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5 09:54:11

  李琅与李隆基对望一眼,同时冷哼一声。
  陈鹿隐心头忽动——自火起,便未再见上官婉儿影踪。不及细想,拨转马头,冒烟火绕场一周。
  浓烟深处,终见一隅二人身影,太平扶上官婉儿,正退避墙根,避那扑面火舌。
  陈鹿隐翻身下马,抢步上前,引二人退至火光不及之矮墙后,方舒一口气,低声道:“殿下、上官大家,此处暂安。”
  太平颔首,上官婉儿倚墙而立,面白无言。
  金吾卫与羽林军已从四面赶至。有人提了水桶奔入场中,泼水如注;有人扯了毡毯扑打翻卷的火舌;更有军士排作两列,以沙土和湿布层层封堵那油迹蔓延之处。
  奈何油膏铺得极广,火势又猛,水泼上去只听得滋啦一声,白烟腾起,火头反而蹿得更高,便似那水浇的不是火,倒像浇了油一般。正没理会处,不知哪个校尉猛地喊了一声:“用沙土!”
  几十名军士闻言,各自丢了水桶,就地刨土,捧沙覆火,一捧一捧地往那烈焰之上盖去。火舌挣扎着吞吐了几回,终于一分一分地弱了下来,足足费了大半个时辰,才将那火势慢慢压了下去。
  火势既灭,李多祚已命金吾卫将球场四面团团围住,不许任何人出入。他甲胄上沾满烟灰,面色铁青如铁,站在场边发号施令,声沉如钟:“关闭城门,九衢戒严,方圆十里之内,不许人车往来。”
  令下如山,羽林军与金吾卫并作一处,在街鼓声中疾行奔走,分头往各坊门传令去了。
  看台上逃散的人群也被一一拦回,在球场外围聚拢起来,贵胄与宫人挤在一处,衣冠凌乱,各自惊魂未定。
  街鼓的余响还在坊巷间回荡,像一张大网沉沉地罩下来,把整座长安城都拢在了里头。
  球场外的空地上,人越聚越多。
  宗室诸王被金吾卫护在一处。
  太平神色自若,惟伸手为上官婉儿理了理烟火燎乱之衣襟,武攸暨立三步外,满面忧色,欲言复止,终只唤得一声“公主”。太平侧首视之,微抬其手,彼即躬身退下。
  韦后与安乐坐于凉棚之中。安乐面白如纸,攥韦后之袖不肯放,双目却时时飘向武延秀。
  武延秀立数步外,目含关切。武崇训立另一侧,衣袍亦烧焦一角,然无人理会,望妻与堂兄间那点微妙牵扯,面色沉了沉,终别开眼去。
  武三思背手立不远处,一言不发,目沉沉望球场方向残烟未散之迹。
  李显为二内侍搀扶,坐于胡床之上,一靴跑失,左足赤踩于地,身微微发颤,忽一把抱住韦后,将脸埋入其肩头,哭声闷闷传出。韦后一手揽其后脑,一手轻拍其背,目却穿过李显肩头,与武三思遥遥一交,随即收了回来。
  陈鹿隐不知何时已自暗处无声无息回至李琅身侧,低声禀道:“人按住了,口也堵了,丢在北面马厩,留了四人守着。”
  但偏此际,人群深处一道声音响起,如铁锤落砧,铮然有金石之音:“球场建在闹市之侧,油膏铺地,本已违规逾制。今日火起,险些伤及圣驾与突厥使臣,武驸马这球场,是不是该给个说法?”
  李琅抬眼望去,但见李多祚甲胄沾灰,面如铸铁,立于羽林军前列,身姿挺直,目直落武三思面上。方才火场之中,彼指挥若定,呼喝无惧,此刻发难亦是堂堂正正,浑不似方才暗处纵容手下作恶之人,倒教人一时分不清彼是敌是友。
  四下低语之声忽一齐静了,众目尽聚李多祚与武三思之间。
  武三思背手而立,神色不动,淡淡道:“球场建成非止一日,小子常与亲友游乐于其中,从无差错。今日之事,明为蓄意纵火。李将军不追查纵火之人,反来问我球场逾制与否,岂非舍本逐末?”
