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的海(近代现代)——旋转的车厘子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9 17:49:06

  沈乐安一直睡觉。
  裴泽煜回来看到的就是完全陷入昏睡的他。
  氧气罩上的雾气规律地铺洒出痕迹,露在外面的皮肤是近乎透明的苍白,细细的青紫血丝交错着,似乎轻轻一擦就破。
  即便全无意识,沈乐安的身体依旧止不住地发着轻颤,单薄的胸腔起伏费力,快要撑不动轻压着他的薄被。
  被注射的那只手落在被子外,指尖无力蜷缩着,泛着淡淡的紫绀。
  他还保持着检查时平躺的姿势,此时隔着面罩裴泽煜也能捕捉到他喉口滞涩不畅的喘息,时不时就微微后仰的脑袋宣告着他的憋闷。
  裴泽煜坐在床边毫无表情地看了半晌,直到沈乐安忽然歪头呛咳,额间的冷汗顺着他的动作渗进被褥里,洇出一圈明显的深色水痕。
  脖颈被托住,潮湿的后背处被大手伸入发力撑起,瘦弱的躯体离开平面,胳膊反折后垂。
  垫高的软枕上沈乐安被稳稳地调整成半卧位,在猛烈的眩晕中将双眼艰难地睁开一条缝,迷茫地看了几秒虚空后又合了回去。
  躯体失了力后完全陷入柔软,沈乐安的呼吸逐渐绵长。
  晚上八点,裴泽煜端着温水和分好的药又进来。
  沈乐安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意识昏沉,分毫未动。
  裴泽煜摩挲着他手臂上的大片青紫,几下后将自己的整个手心轻轻盖上去,将那片冰凉的皮肤捂得温热,促进伤处血液循环。
  渐渐地,沈乐安的力气撑不住头颈,脑袋不受控制地下垂,下巴抵在突出的锁骨窝,呼吸再次变得艰难急促,发出些如哽住一般的倒气声。
  裴泽煜见状找来一条有点厚度的纯棉毛巾,卷好,再缓缓托起他的脑袋,将圆筒般的长条塞进颈后,垫入颈窝,沈乐安当即便如释重负一般长长呼出一口气。
  “唔...呼....”
  脸上还未聚起的青紫散了去。
  喉结微动间裴泽煜轻叹,他拿过床头沈乐安的手机,居然还是之前自己送的那部,六七年了外观也只是轻微的磨损,只是性能损耗无法避免,指尖向上轻滑解锁时卡了两秒。
  没有密码?
  裴泽煜微皱起眉,随后在通讯录里找到沈凌的电话,拨通。
  第一遍无人接听,第二遍快要挂断那边才传来接通音。
  厚重低沉的嗓音隔着远洋讯号传来“什么事。”
  裴泽煜压低声音,道“请问您是沈乐安的父亲吗?”
  那边静了几秒,回道“嗯,你是?”
  “沈乐安晕倒在路边,我把他送到医院,检查结果显示他有很严重的心脏病,需要住院治疗,可能得手术,麻烦您尽快赶过来。”
  听声音那边可能正在准备开例会,很多招呼声,周遭来往忙碌。
  沈凌似乎毫不意外,回道“他现在有意识吗?”
  “没有,他昏迷了。”
  再平常不过的语气,沈凌道“等他醒了让他自己联系家庭医生,再叫司机来接,你发个卡号过来,送医产生的所有费用二十四小时内到账。”
  原先微皱的眉头闻言紧拧在一起,裴泽煜胸腔莫名涌出闷涩,眼中映出的沈乐安是那样孱弱无助,孤零零地躺在面前,不免费解。
  潜意识中产生怀疑,不禁回想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思绪像搅在一起的黑线,越缠越紧。
  “他的情况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偌大的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等候,周遭稀碎动静衬得沈凌的语气愈发冷硬淡漠“那麻烦你联系,他的手机里存了医生的号码。”
  不等裴泽煜开口,沈凌又道“还有事吗?我很忙。”
  搭在大腿上的手不知何时紧握成拳,施力的指尖嵌入掌心,留下一排红痕,甚至不确定如果与他通话的人现在就站在面前,他会不会将蠢蠢欲动的拳砸到他脸上。
  “钱他给过了,不劳烦您。”
  “嘟嘟嘟....”
