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5 09:54:11

  众目齐集李旦。
  相王自火起以来未发一言。此刻迎武三思之话,唇微动,欲言又止,顿了片刻,终沉声道:“既如此,陈东家便去一趟罢。”语毕,目光陈鹿隐面上一扫,略带泪意。
  陈鹿隐跪伏于地,心头一缩,垂下头去,再不敢仰视。相王既已开口,太平、上官、相王姊弟、四人便谁也不会再替她兜底——此局已至末路,再无人能落子。
  然偏此时,李琅忽道:“陈东家先前便因诬告入狱,出时身上带伤,如今旧伤未愈又欲关押——此是审问,还是杀人?”
  陈鹿隐心头猛地一跳,几欲抬头,却硬生生按住了,只将指甲掐入掌心。
  武三思目光一凛,旋即复平。他视李琅长大,深知此女性情沉稳,素不轻言妄动,今却为一门客当众开口,话中带锋,绝非平素模样。复念陈鹿隐日日宿于县主府中,与李琅同进同出,心头冷冷一笑——原来是动了别样心思。
  此念非独武三思,太平亦微微挑眉,望了李琅一眼,不置一词,心中暗道糊涂。
  场中正僵持未下,忽闻一阵急促步履自人群外围传来,若骤雨敲瓦。
  一羽林军校尉疾穿人丛,气喘单膝跪地,抱拳道:“禀陛下、皇后!球场外围拿获数名胡人,鬼祟行迹,见我等即欲遁走,已被擒下,押在外头,请娘娘示下。”
  韦后微挑其眉,淡淡道:“带上来。”
  数名金吾卫押三四个胡人自人群外入。其辈垂首反缚,灰头土面,足上犹沾球场外湿泥。
  陈鹿隐一见,心头陡跳——正乃遣去盯守仓库之人。
  数胡人一入场,目便不约而同往她身上一落,旋即飞快低下,分明认出了她,却谁也不敢先开口。
  陈鹿隐心头急转,不等旁人发问,已往前踏了半步,声拔高数分,带一股急切:“你们几个!人逮着没?”
  数胡人面面相觑,当先一人闷声答道:“回东家,逮着了。依您吩咐,在外头守着,今夜那几人运了油膏,便往皇城武库署去,兄弟们待人过去,一拥而上,已按住了,捆在库房后头。”略顿一顿,复补一句,“原本要报您,见这边火起,又围了这许多人马,不敢进来,便在外头候着。”
  此言一出,场中霎时寂然,众目齐转陈鹿隐,有惊疑者,有掂量者。
  陈鹿隐面上霎时绽出一副又惊又喜之色,霍地转向李显,扑通一声复跪于地——此一跪较方才利落许多,字字急切:“陛下!民女前日做买卖路过城西,见数人鬼祟徘徊于武库署外,行迹实属可疑,便自作主张遣数名手下远远盯着。原想若寻常窃贼,报官便罢;若真有不轨之心,也好及早防备。没成想——”声微发颤,“没成想竟当真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陛下圣明,此火场与军火库,只怕系一伙人所为!”
  李显愣愣听着,泪痕犹在,唇翕动数下,终挤出一句:“……当真?”
  陈鹿隐叩首道:“陛下!民女那几名手下已将放火之人拿住,便押在皇城武库署后巷。恳请陛下准民女手下引路,羽林军前去提了人来,一审便知分晓。”
  李显闻言视韦后,韦后不置可否微颔其首,李显便摆了摆手,哑声道:“准。”
  陈鹿隐立起身来,朝数胡人递了个眼色。
  当先那胡人上前数步,对李多祚低语数句,李多祚沉脸听了,亦不多言,转身点数名亲信,翻身上马,径向城西而去。
  场中无人散去。
  夜色如墨,浸透四野。
  金吾卫举火照得四周通明,光影于众人面上跳跃不定,忽明忽灭。
  约莫大半个时辰后,马蹄声由远及近。
  李多祚当先驰回,翻身下马,大步上前。身后数名羽林军押一五花大绑之汉走上前来,其衣沾油渍泥灰,发髻散乱如蓬草,被按着双肩跪倒于地。
  李多祚抱拳道:“陛下,此人便是在皇城武库署外鬼祟行事者。臣已就地审过,已尽数招了。”
  李显探身向前,颤声道:“谁……谁指使的?”
  那汉低垂其首,额上汗珠滚滚而落,唇哆嗦良久,终在雪亮刀锋前开了口:“是……是田元素田大人。他叫小人在武库署放火,说……说要闹出大乱子来。球场那边也安排了人……”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滚,“田大人说,李多祚将军杀了他爹田归道,陛下明知有冤却不追问,他心中不服,便与突厥来使合谋,球场放火是引开耳目,真正目标,乃武库署……”
  此言一出,场中顿时哗然,四下嗡声四起。
  便此际,太平忽道:“突厥使臣何在?”
