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的海（近代现代）——旋转的车厘子

　　“跪下。”
　　不容置喙的语气像淬了冰，沈乐安当即双腿一软，膝盖重重地落在木板地上。
　　沙发处窸窸窣窣地响了几声，不等他抬头去看，一个硬物便被大力甩到沈乐安眼前，他本能地偏头躲避，闪躲之下依旧砸到了沈乐安的额角。
　　“唔...”沈乐安闷哼一声，冲击力让他摔向一旁，剧疼之中眼泪砸在地上，伤处飞快地红肿起来。
　　沈凌坐直，将双臂撑在大腿上，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势，问道“你最好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如老式电视机没有信号时出现的雪花屏，沈乐安一边晃头一边快速地眨眼睛，直至目视恢复大半，他看清了躺在面前的硬物。
　　沈凌的手机。
　　一张朋友圈的截图。
　　缅因猫头像。
　　是裴泽煜的置顶，大年初一，告白那天发出去的九宫格。
　　文案只有一个戒指的表情符。
　　从到家便开始紧绷的心口不堪重负，发出破裂的声响，沈乐安跪不住似的瘫坐在小腿肚上，双指放大再细细看一遍早已印刻在脑海中的图像。
　　多应景啊，屏幕上摔出的巨大裂痕恰好竖在最中间，歪歪扭扭地劈开合照中的两个人，十指交握的两只手，还有被裴泽煜的爱养护得几近健康的心脏。
　　点赞那一栏显示庄洛、付盛、侯凯浩三个人的名字，评论里是这三个人的祝福，裴泽煜每一条都认真回了，看着那些回复，沈乐安甚至能听见裴泽煜的声音。
　　沈凌起身走到沈乐安面前，遮住他大半的光亮，伸手抓住他后脑勺的头发向后拉扯，迫使他抬头与自己对视。
　　“你哭给谁给看？”
　　一张这么像宋筱的脸，这么像...沈凌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粗重，一双充斥着攻击性的眼清晰可见地红透了“你跟一个男人搞在一起？”
　　头后的钳制松开，沈乐安猛地趴到地上狠攥住胸口，爆发出一阵嘶哑的呛咳声。
　　“咳咳咳咳...呃...咳咳咳咳咳...”
　　“之前突然要租房子，是为了方便谈这种令人作呕的恋爱吗？”
　　“我最恨的就是你故意睁着那双假装懵懂的眼睛一次次利用你妈的样子。”
　　沈凌单膝跪地蹲下，看了几秒面露痛色憋红了脸的沈乐安，忽然低头笑了一声，单手拽起他的后衣领让他跪直，道“又装？”
　　一股劲风袭来，力道恐怖的一个巴掌直接将沈乐安的唇角打出了血，脖颈处的骨头发出“咯咯”的声响，他像一个破布娃娃一般跟着惯性砸在了地上。
　　晕厥之前沈乐安还以为自己脑袋里有血管爆了，不然为什么鼻腔口腔里尽是血腥味，左耳传来的尖锐耳鸣声让他半边脑袋都发麻。
　　沈乐安侧躺在地上，靠近唇角的地面很快聚起一滩血迹。
　　不痛了，哪里都不痛了。
　　他应该是做梦呢，只要醒过来，醒过来就会发现他还在裴泽煜怀里，没有人可以伤害到他，一切都是假的。
　　眼看着沈乐安紧紧紧闭上双眼，面色由红转向紫，再急速变得青白，口鼻都开始出血，沈凌终于变了神色。
　　他伸手在沈乐安的口袋里摸药，找到后用最快的速度掰开他的嘴巴塞了一片到他的舌下。
　　一分钟不到，沈乐安胸腹痉挛，整个人急促地倒着气，哆嗦着渐渐褪去青紫的唇止不住地抽泣落泪，发麻的四肢恢复掌控后他将自己缩得小小的。
　　半睁的双眼木木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痛，好痛啊，痛得他想死掉，为什么还没醒。
　　半张脸连带着耳朵和脖颈都火辣辣得疼，额角肿得整个额头都感受不到，沈乐安根本没法动，痛苦超过极限，实在害怕再被打，他伸手攥住沈凌的裤脚，弱声道“爸爸...别..生气.....”
　　沈凌重重呼出一口气，扔给他两张纸巾，拖来椅子坐上去，捂住双眼缓了会儿。
　　他指着手机，问“他真的是你男朋友？”
　　沈乐安抖着手给自己擦血，声音弱到快要听不见，犹豫几秒后道“是...”
　　沈凌再一次气极，像是自嘲一般靠在椅背上抬起头闭上了眼“沈家的儿子...”他顿了顿，又道“宋筱的儿子，居然是同性恋。”
　　提到那个名字，心又刺痛起来。
　　身体里流着宋筱的血，却干着这么肮脏的事。
　　“什么时候的事，到什么地步了。”
　　听不出情绪的语气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沈乐安打了个哆嗦，道“一年前..”
　　“只牵过手..”
　　沈凌嗤笑一声，很显然不相信“你要知道，只要我想查，什么都能查到。”
　　“裴泽煜，A大研三，应用经济学。”
　　沈乐安瞳孔猛缩，他睁大了双眼，肾上腺素分泌暂时压下了浑身快要窒息的痛。
　　“做...做什么...”