  李多祚方欲接话,太子李重俊已自斜刺里走出,衣上沾灰,清朗分明,一字一句送遍全场:“球场油膏铺地是实,火起延油路蔓延亦实。油膏何来,何以铺得如此均匀,若非事先布置,焉能烧之如此之速?”略顿,目光自武三思面上缓缓移过,“武驸马此球场,总该有个说法。”
  陈鹿隐与李琅心下俱明——此局本系李多祚与李重俊作伐武家之局,油膏铺路、火起蔓延,算得精细。然未料火势失控,烧上看台,将整件事搅得不可收拾。二人抢在众前发难,明为追查,实为引火武三思,算定陈鹿隐不敢开口——若言早已知情不报,便是知情不报之罪,此哑巴亏她非吃不可。
  武三思仍负双手,嘴角微牵,似笑非笑,声送全场:“太子殿下所言有理。油膏铺地,火势沿油路蔓延,确非巧合。不过——”略顿,目徐徐扫过人群,终落于人群外围一角,不偏不倚,正正钉在陈鹿隐身上,“前数日,某闻相王府有位门客陈东家,来过此球场一次,不知看了些什么,复于场边盘桓大半个时辰。今日便出了此事。倒不知陈东家当日来此,看的是哪一处?”说到此处,轻轻一笑:“方才火起,满场大乱,人人奔逃。陈东家倒有未卜先知之能,早便往场中冲去,救下安兴县主与临淄郡王。若言凑巧,岂不太巧了些?”
  此言一出,众目齐刷刷转向陈鹿隐,如数十道冷电同时照在她身上,无可遁形。
  陈鹿隐心头一沉,念头飞转,面上半分不露,再一抬头,眼眶已红,泪珠将落未落,却于腿上狠狠掐了一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泪哗地涌出。她扑通跪地,声带哭腔:“殿下明鉴!民女不过行商之人,前日来球场,乃临淄郡王欲于府中修一小场,命民女来观规制,描个样子回去——民女安敢他顾!方才火起,民女见县主与郡王尚在场中,心中一急,哪还顾得自家性命?民女此身乃相王府所予,县主郡王若有不测,民女万死难赎!”至末已是泣不成声,伏地肩头耸动。
  陈鹿隐心中霎时便如滚油煎过,将武三思祖宗十八代尽数骂遍:好个老贼!上回你与二张那笔烂账,是谁替你收的尾?你家那只取乐的黑猴子,又是谁训得服服帖帖?如今你倒翻脸不认人,转头便把这火往老娘头上引!骂得痛快,面上却愈发凄楚,说到伤心处,还拿袖子掩了掩脸,仿佛真受了天大委屈,实是袖底那口牙已咬得咯吱作响。
  四周一片寂然,惟闻她抽噎之声在暮色中回响。
  武三思目光沉沉。
  太平、李琅、李隆基、上官婉儿四人各自面不改色,各自掂量着如何替她兜场,谁也不急于先开口。
  李隆基率先开言,朗声道:“梁王此言,未免过了。”他拍了拍掌中尘土,踱至陈鹿隐身侧站定,“陈东家来球场看规制,是我吩咐的。相王府欲修一小场,确有其事。至于今日火起,她冲入场中——满场之人,有逃命者,有救人者,各凭本心。陈东家救了某与安兴县主之命,武驸马不谢她,反倒疑她,岂非令天下人寒心?莫非在武驸马看来,旁人冒死相救,便都是未卜先知?”