  几乎没有一秒犹豫,电话被挂断,裴泽煜略显错愕地将目光落在已经退出的手机页面上,眸中阴郁经久未散。
  缓缓松开泛麻的掌心,余光瞥见沈乐安动了动,裴泽煜回神偏头看去。
  只见那人睡得迷迷糊糊,脑袋在软枕上不安地晃动着,片刻后挣扎着将眼睛半睁开,无法聚焦的瞳孔发着灰暗,涣散着找了一会才确定了身边人的轮廓。
  冰凉枯瘦的手摸索着拽住裴泽煜的袖口,淡淡灰紫的唇缓缓开合,沈乐安病得不知身处何地,下意识朝帮助他的人哑声呢喃“支付...密码...六个零....签字..我签...”
  许是睡梦中捕捉到零碎字眼,恍惚间以为自己又被送进了急诊室。
  只是喉头漏出几声嘶哑的气音,沈乐安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在几声压制不住的呛咳后,眼皮再次塌了回去,呼吸变得深长费力。
  如果这也是能刻意演出来的话,裴泽煜心甘情愿为自己满腔的痛意买单。
  一场猝不及防的咯血,让沈乐安昏昏沉沉地睡了三天才勉强从不可逆损伤中重新拾回身体的自主权。
  浑身筋骨酸软得快要散架,连抬抬手指都成了难事,沈乐安知道急不得,于是垂眸,看到从下巴延伸下去的鼻氧管,再顺着管道发现了那台全新的制氧机。
  一句句话混合着情境争先恐后地钻进沈乐安还迟钝着的脑袋,熟悉的疼痛爬上心肺,经历了再多不幸,也不如他自认为亲近的人对他说出的寥寥几句。
  沈乐安狠闭上眼,眼球滚动间泪浸湿了睫毛,眼尾泛起微红。
  靠在床头缓了很久,直到窗外的阳光铺洒到身上,沈乐安才勉强感受到了自己的身体,摘下鼻氧规矩地放回原处,他双手撑着床缓缓从离开软枕坐起身。
  耳畔的心跳声骤然变大,混着耳鸣,吵得他想吐。
  心口的皮肤被猛烈跳动的心脏砸得疼痛不止,沈乐安咬着下唇忍耐,磨磨蹭蹭地把自己挪到床边,不成想脚尖刚碰上地板,还未等他发力起身,整个人忽然毫无预兆地僵住。
  周身的肌肉瞬间绷成硬块,四肢完全失去了支配,来不及也没办法稳住身形,沈乐安直直地向前栽倒,呈上身稍前倾的坐姿狠砸在了地上,发出巨大声响。
  连一声呻吟都挤不出来,落地后依旧动弹不得。
  下一秒,像有人关了灯,沈乐安瞳孔猛缩,如失明了一般完全陷入黑暗,清晰的恐慌顺着血液席卷全身,每一次呼吸都不受他掌控,越来越急促。
  渐渐地只有进气没有出气,沈乐安的脸上如濒死迅速泛起紫灰,被堵住气口一般的倒气声里,双眼不受控地上翻,手脚开始出现细微的抽搐。
  后脑像麻痹了似的引着他仰头往后坠。
  “嗬..嗬...”
  煎熬的两三分钟漫长得像过去了数个世纪。
  直到体内淤堵的血管疏通,僵死的肌肉才一寸寸地松懈下去,血流随着心脏的迸发冲进麻木的四肢,逐渐冲散了眼前的黑暗。
  漆黑分散成黑点,再缓缓变淡消失,模糊的场景终于浮现,视力勉强复原。
  沈乐安瘫倒在冰凉的地板上,久久不敢动作,两片唇瓣依旧止不住哆嗦,牙关磕碰在一起,粗重的喘息让他肩胸起伏剧烈,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痛。
  不用想就知道先落地的胳膊和膝盖现在一定惨不忍睹,不知道淤青会有多大。
  淤青...
