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古代架空)——春山无涯

分类:2026

作者:春山无涯
更新:2026-10-08 21:04:39

  白云漠长大几岁,虽还跟从前那样不太擅于应对人情,如今也会时而回应几句话,不让旁人落得自说自话的尴尬。
  赵乘风说了句什么,几个年轻人都笑了起来,连白云漠的笑声也浅浅如溪流。
  四年前他们从南方到北方,一整日在旅途的车马上,无非也是谈天说地,行走在漫无边际的天涯,因时过境迁,疮痍情仇也显得很遥远而动人。风光不断变化,由春至秋,天光暗下又亮起,流逝于琐碎的话语,他们无数个昼夜都在一起。白云漠有时候听到笑起来,将剑和脸都放在膝盖,侧过脸看着他,目光专注,两人的肩靠得很近,徐游月藏在名为周泊的皮囊,栖身之地柔软得不可思议。
  徐游月忽从中回神,惊异于这片刻的失意,李甘棠还站在面前,神态有一点似笑非笑,好像了然着他的秘密。
  他问李甘棠:“这些年,他一直都这样游历江湖么?”
  “你不知道?”李甘棠微微扬眉,奇道,“照你的性子,难道这四年你没有派人监……看着他,要求事无巨细,上个茅房都得汇报?”
  徐游月冷眼道:“我是这种人么?”
  李甘棠道:“你是。”
  徐游月顿了一顿:“……我没去看。”
  李甘棠露出副“果然如此”的样子,还是告诉他了:“止水大师好不容易给他治好了身上的伤,但他通体经脉本就毁损过,经此一役更是将近废绝,便送去了等闲馆请竹先生施针。她和他有眼缘,伤好后留了他三个月,白云漠还完人情,又回了一趟小菩提寺,听说后来告辞去游历了。”
  徐游月眉头微蹙:“竹先生的等闲馆有上百名美少年,各有姿色,她这癖好十年如一日,留他在那干什么?”
  “你以为谁的心思都跟你一样?”
  徐游月险些呛死,瞪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只是开个玩笑。”李甘棠用一言难尽的目光看着他,“现在我知道了。”
  怎么说,倒也没有很意外。
  等天色暗下,院中只剩徐游月一人,他洗去一天风尘,只是了无困意,坐在榻上翻阅屋中的几卷藏书,听红泥炉里的水渐渐沸腾,难免想起旧事。
  四年前,他们在悲风亭一战,白云漠重伤,陆千柏和惊祟剑身死,只剩下一个卢堪梦,徐游月赶去前破了前尘散,深知自己强弩之末,故而在途中就已经筹谋好后路。
  他让卢堪梦带回一个两全之法回去,这是一个许听愁不会拒绝的合作。
  过了数日,许听愁同徐游月联书,呈上天听,言琅风门和明月序联手调查江湖犬邑山玉像大案,几经波折,原是魔门作祟,假以清王为名头,想要笼络旧党再起风云,又制作假药祸乱江湖。琅风门陆千柏、惊祟剑参与此事,堕于邪道,最后被徐游月和卢堪梦斩于剑下。
  徐游月作为明月序剑主,自省不能为君分忧,愿请天子责罚明月序。
  他们将其归为江湖魔门惹的祸事,琅风门折了两个人,徐游月此次也负伤,天家体谅他们两大门派不易,为此事殚精竭虑,没有过多追究,只命他们速速将整副玉像找回,平定风波。
  琅风门内斗实为丑事,涉及当年围剿魔门,许听愁不能将真相公之于众,又忌惮徐游月将他调查清王旧案之事说出,权宜之下,配合徐游月的说辞,还能在朝廷眼前表个忠心。
  至于陆千柏和惊祟剑,虽然许听愁未将此事传播,然而消息却长个腿一样满江湖跑,李甘棠这个败类的名字底下,多了两个人陪他。
  陆千柏、惊祟剑、天山奇老皆非徐游月所杀,便无法证明徐游月违背诺言,突破前尘散,徐游月和程泰言的赌约,他只输了一半,故而给程泰言,也应当只给一半。
  程泰言本想一网打尽,然而找不到他的漏处,又顾及陛下还要将这玉像案交托给徐游月继续办,暗中气得砸杯,派人接管明月序半壁地盘。
  徐游月虽然没有把明月序整个赔进去,但因此受前尘散反噬,功力溃散,内伤深种。他回到明月序,不过强撑一口气,三日将诸事安排好,交代属下如何制衡程泰言一派,而后便当场呕血数口,跌摔而下。
  自此,徐游月不得不闭关调理。
  起先日日经脉都有千刀万剐之痛,彻夜睡不着觉,备受这种生不如死的煎熬,对于徐游月来说还稍能忍受;到后来便是与走火入魔相似的神智混乱,血淋淋地奔过许多噩梦,从前死去的人接连站在各处,影子森然,遮天蔽日冲他冷笑,吕峻每日都要进来收拾残剑和狼藉;等不知多久熬过那一阵,精气神慢慢回来,徐游月才能行动自如,他坐在床前,让吕峻给他镜子。
  吕峻一闪而过的踌躇被看出,徐游月揽镜自照,沉默不语,吕峻背后出了一片汗,直到听到他问,这是谁?徐游月绝不会如此。
  吕峻知道徐游月醒了。
  这一闭关就是三年之久,等出来的时候,白云漠已经从小菩提寺离开了。
  三年间,只有白云漠的行迹由鸟雀衔进来,在案头渐渐堆叠了起来,展开可织成一个人行走天涯的轨迹,他踏出闭关的居所后,皆留在了里面,至今一封也没有被打开。
  偶尔来得晚,徐游月便会心生担忧,不知道他因谁的事情顿足不前;信来得有规律,没有停止,证明无恙,再凶险的江湖也不能轻易撼动他。
