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古代架空)——春山无涯

分类:2026

作者:春山无涯
更新:2026-10-08 21:04:39

  负责请送客人出行的婢女,跟着李甘棠来到了徐游月的庭院前。徐剑主二十一岁继承明月序,美名传遍天下,头次带着红颜出行,还是十分少见的,但这婢女恭恭敬敬低头停在院外,连一个多余的目光都不投射。
  听枫宴再过小半个时辰就要开了,徐游月怎么还没好?李甘棠在外面站了好一会,不见人出来,偷打了几个哈欠。
  李甘棠半夜被他吓醒,就为了说点破事,剩下半夜没怎么睡好,又喝不了酒,正心情不畅,怀疑徐游月这大爷难道真把这当自己家了,半夜不睡觉,现在睡到这个点,还得钟隶亲自来请不成?
  正当他思索要不要直接闯进去,门一开,风携来缕淡香,徐游月已经从里面走了出来。
  李甘棠一抬头,先是愣住,再是微妙地上下打量起他,不禁道:“徐游月,我们是参加人家的听枫宴,不是来参加招亲大会的吧?”
  但见徐游月今日戴着翠蓝堆雪冠,穿身碧水勾银缎衫,锦带衔玉,外披白孔雀翎滚边大氅,他身量优渥,姿仪风雅,长身立在门边,似一尊烧得华光眩目的釉瓷玉人。
  本就是个穿布衣也难掩风华绝代的人,这副打扮更显出他容光极盛。
  此时神采明秀,一点也瞧不出来徐游月三更半夜都没睡着。比起昨夜几分失魂落魄,现在的他,才是那从容自若的剑主。
  徐游月打开扇子,挑眉道:“听你这样说,看来我风姿该当为天下第一了。”
  “一般吧,比我差点。”李甘棠牙酸,登时翻了个白眼,“快走吧,徐剑主。”
  一路走过去,李甘棠认为,徐游月此行此举,实乃找茬,他打扮成这样,严重损坏了原本井然有序的千红山庄,宛如行走的风流债,惹得经过的侍女们也难免出现几次小错,还有没有天理了?
  听枫宴开在千红山庄后一汪明镜湖的中央,千红山庄在水中央建了一座亭台,没修栈道,两岸秋光映照在水面,金澄澄一片,很是潋滟动人。
  他们和其他几人几乎是同时到的,互相点了点头,除却他们几个,便是秋鹤苑派来的弟子,南宫残霄。他近来在江湖风头大起,因才识过人、登殿献策,朝中有许多人都中意于他,想收他为门客幕僚,可谓是前途无量。
  最后来的,是个看起来和薛绣雁差不多大的年轻人。他锦袍玉带,五官生得很秀致,只是眼尾斜挑,下唇过薄,略有些尖锐之感。
  他和在场的人都不太熟,先和诸人打过招呼,唯独见到徐游月,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去,勉强尽了礼数,便直接扭头,往另一边站去。
  李甘棠“哟”了一声,用团扇遮掩下半张脸,凑近徐游月:“这不是玉芳城少城主应无泪吗?”
