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5 09:54:11

  陈鹿隐笑道:“你阿耶那头不忙,王元宝那档子烂账也不忙,都且搁一搁无妨。你去安乐公主那里探探深浅,我去李多祚那里瞧瞧虚实。咱们分头行事,天黑之前在县主府碰头,看看各自钓上来的是鱼是鳖。”说罢站起身,又道:“不过在此之前,上官大家托李宜德递了话,说想吃南市巷口那家的糖蒸酥酪,我先给她带一份过去。她那人嘴刁得很,旁的铺子还不要,指定了那一家,说是长安独一份的。”
  李琅只抬眼看她,唇边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悠悠地开了口:“我李家的皇亲国戚,你马匹各个拍一个遍,如今连宫里头的人,也拍上了?”
  陈鹿隐脚下一顿,回身笑道:“我那是敬上官大家的才学,送碗酥酪过去,不过联络联络情分罢了,算甚么拍马屁?”
  李琅嗤地一笑,也不接话,只摇了摇头,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二人又笑闹了几句,陈鹿隐忽然收起嬉笑之色,拱手道:“好啦,闲话少说,各自办正事去。天黑之前,县主府碰头,谁晚了谁请酒。”说罢一撩袍角,转身便往阶下走。
  李琅亦站起身来,翻身跃上马背,叮嘱道:“仔细些。李多祚那头若有什么风吹草动,不必硬撑,先退出来再说。”
  陈鹿隐已然跨上马背,闻言也不回头,只将手中长鞭高高扬起,凌空一挥,算是答应。
  李琅立马原地,瞧她那副得意模样,心中暗笑:昨日被皇叔嘉奖,连骑马都端起来了。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方才勒转马头,往相王府信步而去。
  晨风拂面,市声渐沸,长安城的白日才刚刚开始。
  陈鹿隐先打马往南市去,在巷口那家铺子前勒住缰绳,买了一份糖蒸酥酪,用油纸仔细包好,揣在怀里。复又催马往大明宫方向奔去。
  到了宫门外,她翻身下马,抬头望了望那巍峨的宫墙。
  王毛仲和李宜德自从调到长安来后,都是夜里当值守门,白日里并不在。她在宫门前踱了两步,寻了个与二位哥哥相熟的守卫,正笑着攀谈套近乎,想托对方把酥酪递进去。
  正说得热闹间,忽听得身后车马辚辚,一辆青帷马车稳稳停在宫门口。
  车帘一掀,李隆基跃下车来,一身银甲戎装,腰悬长刀。他本就生得眉目舒朗、英气勃勃,此时更衬得器宇轩昂,立于巍峨宫墙之下,竟半分不被压了下去。
  陈鹿隐一怔,手里还捧着那包酥酪,倒忘了说话。愣了一瞬方才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几步,将事情的来由简略说了,又把那包糖蒸酥酪往李隆基手里一塞,道:“三郎来得正好,省得我费功夫托人。这是给上官大家的,你帮我带进去罢。”
  李隆基接过酥酪,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瞧她,笑道:“你这大清早的,倒忙得很。”
  说罢也不等陈鹿隐答话,转身大步往宫门内走去。
  陈鹿隐望着他入了宫门,方才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往李多祚府上去了。
  且说李隆基入了宫门,沿着长长的廊道往偏殿方向行去。
  越走近,便觉气氛越不对——廊下侍立的宦官们一个个低眉垂目,连大气也不敢出,见他来了,只悄悄躬身让路。
