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的海(近代现代)——旋转的车厘子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9 17:49:06



第48章 分别时不说再见
  那天过后,沈乐安住了几天院,药物过量的反应来得凶猛,像是已经在体内潜伏了很久。
  剧烈的头痛像是要劈开颅骨,心脏更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狂跳之后骤然空了几拍,沈乐安的耳畔嗡嗡作响,胸口的剧痛不但丝毫没消反而闷得他喘不上气。
  那是沈乐安第一次给自己打急救电话。
  医护冲进和顺小区时,沈乐安的血压已经降到谷底,浑身的冷汗浸透衣料,人已经全无意识,脸色更是灰败得可怖,垂落在床边的指尖爬满紫绀。
  抢救凶险,半夜人才勉强恢复一点模糊的意识,家属联系不上,插着管半昏迷中还缓慢地打着手势拜托了护士拿着他的手机先去缴费。
  裴泽煜拍毕业照那天,沈乐安没能赴自己的约,彼时他的体力只能支撑他从病房走到护士站,想到裴泽煜一定不会去,倒也没有很愧疚。
  六月二十五,裴泽煜生日的前一天,沈乐安被强烈且反常的心悸感唤醒,翻身去看果然收到了唐永元的消息,说裴泽煜今天下午的飞机,直接去英国。
  顾不上任何,沈乐安下床换衣服,连药都来不及去取,直接去办了出院,再到门口打车。
  一路漫长难捱,好不容易到了,站在校门前人又差点晕过去,眼前白花花的,明明四周那么吵,沈乐安却能清晰地听见自己沉重的心跳声。
  冷汗和难受出来的眼泪混在一起,狼狈极了。
  掀起衣服下摆低头潦草地擦了几下,沈乐安站直身体走进去。
  这下真要感谢老天了,总算做了件好事,正好走到树下,沈乐安看到裴泽煜提着箱子从宿舍出来。
  纯白色的短袖,休闲长裤,背着运动斜挎包,头发貌似剪短了了些,收拾得干净利落,深棕色的双眸被阳光照得半透,不似前段时间的阴沉低迷。
  无形之中被控制住了精神,沈乐安短暂地忘了现在的处境,就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竟涌出一股强烈的想跑过去将人抱住的冲动。
  手背忽地一阵刺痛,抽筋似的蔓延到整个小臂,他才如梦初醒地垂眼望向针眼留下的大片青紫处,往身后藏了藏。
  裴泽煜越来越近,沈乐安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他挺直了腰腹,忍着强烈的眩晕和呕意给自己整理仪容仪表,把因为营养不良变得毛躁干枯的发丝往下压了压。
  插管后嗓子伤得厉害,一出声就疼,可裴泽煜像是根本没注意到他似的径直往前走,沈乐安只忍痛能唤他“裴哥!”
  裴泽煜闻声看过来,在原地定了会后拖着箱子朝沈乐安走去。
  只见他低着头急喘两声,随即调整着朝他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问道“走啦?”
  裴泽煜平静地看着他,回道“嗯。”
  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沈乐安用还算完好的那只手递过去“给,里面是十万块钱,密码是你的生日,谢谢你这几年对我的照顾。”
  沈乐安眨了几下眼睛,感觉到嘴唇控制不住在发抖,只能又低下头去“对不起,伤害了你。”
  “现在又是在演哪出。”裴泽煜不为所动,笑道“只给十万?少爷难道不该挥金如土吗。”
  面前的那只手像是有些坚持不住了似的,往下落了些。
  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回话,裴泽煜偏头道“不需要。”
  “之前对你好,是我自愿,就当买了个教训。”
  头顶的树叶“沙沙”轻响,缝隙里漏下的微光洒在地上,好似与初遇时重叠。
  心脏钝痛,腿软到快要站不住,沈乐安恍惚着,又听裴泽煜冷言道“你说得对,确实是不值得。”
  “啪嗒-”银行卡失了力摔在地上,落下的轨迹像无形的刃将沈乐安劈开一般。
  他蹲下去捡,眼睛忽地黑了几秒,只能用双手摸索着,瘦到突出的腕骨好似一碰就碎,沈乐安缓缓起身,原地踉跄几步又自己站稳。
  全程裴泽煜都没有看他一眼。
  “嗯。”沈乐安靠近他,自顾自地把卡塞进裴泽煜的裤子口袋,道“给你的,用掉扔掉..怎么处置都可以。”
  无言的祈祷仿佛真的有效,裴泽煜没再拒绝,也没有其他的动作。
  “还有事吗?”
  字音像是一颗颗石子落进湖水,干脆利落,唯有那泛起的层层涟漪不舍退场。
  沈乐安双手握拳紧攥住衣摆,口腔内壁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总算舍得抬头,可与之对视的每一秒无形的自卑都在施压,竟显得有些悲哀。
  “没有了。”他上前一步,裴泽煜后退一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沈乐安诧异地眨了下眼,微缩着肩膀不敢动了,犹豫着鼓起了勇气,声音轻得像风“最后了..”
  他顿了顿,随即露出一个满是歉意且讨好的笑“再抱一下吧..”
  明显感受到裴泽煜的神色有一丝松动,火光顺着导线点亮了他眼底的烛,却在下一秒被浇了个彻底。
  “不了,没必要。”
  视线不再停留,裴泽煜开始调整箱子拉杆的长度,又调整了一下斜挎包的位置。
  接着呼出一口气,看上去放松了些“好了,我走了。”
  沈乐安牵起了嘴角,却显得面容苦涩,往旁边让了一小步,想要点点头,可脑袋像有千斤重。
  “好好照顾自己。”裴泽煜浅笑着,像是从前无数个哄睡的夜晚一般温柔,他道“小安,祝你幸福。”
  幸福,沈乐安拥有过吗?