  玉芳城是中原以北最为繁华之地,虽然名为城,却是一座独立于州长管辖之外的城池。昔年山河动摇,外寇侵袭,城中最大世族应家为首,领民间百姓、江湖义士抗敌,守了整整八年,朝廷收回此地时,应家几乎散尽底蕴、子弟凋零。
  太祖遂使玉芳城城主之位,由应家世袭,同设一城守,共同治理,此地向来鱼龙混杂。数年前,玉芳城城主应子冀为仇家所杀,那时应无泪才不过七岁,不能继位,诸事由母亲、族中长辈帮扶教导,至今仍是少城主。
  不过,再过一年应无泪就及冠了,及冠礼那日便是他成为城主之日。
  自此五大门派和玉芳城便齐了,今年来的都是江湖新秀,看来这些门派心中打的是同一个算盘,让得意门生来参加听枫宴,积累些江湖阅历和资质。
  李甘棠正使劲和徐游月八卦这些人,忽觉似有目光落过来,等他不动声色地抬头望去,却也不见有谁看着这边。
  他们人已到全,三条船划到了他们岸边,请他们乘舟前往。
  徐游月刚登上,南宫断霞已经轻点数步,随后同他落在一条船上,和徐游月攀谈,李甘棠专心在一边当个花瓶捧场。
  南宫断霞是江湖新贵,秋鹤苑出过许多文人墨客,和朝廷沾得上边,故而五大门派里,也就秋鹤苑比较真心愿意和明月序交好。
  他为人健谈,比常见的秋鹤苑弟子少了几分迂腐,多了几分野心,难得是他如今风头如此强盛,也会不过分傲气。秋鹤苑出这么一个人,说不定能改一改在五大派中日渐式微的趋势。
  聊了一会,徐游月心中已觉索然无味,除非必要,这两年他越发疏于和这些人打交道。
  此时正值昼夜交接过、山气馥郁之时,乳雾弥漫在湖面,白鹭的叫声在四下传来,空冥中传来丝乐古曲,清音出尘,由远及近。
  他们渡湖下舟,听枫宴代主人钟隶已经等在席上,他起身,向众人一礼,微笑扬袖:“听枫宴素来环座成圆,不分尊卑,请诸位随意落座。”
  话虽如此,众人还是望向徐游月,等他和姚娘落座。而后应无泪挑了个离他最远的,南宫断霞随其后,在旁边落座,然后便是庄烨,赵乘风自然是和薛绣雁一起坐的。
  白云漠和他们一道,薛绣雁悄悄拉了拉赵乘风,当先往右边坐,等到了最后留给白云漠的,只剩徐游月右手边的空位。
  李甘棠以“好机会”的目光瞥了徐游月一眼,徐游月不置可否。
  他端坐不动,待身边一席有人坐下,徐游月十分自然地转首,仿佛才知道来人是谁,笑吟吟问:“白少侠,昨夜睡得可还好?”
  他们中间的距离分寸恰好,白云漠漆黑的瞳色倒映着徐游月,缓缓眨了一下眼,视线从他身上挪到细眉,片刻又挪开。
  他将不改放在两人中间,回:“很好,千红山庄的照料很周到。”
  我不好。徐游月心道。
  听枫宴已开,乐音奏起,舞女们翩然而入。酒茶皆是天下最上乘,盘子镇过冰,端进来也携着一段冷雾绕皓腕,人人素带轻飘,真如仙廷宴会。
  徐游月和几人应付场面话,席上大家和钟隶谈笑风生,都是各派间的事,身边的白云漠安安静静,他一介游侠对于这些事不相熟,本是没什么好说。
  过了一会儿,徐游月倒了一杯酒,却是并袖递盏,向着白云漠,双目在后面蓄起两道弯月:“我敬少侠一杯。”
  白云漠:“我现如今不喝酒,可否以茶代酒?”
  “青春年少,当值醉倒。难得听枫宴,这酒取初雪、深泉来酿,甚是清冽,白少侠何不尝一尝?”
  “醉酒误事。”
  “少侠醉过吗?”徐游月看着他,声音柔丽如绸缎,“没醉过,少侠怎么知道一定是坏事?”
  “人想醉的时候不用酒也会醉。”白云漠也回看着他,声音缓如礁石,“剑主,你醉过吗?”
