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的海(近代现代)——旋转的车厘子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9 17:49:06

  “患者宋筱,重度抑郁,建议住院治疗。”
  “目前来看抑郁的主要原因是小儿子的病,如果可以,尽量避免让她看到孩子发病或者痛苦的样子,现在这种情况,每看到一次对她来说都是刺激,会加重病情和她的自杀倾向。”
  等沈凌赶到时,宋筱已经脱离了危险,正在急诊补液。
  “哥,都怪我,宝宝如果没了,我也不活了。”
  沈凌刚从生意场上下来,身上散出淡淡的酒味,他眼底发红,一边摸着宋筱的发丝一边对她说“没事的,如果孩子真的走了,我们可以再领养一个。”
  “我知道你喜欢孩子,都有办法的,不要伤害自己。”
  宋筱久久地看着沈凌,太多的情绪在那双眼中转换堙灭,最终变成一滩死水。
  苍白的唇颤抖着,宋筱忽然嗤笑了一声,转过头闭上眼。
  泪越过鼻骨落进洁白。
  “唰—”
  九月初的海边,风中微凉。
  天阴沉沉的,海水的颜色也比平常要深。
  沈乐安正蹲在沙滩上拿小铲子堆城堡,因为没劲压不实,总是堆两层就倒了。
  好不容易完成一座摇摇欲坠的五层城堡,沈乐安捡来贝壳和小石头做装饰。
  他前不久刚经历了一次严重的发病,宋筱一如往常被沈凌的保镖拦在家里不准陪同,直到小孩出院才让去接。
  回家的车上,沈乐安迫不及待地握住宋筱的手跟她分享病房里的电视上总出现的大海,宋筱疲惫地笑了笑,眼底的青黑印在雪白的皮肤上明明很突兀。
  沈乐安却没能察觉。
  “妈妈,你快看一眼,马上要倒掉了!”
  沈乐安急切地去扯宋筱的白裙,看到她空洞的眼睛望过来,缓慢地眨了眨。
  “宝宝真棒。”
  女人瘦得脸颊凹陷,穿着一身纱质白裙,露出来的地方只剩皮包骨,手臂肩背只要稍作动作,肩胛骨就像快要顶破皮肤。
  她被重度抑郁折磨了将近三年。
  反反复复。
  痛苦早已超出她所能承受的极限。
  “妈妈有点饿了,想吃鸡蛋仔,来的时候看那边好像有。”宋筱指了个方向,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柔的笑容“跟着保镖叔叔去帮妈妈买一份好不好。”
  沈乐安丢掉小铲子,站起来跺跺脚,身上的沙子往下落,他上前双手环抱住宋筱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道“好的妈妈,你乖乖在这里等我哦。”
  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是沉得化不开的窒息感,任凭宋筱怎么呼吸都难以摄取到氧气,大脑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所有的快乐与期待全部被这雾气裹挟。
  甚至连伤心的力气都丧失了。
  世界在她眼里只剩黑白,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剩下沈乐安光着脚丫往上面走的小小背影。
  麻木的心脏忽然刺痛难忍,宋筱急促喘息两声,眼中急速蓄满泪水,顺着脸颊一滴一滴滑落。
  细瘦的指尖忽然止不住颤抖,再蔓延至全身,宋筱神色有一瞬的慌乱闪过,她撑着身体站起来追过去,从背后抱住沈乐安。
  “妈妈?”
  宋筱应了声,在他耳边轻声道“宝贝,答应妈妈,以后不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坚强勇敢地活下去。”
  “小安,好好长大。”
  温凉的风对她来说却是刺骨的冷,落日的余晖独独忽略了那双眸。
  沈乐安艰难地扭过身,一双小手慌乱地在宋筱脸上抹“妈妈别哭,别哭。”
  眼泪跟断了线的珍珠似的砸在沈乐安的手上,是他捧不住的重量。
  “答应妈妈,好不好。”
  “嗯,我会坚强的,妈妈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沈凌派了两位保镖跟在身边,其中一个牵着沈乐安去买鸡蛋仔,另一个留在宋筱身边。
  宋筱进了洗手间,从后面的窗户翻了出去,找到没有人的角落,抬头看了看天。
  海水的咸涩味涌进鼻腔,没有一丝犹豫,她毅然决然地往海里走。
  浮在水面上的裙摆像倒映在海面的云朵。
  人在一望无际的海水中渺小似尘埃。
  寒意没过胸口,宋筱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
  远方的高处,沈乐安站在摊位前,双手小心翼翼捧着刚出锅还冒热气的鸡蛋仔,正呆呆地朝她看过来。
  “啪—”
  从头到脚如抽筋扒皮一般,食物散落一地,沈乐安尖叫着,引得周围一圈游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保镖飞奔而下。
  宋筱笑了,笑得释然,眼眸与海水同色,仿佛归宿早有注定。
  她定定地站在那里,直到巨浪袭来,再无踪影。
  “妈妈...妈妈....”
  沈乐安无助地哑声唤着,忽然浓郁的消毒水味令他浑身惊颤,艰难地睁开双眼。
  入目的不是沙滩和大海,而是医院里纯白色的天花板,沈乐安垂眼望去,却被巨大的氧气面罩挡去了视线。
  呼吸间水雾聚散,监护仪器运作的声音逐渐涌入耳畔。
  额角和左脸的伤处清凉,应该是敷上了药,沈乐安动了动手指,依旧没有力气。
  心脏疼得他不敢动,连翻身都做不到。
  无奈之下只能在大腿上蹭掉手上的血氧夹,几秒钟后,监护仪的异常鸣叫引来了医生和护士。
  “醒了吗?”刘医生撑开沈乐安的眼皮,拿小手电两边照了照“听得见吗,现在感觉怎么样?”
