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5 09:54:11

  陈鹿隐一怔。
  王元宝放下茶盏,面上绷着的神色忽地一松:“说笑。我派他去西域做琉璃买卖去了。”
  陈鹿隐嗤了一声,笑道:“你这一惊一乍的,早晚吓死人。”
  正说着,仆从捧了一卷薄册回来。王元宝接过来转手递过:“你看看。”
  陈鹿隐展开册子,从头扫到尾,越看眉头越紧,看至末页复翻回中段,指尖点着一个数字,抬头道:“数目对不上。我去球场看过,铺油至多此数——”她指尖在册上叩了叩,“可进货单所记,却是此数,整整多出三倍。”
  王元宝接过册子看了一眼,搁于案上:“多的油膏,去了何处?”
  陈鹿隐望着房梁下细烟,半晌方道:“要么用在了别处。你倒好,卖他油膏做什么?”
  王元宝笑了笑:“我只道是我铺子里油膏比市价便宜,他才走我这条暗路。如今才知——他防的不是税,是怕留下痕迹。”
  陈鹿隐摇了摇头。
  王元宝道:“你何不跟着田元素?”
  陈鹿隐脸色一变,连连摆手。前两年她初生牛犊不怕虎,吃了大亏,丢了半截指头,肩上烫伤之疤至今犹在,这等险事决计不肯再干。忽地一拍膝头:“多出的油膏总有去向。从他租过的地方查起。那么多油膏,光田府人手搬不完,还得用脚夫。”
  二人计议已定,分头行事,王元宝走暗路,陈鹿隐查官面,约定了时日再碰头。
  陈鹿隐说查便查,片刻不耽。
  她换了一身寻常衣裳,径往西市去。她在坊间混迹多年,顶着陈万两的名头,三教九流大多认得。也不费甚周折,寻着西市口那家脚行,找了个相熟把式,递了半吊钱过去,低声问了几句。
  那脚夫是个黑瘦汉子,接了钱,左右看了看,压着嗓子道:“陈娘子问得巧。前阵子确有一桩大买卖,主顾出手阔绰,叫咱们从东市边上一座库房,连运了三日油膏,满满几十车,都往城北去了。”
  陈鹿隐心头一动:“城北什么地方?”
  脚夫挠了挠头:“那地界偏得很,车到了曲江池北面一带,便不让再靠近了。远远望见一片老林子,里头有几间废旧仓房,也不知什么来路。”
  陈鹿隐点点头,又问了几句,一一记在心里。
  长安城北曲江池一带,地广人稀,林木幽深。她心中暗忖:若要藏大量油膏,又不引人注目,那几间废旧仓房倒是个极好的去处——离主道远,近水边,即便走水也不易连累旁处,且原是前朝官仓旧址,废弃多年,寻常人不会往那里去。辞了脚夫,在茶摊坐了片刻,将前因后果又理了一遍,心下已有计较。
  回了几处宅子,召来七八个手脚利落的胡人手下,分作两队,往北曲江池一带摸去。
  几人散入林中,分头搜寻,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个胡人忽地伏低身子,朝她打了个手势。
  陈鹿隐猫腰过去,顺着他所指方向一望——地上果有一道极淡的油渍,蜿蜒没入林子深处,若非日头斜照反出一点光来,几乎瞧不真切。她俯身嗅了嗅,那股油味虽已淡了,仍丝丝缕缕钻进鼻中,显是洒在此处有些时日了。
  几人循油渍摸入,林木渐密,绕土坡而过,果见数间废仓,灰瓦土墙,颓败不堪。
  然仓房四周人影往来,脚步沉稳,分明有守者。
  陈鹿隐蹲于一丛矮树后,眯目望了半晌,心下已有计较。将胡人拢至跟前,低声道:“我速回城多唤些弟兄来。你等且隐于此,莫露行藏,轮番守住。若见他们将油膏移走,不必拦,只消跟牢,看往何处、作何勾当。待底细摸清,再一举拿下。”