  若换做别人,必不会这般不给徐游月面子,但天底下,也只有白云漠会如此了。
  徐游月摩挲指间酒盏,微微笑:“饮酒是种挑剔的趣味,与谁喝,在哪喝,为了什么喝,滋味都不相同,我这些年常喝,却从未醉过,不知好坏。久而久之,对于饮酒也失去了心情。”
  他分明衣冠清贵无瑕,偏头时,却眼尾下垂,略有种轻薄的落寞,和曾经另一个人的剪影很相似。
  “白少侠,让你见笑了。”
  白云漠:“……”
  白云漠还是抬起了杯子:“请。”
  大概真是太久没有喝过酒,饮酒时,襟下的旧伤过了几年,又有点隐隐疼痛起来。
  这亭台建得精巧,因着钟隶的调度,事事都呈现出一种极为协调的美感。看来黄魁后期很是看重钟隶,连听枫宴都能交给他去办,这钟隶确有过人之处。
  宴上风流花样不断,给在座这些江湖新贵看,美轮美奂,让人连连惊叹。除了玉芳城和明月序,座上的名门正派有一点不如这些江湖商客:他们虽然育有弟子遍行天下,侠名传颂,也因此向来个个不愿意铺张,惹人非议。
  他们绝不敛财,更不提倡奢靡,除非有盛会,穿衣出行素来简便得多。这种苦头,是很多年轻人出入江湖要吃的,更别说大部分人没有家底、囊中羞涩,等离了师门,头几年都要靠互相接济才能过活,若是遇到了什么邪门歪道,也可能就此堕落。
  世间出现过无数次与“清王玉像”一样的东西,即便前人的告诫流传在故事中,后来仍有无数次前仆后继,为金财名利而奔走,大抵也是凡俗中人不得已的命运。
  明月序的奢靡,论起来未必轻过千红山庄,他为这事奔波,一半算是替天家行事,一半只是看寻常人平白为谁的阴谋和执念葬送性命,也有些可悲。
  眼前的一刻,又是多少人毕生的愿景?千红山庄指缝间流走一捧金沙,已经足够引渡假药流窜。
  人可以傲慢,可以享受,却不能将其铸在他人性命之上。
  舞乐暂过,亭台圆席中间的台子向下降去,没入湖水之中,薛绣雁伸长脖子去看,问赵乘风:“赵师兄,这又是什么?”
  赵乘风是尺木楼弟子,对这些机关有所研究,原先也没看出这处藏有乾坤,这才惊讶道:“这儿做了一个假槽,看似是凿空了,湖水泛上来,其实底下还有一层交替。”
  果然不过一会儿,下面那层又浮了起来,盛着的东西外面造了层冰壳,晶莹剔透,奴仆用巧劲举起玉锤一敲,冰壳霎时裂为粉尘,雪光点点逸散,清雾流入席间。
  众人视线渐渐清晰,看到其中之物,顿时都轻声赞叹起来。
  白云漠先前对那些都没什么反应,看见眼前之物,也不由目中生出惊艳。那是一丈宽的一座“千红山庄”,据山绕湖,极为精巧,宛如将山河之地变作如此大小,陈列眼前。
  徐游月看了两眼,他当是什么,明月序也造得出来。
  南宫断霞指着湖水:“瞧,这亭里还有我们几人呢。”
  薛绣雁顺着他指的去看,果然眉目鲜明,栩栩如生,赵乘风看惯了奇技淫巧,也觉得十分精细。
  徐游月道:“这就是掌心山水,听说每一部分都是用食物做成的,成百上千种食材切分为各式各样,融造出这千红山庄,并且,需要三十六个时辰在冰窖中制成。有缘得见,钟先生有心了。”
  听他这样介绍,众人更是惊叹不已,白云漠在一旁心道,那应该不好吃。
  钟隶见众人反应,甚是满意,哈哈一笑:“能得各位青眼,这掌心山水造得值。”
  他正要派人将掌中山水切开,分给诸位品尝,就有一名仆从从旁边过来,对他耳语几句。
  钟隶面上掠过几分惊疑,又很快镇定下来,环视一圈,缓缓开口:“诸位,恐怕要先等一等了。有人至千红山庄外,言受人之托,送了一件重礼过来,这件礼物,是要给此次听枫宴所有宾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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