  话音未落,槐荫之下忽传来一声轻笑,太平公主道:“梁王疑心陈东家,倒也无妨。只是——陈东家前些日子也来我府上做过几笔账目,照你这般说法,莫非我太平府也牵涉其中了?”
  场中又静了一静。
  武三思转过头来,看了太平一眼,嘴角微微牵动,终究未接话。
  李琅一直默然,至此却忽开口,目光不偏不倚落于凉棚那头:“安乐公主方才受了惊吓,一直不曾言语。不知公主对此事,有何高见?”
  安乐冷不防被点了名,先是一愣,心里飞快地转了一转。她想起前几日还亲自向李琅讨过陈鹿隐,若此时说陈鹿隐的不是,岂不等于打自己的脸?何况她虽与武三思同坐一条船,可这船上的事她也懒得样样掺和,犯不着为这点事得罪太平姑母,倒不如说句好话,两边都不得罪。
  安乐心中计较已定,微微扬起下巴,那副娇矜之色便露了出来,扬声道:“我当是什么大事呢!陈东家前几日还来我府上替我对过几笔账目,手脚麻利得很,我正想向姑母讨她来用呢。若她真有什么不轨之心,我还能看不出来?梁王也太草木皆兵了。”说罢又笑了笑,仿佛这事根本不值多费口舌,又缩回韦后身边,拉着母亲袖子低声说起闲话来。
  武三思目光自安乐面上掠过,又收了回去,仍不置一词。
  陈鹿隐犹自跪地哭得嗓子都哑了,余光却直往武三思脸上飘。然那老狐狸只是负手而立,既不接太平之茬,亦不应安乐之话,铁了心要将这口气咽下去。她又瞥了一眼凉棚——李显犹自红着眼圈发愣,韦后端茶坐着,面上瞧不出偏向。陈鹿隐心下一沉,此二人指望不上。
  正此时,上官婉儿忽笑道:“说起这球场,臣妾倒记得——羽林军今日早早便守在此处了?”语态轻缓,若话家常,然话锋不偏不倚,直指李多祚。此言不重,却恰到好处,将浑水搅动——若论失察,羽林统领李多祚首当其冲。场角那数处暗火,若深究起来,李多祚纵非纵火之人,亦难辞护卫不力之咎。
  李多祚面色一沉,唇线紧抿,半晌未应。
  上官婉儿亦不瞧他,只低头徐徐整袖,仿佛方才那句不过随口一提。
  陈鹿隐会意,连忙跪行两步,哭道:“李将军!火起之前民女还在场下与您说话来着,您替民女说句话罢!”话里带哭,眼底却亮得吓人,分明在说:你不开口,咱们便一起沉下去。
  李多祚迎着她目光,顿了一顿,终开口说道:“正是。火起之前,末将确与陈东家说过话,她当时立于场边,并未靠近柴垛。”短短数句,便将陈鹿隐撇了干净。
  陈鹿隐心头大石落地,面上却仍是那副惊魂未定之态,伏地又抽噎了两声,便不再言语。
  夜风穿场,火把明灭,四下寂然。
  武三思往前踱了半步,目光不疾不徐扫过众人,眼角余光已朝杨慎交那边轻轻一递。
  杨慎交会意,当即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皇后娘娘,虽说陈东家未必亲自纵火,可这火起之时她恰好在场,又恰在火起之前来过球场勘看,桩桩件件总归撇不清干系。依臣之见,不如先将人关押起来,细细审问,也好还她一个清白。”他话说得客气,然“关押”“审问”四字一出口,场中便有人低低吸了一口凉气。
  武三思这才接口:“杨驸马所言不无道理。何况陈东家是相王府的门人,若就这么不清不楚地撇清了,反倒教天下人疑心相王府包庇纵火之人,于相王清名有损。依臣愚见,还是先收押,查清楚了再放人,这才是对相王府、对陈东家都妥当的法子。”他说得恳切,仿佛处处在为相王府着想,可话里刀锋,却分明是冲着李旦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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