  “疼....”沈乐安挤出一个字,才感觉到喉咙里恐怖的痛意“又....插管了...吗....”
  刘医生接过护士手里的毛巾,给沈乐安擦了擦冷汗,道“嗯,昏迷了五天,前三天都插着管。”
  “什么...时候可以....出院...”沈乐安蹭动了两下肩背,护士便会意,上来两个扶着帮他侧躺,在背后垫上枕头,掖好被角。
  眩晕感强烈,沈乐安闭了会眼。
  “最少还要住十天,送来的时候手机就不在,如果你需要可以借我的给你妈妈打个电话,让她叫人拿来。”刘医生抬手调整点滴的速度。
  病房内静了一会,在等到沈乐安的回应之前,刘医生先等来了他的眼泪。
  “不用了...”
  心电监护上的线条突兀地跳了两下,掩在氧气罩下的鼻尖发红,只听他强忍哽咽,将埋着留置针的手伸出被子拉住刘医生白大褂的衣摆,断断续续道
  “可不可以...帮我...打安定...我想..睡觉....不想...醒..着..”
  现在的药物中本就有助眠成分,刘医生怕他心脏受不住,只在他的点滴中加了微小剂量的最温和的一种安定。
  沈乐安很快昏睡过去,只是梦里依旧紧皱着眉头,一会叫“妈妈”一会叫“裴哥”,紫绀的指尖持续轻颤,就像他紊乱的心率一般。


第46章 我已经喜欢上别人了
  出院的时候,沈乐安额角的伤处还贴着纱布。
  大病了一场,鲜活的一个人再次变得苍白无色,站在医院门口被微凉的秋风一吹便摇摇欲坠。
  一直换着输液的两个手背布满青紫,连带着手指都僵硬得不听使唤,孤独地捂在口袋里聚不起一丝暖意。
  十多天,除了免打扰的群聊消息,沈乐安的微信安静得像被全世界抛弃。
  连上网络之前,他还在为怎样回复朋友们的关心与问候而焦虑,现在看来是他想多了。
  心脏充斥着酸麻感,应该是病还没好全,不然是为什么呢?他本该习惯的,毕竟在遇到裴泽煜之前,一直都是这样。
  迈下楼梯,坐进车里,沈乐安按了按眼眶周围,抬头仰靠在椅背上。
  “少爷,回家还是去学校?”司机问道。
  静了一阵,沈乐安道“去和顺小区。”
  拐出医院,沈乐安将头抵在车窗,落在屏幕上的大拇指有些发抖,点开置顶的空白聊天框后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生怕自己误触。
  转账1元,犹豫着点了确定,没有弹出“你不是收款方好友...”的弹窗。
  过速的心跳趋于平缓,沈乐安莫名涌出失而复得的庆幸感,可惜视野中不断倒退的萧萧落叶仿佛在提醒他本就无足轻重,很快会被嫌恶抛弃。
  面上的伤还没好全,沈乐安准备先在租房里待几天。
  住院期间大脑乱成浆糊,每天光药物反应就够他受的,沈乐安就在无数不多的清醒时间里想好了对策,剜心的计划令他噩梦连连。
  从小区门口走到家的这段时间,沈乐安给唐永元打了个电话,因为身上难受所以走得很慢。
  他平静地阐述了需求,平静地挂了电话,平静地将钥匙插进门锁。
  推开门,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沈乐安迈步而入,本想倒头昏睡,可面前的景象却瞬间让他瞪大了双眼,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客厅的沙发上躺了个人。
  修长的身形稍显委屈地挤在上面,膝盖弓起,右手小臂横在眼前,露出来的唇瓣发白干裂。
  沈乐安一眼便认出是裴泽煜。
  忽觉一阵眩晕,不得不先伸手撑住一侧的墙壁。
  窸窸窣窣的几声响动,沙发上的人似乎惊醒,朝他看过来。
  “回来了。”裴泽煜用掌根揉了揉额头,稍微缓了一会,撑着沙发坐起来“从哪来?”
  没等沈乐安回应,裴泽煜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闪过诧异,拧着眉头走到他面前,抬手抚上他额头的纱布“怎么弄的?”
  沈乐安偏头闪躲,离开裴泽煜的触碰,面前的手顿了几秒,垂了下去。
  “摔的。”他道。
  视线移到唇角的伤处,沈乐安明显察觉到裴泽煜呼吸频率的异常。
  又破了,什么情况下这个位置会出现伤口。
  几次了?
  裴泽煜挪开视线,再问道“从哪来?”
  沈乐安低头看地,几经开口想说话,却只觉气管被人捏住,吸不进氧气。
  确实在医院里无数次演练过见面的场景,可怎么也不该是现在,这样仓促难堪。
  “医院。”沈乐安说着,将双手手背举起“你看,没有骗你。”
  看影子,裴泽煜像是一尊雕像,就这么静静看着。
  受不了这种压迫,沈乐安先开口“你这些天..一直在这?”
  “嗯,你说家里有急事。”裴泽煜声音有些哑“我只知道这个家。”
  沈乐安抬头望向他,多想对他说只有这一个家,可直到眼睛都盯红了,依旧如鲠在喉。
  “你想知道什么。”沈乐安站不太住,顺着墙壁蹲下去,看向自己的脚尖,声音轻轻的“你问吧。”
  喉间滚过一声叹息,裴泽煜单膝跪下来,手扶上沈乐安的后脑托起他的头,与之平视,道“心脏不舒服吗,怎么不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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