  待他行至偏殿门外,还未踏入,便觉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殿门敞着,日光斜铺进去,却仿佛被那凝滞的空气挡在了门槛之外。
  殿中一片死寂,诸人各怀心思,面色各异。
  李显端坐案后,面色铁青;韦后转着玉如意,笑意温婉却叫人脊背发凉;武三思躬身立着,眼珠暗暗转动;张仁愿银甲未卸,面色冷峻如铁;唐休璟白发苍苍,腰背挺直如松;角落里相王李旦垂目不语,纹丝不动。几名宗室将军与谋士皆屏息敛气,噤若寒蝉。
  李隆基见这光景,心下已自了然。今早便听门下军官禀报,说是皇帝收了八百里加急军报,想来必是突厥那头有了动静。再一转念,昨日武库署那桩纵火案——突厥人勾连内奸,欲趁夜烧毁武库,若非陈鹿隐及时识破拦下,只怕此刻武库早已化为飞灰。内外齐动,分明是突厥人打的连环算盘:武库一焚,前线箭矢粮秣便断了来路,边军人心必溃,默啜便可趁势长驱直入。好在一把火没烧起来,突厥这盘棋,终究漏了一着。
  他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动分毫,只敛了神色,迈步入殿。
  满殿目光齐刷刷地聚过来,他也不避,只微微垂目,目不斜视,径直往角落走去。
  相王李旦原在垂目静坐,闻得脚步声,缓缓抬眸,朝李隆基这边递了一眼。李隆基轻步走至父亲身后,稳稳站定,再不多言。
  半晌,李显将军报往案上重重一拍,沉声道:“默啜发兵数万,已入灵州。边报一日三至,诸卿以为如何?”
  武三思抢前一步,拱手道:“陛下,突厥势大,当速遣宿将御之。灵武军大总管沙吒忠义久镇边陲,熟知敌情,臣以为非他不可。”语罢,眼角微斜,扫了韦后一眼。
  韦后不疾不徐,待他说完,方嫣然一笑:“武相所言有理。然突厥倾巢而来,非比寻常。张将军新自洛州入京,少年英锐,何不也说说?”说着目光轻飘飘落在张仁愿面上。
  张仁愿昂然出列,声如洪钟:“陛下,臣请率三千精骑,星夜兼程,断其粮道,半月之内,必破默啜!”话音落处,殿梁微震,灰尘簌簌而下。
  唐休璟缓缓迈出一步,嗓音苍老却沉如山岳:“少年锐气,固是可嘉。然灵州沙碛之地,冒进则堕其计。不若令沙吒忠义坚壁清野,俟敌粮尽,再行追击,方为万全。”语声虽缓,一字一字却似铁锤落地,殿中诸人无不凛然。
  一时众说纷纭,满殿嗡嗡。
  忽闻“嗒”的一声轻响,韦后将玉如意搁于案上。满殿倏然一静,如刀截断。
  韦后慢悠悠地开口:“沙吒忠义既在灵州,便命他相机守御。朝廷再调精兵增援,两路并举,岂不稳妥?”
  李显闻言,沉吟片刻,终是点头:“便依此议。沙吒忠义为灵武军大总管,固守御敌;张仁愿为朔方道行军副总管,即日北上,互为犄角。武相督办粮草,不得有误。”武三思躬身应诺。张仁愿拱手领命,虽未得主帅,终可赴边,胸中块垒略平。
  唐休璟不再多言,只略一摇头,退回班中。
  众臣俯首领命,各怀心绪。
  满殿金辉煌煌,却照不透那隐在暗处的重重算计。人人皆知,这一仗胜了,是沙吒忠义的功劳;败了,便是沙吒忠义的脑袋。而御案之侧那位转着玉如意的皇后娘娘,正笑得温婉如常,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
  陈鹿隐打马穿过两条长街,拐入永兴坊,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前勒住了马。
  门楣上一方黑底金字的匾额,书着“李府”二字,门前两尊石狮怒目蹲踞,威风凛凛。
  她翻身下马,递上帖子,门房接过一看,不敢怠慢,转身入内通报。
  不多时,府门大开,李多祚大步迎了出来。