  众胡人齐齐点头,各自散入林间树影。
  陈鹿隐又望了那几间仓房一眼,转身快步出林。
  入城后亦不歇脚,先将散在各处之胡人尽数召拢。清点下来,共四十有余。分作三班,每班十数人,轮番往北曲江池一带盯守,务必昼夜不断,不使那几间仓库离了眼线。
  余下几个老成持重者,仍叫去做收贷买卖——铺子不能停,账亦不能烂。人手虽紧,也只好暂且搁下那些零碎营生,先将此件大事盯牢再说。
  陈鹿隐拨转马头,沿街信步而行。
  夜色已深,铺板尽上,檐下几点灯火昏昏悬着,照不亮几步远。
  不想回县主府,可终归要回。回去便见李琅,见她那张什么都明白、什么都不说的脸。一念至此,胸间便闷闷地堵着一口气。那人从来不知她心里想什么,偏她不能换个人来喜欢。
  正于街口勒马出神,忽闻身后马蹄声响,又快又匀,心头微紧——这时分尚在街中纵马者,多半是金吾卫巡夜。探手入怀摸引文,回头一望,却是两个便服侍卫,翻身下马,躬身道:“陈东家,县主请您回去。”
  陈鹿隐心中叫苦:又要跪一晚?在马上坐了片刻,望着那两人躬身立于夜色中,似一早便料定她不会不跟回去似的。那口气吐了一半,另一半咽回肚里,拨转马头,朝县主府去了。
  陈鹿隐归县主府时,正堂灯犹未熄。
  方跨槛,便见李琅坐于灯下,案前摊着几卷册子。闻脚步声,头也不抬,只道了声:“回来了。”
  陈鹿隐“嗯”了一声,脱外衫搭椅背,于对面落座。
  李琅合册搁手边,默然片刻,方道:“安乐今日向我开口了。跟我要人,要你过去。”
  陈鹿隐一怔,忽地“哈”了一声,拍膝笑道:“她可算开口了!我等了这许久,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还以为她早不记得我这号人了——”又笑了一声,笑得压都压不住,忽又猛地收住,端过茶来灌了一大口,清了清嗓子,“……我明日便去。”语气虽压回去了,嘴角却犹自翘着。
  李琅看着她那副又压又收的模样,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片刻后移开,道:“那便去吧。”
  陈鹿隐大喜过望,方才一路愤懑早已平复,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便回了卧房。
  二人收拾已毕,灭烛就寝。
  陈鹿隐正待翻身向里,忽觉腰际一紧,一只手臂从身后探来,稳稳揽住了她。她身子微微一僵。
  “莫再闹了。”李琅道。
  陈鹿隐不回头,只将声气闷在被中:“你说好了不派人跟着我,却又遣人缀在后面。县主这般行事,可不有些无趣么?”
  李琅默然片刻,淡淡道:“蜀中刺史那边,我已着人知会过了。往后你家的买卖,官府自不会为难。”
  陈鹿隐霍地转过身来。暗室之中,瞧不清李琅面目,却觉她目光如两点寒星,正定在自己面上,带着那种她再熟悉不过的笃定之色。
  “你便是疑心我去了安乐府上,便不回相王府了么?”
  李琅不答,只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双目望着梁上暗影,恍若不闻。
  陈鹿隐望着她那张不动声色的侧脸,心头一股酸涩涌将上来,道:“县主通透之人,岂不知鹿隐要的是甚么?不过是你不肯给罢了。”
  李琅沉默片刻,方徐徐道:“姑母钟情上官婉儿,却仍广纳内宠,未尝止歇。我府中唯你一人,如此偏爱,已是莫大的恩典。你尚有何不足?”