  他将这些信收容在一处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等它们落尘,如等一棵参天大树枯老。
  李甘棠说得不错,十几年前他在北州见得白云漠,并没有说过自己的身份,即便白云漠后来认出,知晓他是明月序的人,不惜去悲风亭,也并不代表他知晓自己是徐游月。
  徐游月将细眉取下,倚窗借月看自己的剑,手指从鞘上滑过,细眉感知月辉,流淌出柔美的光晕。
  他很喜欢细眉,不愿它沾染卑鄙小人、无能之辈的血,脏了锋刃,细眉总是很少出鞘,出鞘后能一见真容者,几乎也死在剑光下。
  悲风亭那一夜,他抵达的时候白云漠已经重伤到昏死,他没有见到细眉的剑光。记忆会随时日而模糊,曾多么刻骨铭心的东西,最后都是自己的幻想,白云漠不会认出的细眉的剑光。
  徐潇湘将细眉送给他,那时细眉还没有名字,未等徐游月欣喜多久,他却站在水边,当着徐游月的面,将自己多年的佩剑随手抛入其中,浪涛扑来,霎时不见。
  你可以给它取名字,但剑名不重要,剑的样子不重要,剑的主人才重要。
  人们想看到什么样的剑,全凭剑主人的心意,你想让其高洁美丽,就永远别让人瞧见它的不堪。再高洁的剑,也不会一尘不染。
  脑海之中,忽又是念头一跳,想起胡来食肆,摇曳的烛光前,他们几人围坐饮酒,论起数年前徐游月宴请群杰的事迹,白云漠神色上是未见过的孺慕,此刻想起来,竟然很清晰。
  细眉彻底出鞘,徐游月掠出窗,携着细眉旋落庭中。柔长的剑尖吻住一片枫叶,随风起势,万万片红叶拥簇而去,又被轻忽月色割开,如挑动积花的秋波。
  飘然的影子游走,天上之月亦黯然其光。
  在第一百零一剑时,枫叶终于被剑气所伤,刹那都一分为二,各自飘开。
  心有千万丝,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用剑斩断的。
  徐游月仰头闭眼,半刻里风止,簌簌落了一身殷红的残叶,染得雪白轻衫似血,庭中空寂许久。
  他将剑一收,直接步出房门。
  李甘棠住处离他不远,女眷有单独的院落,夜深人静,客人都歇下,徐游月行迹放得很轻,等李甘棠在床上翻了个身,睡眼惺忪,看到凭空有道漆黑修长的影子伫立跟前,吓得差点窜起来拔刀。
  黑影幽幽道:“你也没睡,正好,我有点事要问你。”
  李甘棠捂着心口:“我操,我魂都飞了两道行吗!”
  徐游月出门竟未束冠,只拢在肩后,瞧不清眼睛时,单看下半张脸,不含笑,端丽的玉貌凉薄而疏离,像剪掉一半的花,徒留有冷冷的余香。
  “起来。”
  “怎么?”李甘棠清醒了点,“你发现千红山庄有什么问题?”
  他被迫爬了起来,然后听徐游月把几种关于白云漠的事,揣测分说一番,绕来绕去,说得李甘棠头大,挨到最后,徐游月总结问:“由此可见,他既然那样仰慕我作为剑主的事迹,是不是说明其实他知道当年的人就是徐游月?”
  李甘棠真情实感道:“你有病吧?”
  他奉劝徐游月去止水大师那也看看,白云漠是活蹦乱跳了,徐游月不正常了。
  徐游月竟没生气,端坐桌边,目光凝在窗外,旋即生疑:“止水老儿确实识得奇方无数,他先前便说白云漠心中无尘埃,能走得远,佛教一向推崇绝情断欲,谁知晓有没有什么忘却红尘、四大皆空的法子。”
  李甘棠道:“有啊,你听说过忘忧草么?服用它后,就可以忘记你想要忘记的那个人,从此再也不认识他。”
  徐游月沉默片刻,不知想了什么,又道:“自然万物相生相伴,既有忘忧,势必有吃下去便能记起来的。”
  “……”李甘棠不可置信,“我发现你越来越不可理喻了。”
  徐游月自言自语:“不过,我又有什么法子试出来。”
  李甘棠躺回去:“我现在就有个办法,保准有用。”
  “什么办法?”
  “你现在走出门,往走廊左边走,转角向右,然后直行百步,看到一个厢房,打开门,走进里屋,把白云漠从床上拉起来问他。”
  徐游月微怒:“我就是不想当面问他!”
  李甘棠更怒:“那你问我有个屁用!”
  作者有话说:
  第一年七夕,月打算带云回江南,一圆先前没有尽兴游行的遗憾,遂在前一晚让明月序精心策划了行程,从路线到饮食,从起居到话题,具体详细到了每过五分钟的进展和行动,包括云所有的反应也做了对应方案和策略。
  吕峻看完毛骨悚然,心情沉重,问:剑主,咱最关键难道不应该先问一下白少侠愿不愿意来江南过七夕吗?
  第二天月立在桥头,执伞赏花,不慎被炒栗郎撞了一下,伞轻飘飘脱手,随风逐流,不知何时站在桥下的云捡起伞,今天难得换了身很是出挑的打扮,抬头与月对视上。
  扮成炒栗郎的吕峻走出数十步,经过躲在柳树后观望的薛赵二人,心想,天哪,真是够了!


第64章 礼物
  未到卯时,千红山庄的廊道间已人影纷纭起来,来往诸多侍女,皆穿着秋香色长裙,将听枫宴所需之物传递,送往今日首要的宴席之上。她们动作紧密、娴熟,可见多年来一直学习着庄中的规矩,即便听枫宴规章繁琐,也极少出现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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