  见了陈鹿隐,拱手笑道:“陈东家果然来了,老夫还以为你不肯赏脸。”说罢侧身让路,“里头说话。”
  陈鹿隐还了一礼,随他迈步入府。
  入了偏厅,李多祚回身便整了整衣袍,竟要朝陈鹿隐行下大礼去。
  陈鹿隐眼疾手快,一个箭步抢上前去,双手托住他双臂,笑道:“将军这是做什么?您这一拜,我陈鹿隐一个做买卖的,可折不起这个寿。”
  李多祚被她拦住,也不强求,只直起身来,长长叹出一口气,道:“陈东家,老夫这一拜,是谢你的救命之恩。“老夫老糊涂了,听信了田元素那厮的撺掇,以为不过是烧马场罢了。谁知那田元素竟是突厥埋下的暗桩,与默啜暗中通了气——一把火焚了武库,前线十万将士便断了刀箭粮秣,边关千里,尽成待宰之局!老夫险些成了千古罪人,万死难赎。”他说到后来,声音微微发颤,一双虎目中竟泛出几缕血丝,魁梧的身躯也佝偻了几分。
  陈鹿隐听他这一番剖白,心下已自了然。她当即收了嬉笑之色,正了正衣襟,拱手道:“将军言重了。我虽是个满身铜臭的买卖人,却也分得清青红皂白。将军一世忠君爱国,天下谁人不知?此番不过是受了小人蒙蔽,一时糊涂罢了。好在火没烧起来,大错未曾铸成,将军何必自责过甚?”
  她说得慷慨激昂,眉宇间一片凛然正气,仿佛当真是一位忧国忧民的义士。只可惜腰间那柄随身多年的小算盘已赠予李琅——若是还在,此刻定是摇得叮咚乱响,将这满口的忠义二字颠得七零八落、散作一地铜钱。
  李多祚听了这番话,面色惭色稍减,一双老眼中精光闪动,重重拱手道:“陈姑娘大义,老夫铭感五内。从今往后,若有差遣,刀山火海,老夫决不皱一皱眉头!”
  陈鹿隐忙摆手笑道:“将军言重了,言重了。我不过是个钻钱眼儿的买卖人,哪敢差遣将军。只盼将军往后行事多留个心眼,莫再被人当枪使了,那便是大唐之福、万民之幸了。”
  李多祚听罢,面上惭色渐渐褪去,虎目中反透出几分郑重来。他沉吟片刻,忽地压低了声音,道:“陈娘子,老夫还有一事相告。太子殿下也对你颇为感念。殿下现下正在永兴坊一处别院中,若娘子不嫌,老夫引你去见一见?”
  陈鹿隐心头微微一动。这位太子殿下早见过几回,性情阴晴不定。自己在他面前如履薄冰,长叹口气。
  她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笑道:“太子殿下相召,那是我的福分,岂有不去之理?”
  李多祚点了点头,也不多说,起身便引着她往外走。
  二人出了偏厅,穿过两条回廊,从侧门出了李府。门外已备好两匹马,陈鹿隐翻身上马,李多祚也跨上马背,一抖缰绳,率先往巷中行去。
  行了约莫一射之地,李多祚忽然勒住马,回头朝身后随行的几名侍卫挥了挥手,沉声道:“你们且在此处等候,不必跟着。”那几名侍卫应了一声,齐刷刷勒马停住,立在原地不动。
  李多祚这才拨转马头,引着陈鹿隐拐入一条窄巷。
  拐了两个弯,李多祚在一处不起眼的宅邸前勒住了马。
  李多祚翻身下马,上前叩了叩门环,三长两短,分明是约定的暗号。不多时,门内传来脚步声,门缝里露出一张警惕的脸,见是李多祚,连忙将门拉开,低声道:“将军来了,殿下等候多时了。”
  李多祚侧身让开门口,低声道:“陈东家,请。”
  陈鹿隐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门槛。正堂的门敞着,一个年轻男子背对着门口站着,正低头看墙上一幅字,闻得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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