  眩晕和心悸盘踞不散,就在这一刻,沈乐安忽然反应过来。
  他昏睡了很久,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天。
  在这期间,他没有吃过一粒特效药。
  本应被压制着的癌细胞冲破禁锢,加倍地进行反噬,让他出现前所未有的症状。
  寒意直冲头顶,沈乐安再耽搁不得,凭借最后一点本能与求生欲慢慢爬起,将放在不远处椅子上的背包拽下来,略显粗暴地扯开拉链,找到药,一次性吞了四粒。
  没有喝水,药粒卡在上面,沈乐安锤了几下。
  起效很快,沈乐安后脑的沉重感逐渐消散,手脚也能抬动,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就连胸口也没那么憋闷了,仅剩心脏跳动时的那点刺痛,不值一提。
  沈乐安劫后余生地瘫坐在那,竟为好不容易舒服一点的身体感到高兴。
  他扯了扯唇角,给陈医生发了信息“陈医生,您可以再多开点上次给我的这个药吗,我觉得很好用。”
  结果不出几分钟,就收到了两条长达六十秒的语音。
  沈乐安不敢听,直觉告诉他陈医生肯定在骂人,他抿着唇按了息屏,把手机放回去。
  什么也没发生过。
  临时多加了一个会,裴泽煜比平时晚了两个小时下班,到家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
  合上门,屋内漆黑一片,没有开灯,倒是闻到很浓郁的饭菜香气。
  下一秒墙上的开关轻响,顶灯亮起,将一室光景尽数袒露。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很家常的一顿,每一盘都收拾得干净可观,看起来就很有食欲。
  而沈乐安此时就站在餐桌旁边,有些局促地朝他看过来。
  “回来啦..吃饭了吗,我简单做了点..”说罢,沈乐安手心冒汗,有些紧张地攥着衣摆,不敢直视裴泽煜的眼睛。
  裴泽煜只停了一瞬,如平时一般转身换鞋,问道“怎么不开灯。”
  “哦..想着省点电。”沈乐安话音刚落就反应过来不妥,急于找补但又不知道说什么,胡乱解释道“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做饭的..时候,天还没黑。”
  越说越错,沈乐安干脆放弃“吃点吧,我五分钟前刚热了一遍..”
  裴泽煜看了他一会,只觉得他现在好像有些太白了,回神问道“菜是自己出去买的?”
  沈乐安知道自己的情况,怕逞强出门又出事给别人添麻烦,连连摇头,实话实说道“没有,不是的..我点的外卖。”
  “裴哥你放心..我检查过了,都很新鲜的。”
  裴泽煜依旧一言不发地站在那,冷着脸让沈乐安心底悬起忐忑。
  他在脑海中过了无数种裴泽煜现在可能出现的顾虑,忽然灵光一现,忙扶着墙走到厨房,把挂在旁边的手套口罩拎起来举起来抖了抖“我带了手套和口罩,干净的,不脏。”
  沈乐安真挚地望着他,眼底藏着裴泽煜久未见过的期许,正惴惴不安地等着自己的回应。
  几乎无法拒绝,裴泽煜喉间滚过一声轻叹,随后放下包跟着进去洗手,见沈乐安极快地冲他笑了一下,忙转身去帮他拿碗。
  只盛饭时拿饭勺凑近在他眼前过了一瞬,裴泽煜便看到他右手手指上包裹着的厚厚几层纸巾,边缘处只用普通的胶布草草固定,格外刺眼。
  “手怎么了。”
  沈乐安动作一顿,慌忙把手向后藏的动作显得刻意“哦..不小心碰到刀上,就破了一点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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