  陈鹿隐吸了吸鼻子,也不答话,忽地掀被坐起,翻身下榻,在黑地里摸索了一阵,只听得手指叩在木匣之上,哗啦一响,取了件物事出来,回身塞进李琅怀中。
  李琅低头一摸,入手沉甸甸的,冰凉沁骨,一握之下便知是柄金算盘,珠子颗颗分明——正是陈鹿隐从不离身的那一柄。
  “这是我陈万两安身立命之物。”陈鹿隐声音尚带鼻音,却一字一字吐得清楚,“给你。”
  李琅指腹缓缓摩过那算盘珠子,心中蓦地一动,却默然不语。
  “县主若想得明白,咱们便好好在一处。若想不明白,只当我陈鹿隐对你总是差些真心,你对我仍是恩威并施——那便将这算盘还我,也省得我委屈,你也委屈。”陈鹿隐说到此处,声音已平了下来,反不似方才那般颤了。
  李琅不答,只将那金算盘搁在床沿,将被沿拢了拢,低声道:“睡罢,算盘我收下了。”
  陈鹿隐“嗯”了一声,面露满意之色,随即将脸埋入她肩侧,片刻便沉沉睡去。
  李琅却睁着眼,望着梁上漆黑,心下翻涌不定,如何能合眼?
  她忽忆祖母武曌。当年与高宗何等恩爱,至高宗崩,祖母遂夺天下,屠戮高宗子孙,亲生儿女亦未幸免。复念姑母,钟情上官婉儿不假,然内宠仍陆续入府不绝。即三郎风流成性,在洛阳时与沈子柔朝夕缠绵,一至长安,竟绝口不提。
  李琅自谓与祖母、姑母不同,府中唯留陈鹿隐一人,更无他顾。但今夜此金算盘搁于床沿,压得心头阵阵发紧。
  她待陈鹿隐原出于真心,门路予之,庇护予之,银钱人手无不允之,然陈鹿隐偏皆不取。所求者,寻常夫妇之真心相付,欲她将权柄尽释。
  再侧头一望,陈鹿隐已沉沉睡熟,眉目舒展,唇角犹带一丝笑意,似梦中得偿所愿。
  李琅心头微动。如若全然不计利害,万一他日陈鹿隐变心移意,又持何物以御之?若就此断却,与她分道扬镳,此后各奔前程,扪心自问,又岂能舍得?
  此二念在心头翻转,如两柄利刃,一左一右,各抵咽喉。进亦刃,退亦刃,竟无立锥之地。
  李琅生二十余载,自幼长于宫闱,见惯人心险恶,算尽利害得失,每遇事端,必先心中三度权衡,算得明明白官方肯抬手。然偏偏于陈鹿隐此处,那金算盘拨来拨去,终拨不出一个干净利落的数目来。
  那柄金算盘仍搁在床沿,一夜不曾有人触碰。
  次旦晨起,二人同食。
  陈鹿隐精神焕发,坐于案前,箸夹汤饼,口不曾停,将数日所查之事一一说与李琅——自西市脚行黑瘦汉子始,至曲江池北老林废仓,及仓外人影往来看守,桩桩件件,说得眉飞色舞,如数家珍,仿佛前夜大哭大闹、翻箱倒柜,俱是前生之事,不曾发生一般。
  李琅端粥碗,一口一口慢饮,听她说得热闹,面上波澜不兴,心下却微微一动。这丫头翻覆之间,何其迅猛。前几日似受了天大委屈,今朝便换了个人似的,精神抖擞,眉眼生光。
  李琅搁下粥碗,抬目视之。陈鹿隐正咬着箸尖歪头思量,冷不防撞上她目光,也不躲,咧嘴便是一笑,眉眼弯弯,一派天真烂漫,全无心机,倒教人无从恼起。
  李琅收回目光,不再言语,只伸手将碟中蒸饼夹起,轻轻搁于她碗中。
  李琅道:“突厥使臣今日入朝,午宴后宫外有马球赛,你亦同去。球场上依昨日所言行事,小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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