　　沈凌耐心告急，不愿再和他啰嗦“分手。”
　　忘记了眨眼，眼泪就一次次蓄满眼眶再滑下去。
　　“不愿意？”沈凌又在他面前半蹲下，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给他听。
　　“斯拉克塔，牛排店，裴家的企业，我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让全市的斯拉克塔闭店。”
　　“裴泽煜正在准备申请去英国H大读博，导师是庄洛，我在英国的合作股东之一。”
　　“别说读博了，你信不信我让他研究生都毕不了业？”
　　沈乐安微张着唇，不可置信地看盯着沈凌，眼泪似乎都哭干了，左眼因为遭受外力击打眼白处出现充血，看起来极其可怖。
　　他不懂为什么会这么巧合，为什么一定要针对他，为什么一定要逼他。
　　“还不愿意？”
　　沈凌看着面前发愣的沈乐安，彻底失去了耐心，他捡起地上的手机，找到庄洛的微信，按下语音键“裴泽煜这个学生...”
　　话音未落，只见方才还半死不活的沈乐安不知哪来的力气撑起了身体，连滚带爬地攀上自己的腿，眼眸惊颤面色慌张地道“分，我分...爸爸，我分手。”
　　几个字几乎变了音，嘴角的伤口开裂又开始往下淌血，沈凌撤回刚发出的三秒语音，翻过去给沈乐安看了一眼。
　　“嗯，既然决定了，就断干净。”沈凌站起身，拍打被沈乐安攥皱的地方“我可以给你时间，和顺小区的房子到期之前，还有将近三个月。”
　　失了支撑，沈乐安再次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发烫的左脸贴着地还挺舒服。
　　临离开前，沈凌再次警告“如果你敢骗我，我不会再跟你废话。”
　　书房门一开，郑苑带着家庭医生和几个佣人侯在门口，皱眉往里看了一眼，惊呼道“乐安啊，怎么弄成这样？沈哥你也是，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佣人们率先冲进去，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抬起浑身瘫软即将不省人事的沈乐安往他房间里去。
　　郑苑跟在沈凌旁边装模作样地抚着沈凌的后背道“沈哥消消气，我相信乐安知道错了，你放心去忙你的，这边有我照顾着，不会有事的。”
　　“嗯。”沈凌快步和她拉开距离，很快坐上车，和袁京一起离开了家。
　　沈乐安的卧室里，家庭医生正给他注射急救药，鼻氧管的给氧量已经不够了，沈乐安被罩上氧气罩，依旧呼吸困难地攥紧胸口直冒冷汗。
　　“体温枪递我一下。”
　　“滴—”
　　电子音响，机器上显示38.9，家庭医生又在吊瓶里加了一定剂量的退烧药，对旁边抱着胳膊靠在门边冷眼看着的郑苑说“夫人，如果少爷两小时内体温降不下来，一定要去医院。”
　　“知道了，辛苦医生。”
　　等人都走光了，郑苑在沈乐安床边坐下，理了理他被汗湿的额发。
　　“很疑惑吧，是不是猜不到你爸是怎么知道的？”
　　沈乐安虚弱地撑开眼睛，氧气罩上的雾气聚散急促。
　　郑苑笑着，眼中的得意倒是毫不收敛“别这么看我，我可没闲到这种程度。”
　　“要怪就怪你的小男友太优秀了，就在前天，我跟你爸飞去英国谈业务，你猜怎么回事？来的大股东正好就是庄洛。”
　　“未来你男朋友...哦不，前男友的博导。”郑苑俯身凑近“一开始谁知道呀？一餐饭到最后，庄洛喝多了话也开始多，拿起手机就找你小男友的微信，要给你爸看他的照片。”
　　“说他形象好，专业更是顶尖水平，这么优秀的孩子就在申博这件事上糊涂啊，犹犹豫豫的总是不给他个准话。”
　　“还在那吹牛，说如果跟了他前途亮的估计都睡不着觉。”
　　郑苑叹气，直起身将身前的头发向后撩去，看向别处“这一看真是不得了，这边上是谁啊？这不是沈总亲儿子吗？”
　　眼泪浸湿了枕头，扎针的那只手因为使劲攥被子回了半管子血，沈乐安抖得厉害。
　　“你自己作死怪得了谁？”郑苑隔着被子帮沈乐安顺着胸口，余光瞥到管子里的血色，又笑了声，道“放松放松。”
　　在痛到昏死之前，沈乐安听郑苑说
　　“我只是向你爸提了一嘴租房的事。”
　　再没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虐吗宝贝们 其实我还没发力


第45章 好好长大
　　六岁之前，沈乐安是个幸福小孩儿。
　　虽然身体不好，每天都在被心脏病折磨，但是他有妈妈。
　　足够富裕的家庭可以给他最高的生活品质，最好的医疗条件，宋筱给他的爱满到可以填补上父亲的空缺。
　　可是好景不长，沈乐安过完三岁生日后，病情忽然恶化了。
　　他开始频繁地犯病晕倒，缺氧让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呈半坐的状态靠在宋筱的怀里哭，被养得圆乎乎的小脸半个月不到就瘦出了尖儿。
　　全国乃至世界最权威的医生都找遍了，给出的建议都是保守治疗。
　　那就意味着暂时没有办法治愈，痛苦会时时刻刻捆绑着沈乐安，令他饱受折磨。
　　沈乐安越乖，宋筱就越自责，愧疚自己没能给他一个健康的身体，如果能重来一次，她宁愿一命换一命也要让沈乐安足月出生。
　　一双漂亮水蓝色眼睛哭得发灰，沈乐安感受到宋筱的眼泪，就算没力气睁开眼睛也要摸索着将小手蹭到她的脸上，隔着巨大的氧气罩对她说
　　“妈...妈.....不要哭....我不...不太疼..的...”
　　宋筱患上了抑郁症。
　　一查出来就是重度。
　　在沈乐安一个月内第三次进ICU的那天，宋筱在监护室门外一口气吞了半盒沈乐安的硝酸甘油含片，辛辣刺麻感久久依附在舌根处。
　　同在外等待的袁京第一个发现，立即叫了急救医生过来，一群人飞奔着把宋筱推去洗胃，她全程清醒着，像感受不到不适似的一声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