  拥有过的,他想。
  泪无处遁形,蓄满了力要往下落,沈乐安抬起胳膊,用袖子胡乱蹭了蹭眼睛。
  等压下胸腔的酸痛,喘匀了气,眼眶红得厉害,他道“裴哥,希望你以后皆遇良人。”
  “前程似锦。”
  最好,再也不要想起我。
  书写沈乐安生命的卷轴里本就满是遗憾,多一笔少一笔又有什么关系。
  银行卡最终被扔进了校门口的垃圾桶里,沈乐安目睹了这场丝毫不拖泥带水的抛弃,就像裴泽煜光鲜前路上的一抹灰尘,掸去了,便再无痕迹。
  右手手腕很合时宜地爆发出难以忍受的酸麻感,沈乐安靠着树干滑坐下去,张口很咬住不受控制抽搐发抖的部位,吞咽着呜咽。
  眼前虚焦,直视着阳光却不觉刺眼,如一片羽毛落在地上,心脏没了跳动的力气,微弱得无法感知。
  只是这次再没有人珍惜地捧起他的躯体,对他说“小安,别怕,我在这。”
  三年偷来的幸福,如同幻境中那片虚妄的海,他是窃光的鼠,沉溺过,也惶恐过,终究如大梦一场空。
  一个月后
  沈乐安出院,夏天最热的时候他套着件长袖衬衫,穿着长裤还是觉得浑身发冷,手心里一直往外冒湿冷的汗,停在空无一人的烈日下才觉得好些。
  可没过几秒又眼前发白喘不上气,心慌手抖想吐,只能踉跄着挪到路边的台阶上坐着缓一会。
  锤了会心口,哆嗦着咳了好一阵,捂着唇的纸巾上浸上血色才勉强觉得好受些,被挤压着的肺多出了收缩空间,深呼吸时一半的氧气能顺利进去。
  没有钱打车,沈乐安在骑共享单车和步行中选择了步行。
  从烈日当空走到了夕阳西下,总算看到了和顺小区几个大字。
  手里拎着的一大包药都是些盒装的胶囊含片,重量上来说算不上负担,可对沈乐安来说却坠得他整个人直不起腰,到最后甚至是拖进的家。
  天旋地转,沈乐安门都来不及合紧,便倒在地板上,晕得人事不知。
  他是被冻醒的,暂时没力气起身,等手指头不那么僵硬,沈乐安侧过身去摸到摔在一旁的手机,点进置顶的聊天。
  停在六月二十五日晚上,他在急救室里刚醒时发给裴泽煜的“起落平安”,绿色的信息框前,是刺目的红色感叹号。
  之后的一切他都记不太清了,再醒来的时候双侧大腿根部多了两个几毫米的针孔,沈凌坐在床边看着他。
  医生说他做了微创手术,什么药物难以纠正的低血压,心源性休克,要降低左心房压力,他都听不太懂,只知道转到普通病房之后又只剩他一个人。
  一路划到最上面,刚添加上好友的时候,再一点一点无比细致地往下看,将近三年的记录,却好像一下到了底,黑夜里屏幕的光亮将泪痕照得清晰,直至天明。
  沈乐安头重脚轻地爬起来,扶着墙走到房间,用钥匙打开衣柜的锁,拉开柜门。
  里面没有本该放的东西,而是被那捧巨大的玫瑰花占满,它被藏在衣柜两年半,没烂,没臭,只是彻底死透了。
  花瓣脆得一捏就成了灰,血液干透了一般的颜色实在算不上好看。
  像一堆烂掉的萎缩的苹果。
  “小安,裴哥爱你。”
  “最爱你。”
  “以后都不哭了,好不好。”
  满脸干透的水痕,满嘴的酸苦咸涩———可能这辈子都没法尝到甜味了吧。
  命运面前,连挣扎都显得多余。
  那就这样沉寂,只身走进应有的归宿。


第49章 止不住血
  五年后 怀宁医院
  转运床被调成半坐角度,几个医护围在旁边,推着床飞速地往急救室跑,个个都是带着口罩都挡不住的面容狰狞,米白色的地面上留下长条淅淅沥沥的血迹。
  沈乐安歪坐着,双目失焦地垂头看着胸口被瘀血浸得透湿的衣料,压制不住的咳嗽已经激不起他的任何感知,到更像是失了意识后机械的本能反应。
  “考虑二尖瓣狭窄引发急性左心衰,急性肺瘀血,支气管破裂大咯血,快!准备抢救!”
  沈乐安被一行人转移到急诊室的病床上,呈前倾端坐在床 边的姿势,双t/ui下垂,脑袋软绵绵地靠在扶住他的医生的肩膀上。
  血污的衣服被剪开,电极片贴在瘦到不忍直视的胸膛上,心电监护仪当即发出刺耳的鸣叫声,夹着血氧仪的食指ch/an动几下,沈乐安打了个哆嗦。
  “咳...咳咳...嗬...咳咳....”
  又呛出来的血顺着下巴滴在裤子上,瞬间晕开,护士一手托着他的后脑勺防止他顺着力仰头,一手为他扣上高流量氧气罩,紧盯着心电监护上的数据。
  “呋塞米20mg静推,利尿剂,硝酸甘油5mg入液!”医生避开沈乐安的胸痛区,轻扣他的后背,一边刺激他的意识一边对他说“呼吸,保持呼吸,想咳就咳出来。”
  药物作用下,沈乐安的意识开始有复苏的迹象,他先是皱起了眉头,始终半睁失神的双眼缓缓合上,胸口的起伏逐渐变大变快,喉头哽动间,唇上的紫绀加重。
  “呃...唔...”他痛苦地揪紧手下的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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