终是抚上沈乐安的后心,不断打圈揉按上下轻抚后,再像曾经哄睡那般规律地轻拍。
  肩头忽地落了一点凉意。
  裴泽煜诧异地偏头去看,只见晶亮的泪从眼角掉出,正顺着沈乐安的鼻梁滑入衣料,而那人看起来又全无意识,只是略显委屈地抽噎着。
  做了不好的梦吗。
  大手埋入松软的发丝间,裴泽煜轻轻揉了揉。
  等到怀里冰凉的身体恢复温度,裴泽煜才觉困意,恍神间,一声梦呓般含糊的“裴哥..”毫无预兆地钻进耳朵。
  眼底的红不知来源,裴泽煜喉结滚动,垂眸应道“嗯。”
  三天后沈乐安才真正恢复意识,睁开眼先熟练地调整呼吸忍过眩晕与呕意,眼前是完全陌生的房间,一张床一套桌椅,很常见的陈设。
  不出意外他应该还在裴泽煜家里,毕竟没有人知道他家在哪,总不会把自己扔到外面的。
  尝试着动了动身体,将他围住的软枕出现存在感,沈乐安垂眸望去,淡绿色的鼻氧管连着脸侧的氧气枕,除了乏力头晕暂时没有其他不适。
  脑海里断断续续地出现零碎片段,在他意识模糊的时候,好像有人抱着他喂水喂药,用温毛巾帮他擦汗,甚至隔一段时间就来帮忙调整卧姿。
  可床沿干净平整,没有人停留后残余的凹陷褶皱。
  沈乐安挪动胳膊,小臂不可避免地摩擦被面,钻心的刺痛引得他去看,上面多了几个针眼和扩散开来的大片青紫,像是被泼了盆冷水,浇灭了他不切实际的幻想。
  输液了啊。
  药效辅助安睡,是容易做好梦,再正常不过了。
  愣神间房门轻响,裴泽煜端着水和药进来,两道视线能撞在一起,让人料想不到。
  自然地在床边坐下,把水递过去,裴泽煜道“算着时间该醒了,先喝点水。”
  心脏又开始在胸腔里乱跳,沈乐安撑着床的手滑脱两下才勉强坐直身体,紧张地伸出左手接玻璃杯。
  奈何刚从长久昏迷里醒转的躯体绵软无力,指尖根本拢不住杯身,只能用另一只手托住杯底,艰难地凑到唇边,不成想还未发力倾斜,带着旧伤的右手手腕便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整杯温水倾洒出一半,顺着沈乐安的下颌一路滑进胸口,湿透的衣服在几秒间变得冰凉黏腻,牢牢吸附在皮肤上。
  裴泽煜神色如常地看着他在面前手忙脚乱,一副做错了事的愧疚样子,眉峰微蹙,他伸手拿走水杯,顺便递了两张纸巾给沈乐安。
  只见那人坐不稳似的歪靠回去,捏着纸巾的手哆嗦半天都抬不起来,额间一层虚浮的冷汗,淡紫的唇瓣紧抿着,像是在忍耐些什么。
  帮忙扒掉湿掉的上衣,换了件自己的短袖,沈乐安缩在软枕里跟偷穿了大人衣服似的,肩膀都挂不住,裴泽煜移开视线,低声问道“一杯水都拿不稳,当保姆能做什么。”
  “我...咳咳咳...咳咳嗬咳咳咳...”
  干哑的嗓子发出抗议,沈乐安又急于解释,不仅一口气没接上来还呛得他按住胸口趴下去,大幅震颤刺激心肺,痛得他浑身僵在那里不敢动,声音嘶哑得几乎是挤出来的“我..可以做饭,打扫卫生....”
  小口多次地吸了会氧气,沈乐安觉得好些,又试探着慢慢起身,可自心口爆发出来的放射性疼痛让他忍不住侧过去蜷缩起来。
  眼前发黑,沈乐安看不清楚。
  “裴哥...你知道的....”他极慢地眨了下眼,哑声道“我饭做得好吃...之前你还说...让我去斯拉客塔当主厨....”
  沈乐安笑了一下,雾蒙蒙的眼睛放空失焦,愣愣地看着正前方“你再尝尝...看看我进步了没..现在够不够格...呃...咳咳咳...”
  冰凉的手指捂住唇瓣,血沫呛在手心,沈乐安撇了一眼,把那只手缩进被子里攥得紧紧的,再开口时声音又弱又哑“更何况..你是我前客户,还有上门喂狗..上门遛狗服务没有用呢...”
  裴泽煜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拒绝的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喉间发涩,终是松了口气,偏开视线,沉声道“算了,随你。”
  把该吃的药粒放进手里,裴泽煜递到沈乐安眼前,道“吃药。”
  品到一丝成功的意味,沈乐安悬着的心落下大半,望着面前的一大把药,他下意识地像从前那般微微低头凑近,自然地将小半张脸埋进去。
  可就在唇瓣贴上的前一秒,那只手竟往后收了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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