  场中众人方猛然醒觉——方才火起之后,突厥使臣一行被请去偏厅奉茶,便再无人留意过他们。
  李多祚脸色骤变,正欲转身发令,一名羽林军校尉已快步奔来,道:“禀公主、将军,偏厅那边……方才火势蔓延之时众人奔逃,突厥使臣一行趁乱失了踪影。末将带人搜遍附近街巷,始终未见人影。”
  韦后道:“既田元素为主使,便不必再等了。”侧头看了李多祚一眼,“李将军,你亲带人去田府拿人。若彼拒捕,许你便宜行事。”
  李多祚抱拳应一声“臣领旨”,转身便欲上马。
  韦后又补一句:“多带些人。田元素既有胆勾结突厥、火烧球场,未必肯束手就缚。”
  李多祚脚步顿了一顿,点头道:“皇后放心。”随即点一队金吾卫,众人上马而去。
  场中正自哗然,太平公主忽从那株老槐底下走了出来。
  她步履从容,行至李显与韦后面前,先朝李显微微欠身,道:“陛下、皇后娘娘,臣妹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目光往陈鹿隐那边轻轻一落,说道:“陈东家早知武库署有人图谋不轨,却只遣了几个手下远远盯着,既不报官,也不告知羽林军,直拖到今日闹出这般动静来才说——若不是她手下那几个胡人及时按住了放火之人,只怕此刻武库署早已化作一片焦土了。依臣妹愚见,她这知情不报的罪过,该罚。可她手下人拦下了一场火烧武库的大祸,这功劳,也该赏。”
  这番话婉转说来,然但凡稍通世故之人,都听得出太平分明是说反话——明着言罚,实则句句皆是开脱。
  李琅目不转瞬,凝望姑母面上那一派从容底下的细微收束,心中陡地一动。往日那个在朝堂上谈笑自若、锋芒毕露的镇国太平公主,今夜对着韦后,竟不自觉地敛了三分锋芒,辞气之间,隐隐低了姿态。李琅心头一沉——姑母还在退。
  李显尚自愣怔,未及反应。
  韦后随即轻笑一声。她本极敏,事已至此,犯不着再开罪相王与太平,便就坡下驴道:“太平所言甚是。功过相抵,陈东家此事便不再追究。那数名胡人,各赏绢帛十匹,明日往府库支领。”语罢目掠陈鹿隐,复落太平面上。
  二人隔夜色对望一瞬,韦后心下暗笑:方才太平那三分退让,她觑得真切——这位镇国公主,竟亦有怕己之时。一念及此,唇边笑意愈深。
  太平垂眸,退后半步,不复言。
  韦后一声令下,众宗室纷纷散去,各归府第。
  相王府马车早已候于巷口,李隆基亲迎而出,将李琅与陈鹿隐让上车来。
  车帘垂落,隔断长安夜色,陈鹿隐靠住车壁,长长吐出一口气,若将今夜满腹惊涛一并倾尽。
  李隆基觑其神色,忽地一笑:“你和阿姊这番谋算,倒瞒得我好苦。今日这出戏唱下来,我瞧阿耶最迟明日便要召你入府,将相王府买卖尽数托付于你,如此他才睡得安稳。”
  李琅眼帘低垂,似睡非睡,淡淡开口:“她倒是想。”
  话音方落,陈鹿隐身子一软,便歪倒李琅肩头,未几已呼呼大睡。
  李琅瞧她灰头土脸犹带泪痕,心头一动,抬眼正见李隆基望向自己,仍在絮絮诉说今日局势,便道:“三郎,轻声些。”双手将陈鹿隐拢入怀中。
  李隆基立时别过脸去,举袖遮目,连声道:“哎哟,非礼勿视,非礼勿视。你们两位好歹顾念顾念我这做弟弟的,莫要在我眼前这般亲密。”
  一时之间,车中唯闻马蹄笃笃,李隆基侧身望窗外,陈鹿隐睡得沉,李琅却又将她紧了一紧。


第36章 
  翌日一早,天色方才蒙蒙放亮,县主府的门房便忙得脚不沾地——一递四张帖子,先后脚送到了门上。
  头一张是相王李旦的,用笺考究,措辞客气却不容推辞,说是请陈鹿隐过府用午膳,有事相商。第二张是王元宝的,寥寥数语,只叫陈鹿隐速去,也不言明何事,笔走龙蛇,潦草得很,倒像是赶着写就的。第三张是安乐公主的,邀李琅午后入宫打叶子戏,说三缺一,独独少她一个,底下还画了个笑靥,端的娇俏。第四张落在最底下,墨迹犹新,竟是李多祚的帖子,并无多言,只一行字:“有事相告,盼即来见。”
  四张帖子一字排开在紫檀案上。
  李琅坐在上首,将帖子一张张看过去,沉吟不语。
  片刻,她抬眼望向陈鹿隐,唇角微微一扯,道:“今儿个这长安城,倒像是约好了的,要给咱们唱一出四门同时开的折子戏。”
  陈鹿隐正埋头扒拉着碗里的粥,吃得两颊鼓鼓,闻言抬起头来,嘴角兀自沾着一粒饭粒子,浑然不觉。她伸出四根手指,一桩一桩数道:
  “相王那头,必是如三郎所言,要让我替他打理买卖。昨夜他一句话未替我说,想来心里过意不去,今儿这一顿,说是用膳,实则是拿生意来填我的人情。”
  她屈了第二根指头:“王元宝更不消说,前日我和他私下开了一局,赌你们昨日马球谁输谁赢。如今那场球赛被搅了个天翻地覆,哪还有什么输赢?他急着寻我,必是为着这档子烂账。”
  第三根指头竖起来:“安乐那头,倒难说得很。她那人素来任性,约你打叶子戏,许是真闲得发慌,又许是替她娘来探咱们的口风,是个什么局,一时还瞧不分明。”
  说到第四张帖子,她脸上的嬉笑之色便敛了,正容道:“李多祚这头,便棘手了。昨夜那般光景,他一个字不曾露。今日忽然约我,也不知是敌是友。”
  说完,她眨巴眨巴眼,嘴角那粒饭粒子仍颤颤地挂着,甚是滑稽。
  李琅望着陈鹿隐那皮套套住的断指,忍不住笑道:“幸好今日只有四张帖子,若是五张,你的手指头还不够用。”说罢从仆从手中接过一方素帕,倾身过去,也不言语,只替她拭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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