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5 09:54:11

  主持停了念诵,低低一叹,起身取了一件旧袈裟,轻轻搭在她身上。
  次日清晓,陈鹿隐为鸟声所醒。
  睁眼时,身上旧袈裟已滑落在地,屋中空空,酒壶不知何人收去,桌上搁一碗凉茶、半个素馒头。她揉面坐了片刻,推门而出。
  后院几个僧人正扫地,见她出来,扫帚齐齐一顿,又齐齐低了下去,眼珠子却偷偷往她身上转。
  陈鹿隐冲他们笑了笑,几个僧人慌忙低头,扫帚在地上胡乱划拉,扬起一片尘土。
  陈鹿隐也不多留,至前殿寻主持辞行。
  主持仍是那副战战兢兢模样,攥着念珠,目光只盯着自己鞋尖,口中念了几句“施主慢走”“阿弥陀佛”。
  陈鹿隐不再难为他,拱了拱手,翻身上马。
  马蹄踏出寺门时,她回头一望,几个僧人齐刷刷站在门口,一排乌鸦似的,不敢看她,却又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觑。陈鹿隐想笑,又忍住了,夹了夹马腹,一溜烟下了山。
  晨风迎面灌来,酒意散尽,脑子也清明了。她在马上盘算了一回——窟主那桩事,已拖了两日。昨日与李琅闹了那一场,虽说是她一个人在嚷,李琅连眉毛也没动一下,但日子总归是要过的。她勒了勒缰绳,策马转入官道。
  行出四五里,路边渐渐热闹起来。她勒住马,在一家茶棚前停了,随口向那老汉打听城西柳树巷那座马球场。
  老汉头也不抬:“武家的,上月刚修好,外头有官兵守着,寻常人近不了前。”
  陈鹿隐道了谢,策马往西。
  穿两街,果见巷口立着数排甲士,腰悬横刀,甲胄鲜明。
  陈鹿隐下马近前,一军士横刀拦住:“何人?此处禁地。”
  陈鹿隐笑盈盈拱手:“相王府陈氏,欲入观球场。”
  军士硬邦邦道:“相王府亦不得入。李将军有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陈鹿隐又笑道:“我认得李宜德、王毛仲,军爷通融则个?”
  军士面色不变:“我等乃李多祚将军麾下,不识甚李宜德王毛仲。娘子请回。”
  陈鹿隐眼睛一亮:“原来是李将军的人。劳烦军爷进去通报一声,便说相王府陈鹿隐求见李将军。”
  军士迟疑片刻,转身入内。
  不多时,李多祚走了出来,见她在此,神色稍缓:“陈东家?你怎的来了?”
  陈鹿隐拱手行礼:“路过此地,闻说球场气派,顺道来瞧瞧。”
  李多祚点了点头,侧身让了让:“进来说话。”
  他正要引她往里走,一个军士快步走来,附耳低语几句。
  李多祚眉头微皱,点了点头,军士退下。他负手立在场边,目光从球场那头缓缓扫过来,落在陈鹿隐面上:“陈东家,方才是说路过?专程绕到城西来看一座球场,倒也是有心人。”
  陈鹿隐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笑了一下:“李将军见笑。我这人,闻说哪里有什么新鲜物事,总忍不住想开开眼。”
  李多祚看了她一眼,忽道:“那你觉得,这座场子如何?”
  陈鹿隐一怔。这问得轻巧,可问话的人是李多祚——羽林军左屯卫大将军,手握重兵,素与武三思不睦。他守在这座武家新修的球场里,心里头未必甘心。她脑子飞转,嘴上已接上了话:“场子是好场子,油地齐整,看台也气派,武大人确实花了大心思。”顿了一下,话头一转,声音压低了三分,“不过李将军,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李多祚看了她一眼:“你说。”
  陈鹿隐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又低了几分:“武三思把持朝政这些年,明里暗里安插了多少亲信,满朝文武有目共睹。如今又大张旗鼓修这座球场,说是迎吐蕃使臣,可谁知道他到底安的什么心?羽林军替他守场子,守的怕不是球场,是他武家的排场。”她面上带着笑,语气却沉甸甸的,像是替李多祚抱不平似的,末了又补了一句,“也就是将军心胸宽厚,换了我,我可不愿意给这样的人看门。”
  李多祚听了,负手不语,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移开,半晌,淡淡道:“东家年纪轻轻,懂得倒不少。”
  陈鹿隐赶紧赔笑:“我就是瞎说,将军别往心里去。”
  李多祚眉头微皱,转头道:“陈娘子,我这边有点事,你先看着。”又朝旁边一个小厮抬了抬下巴,“带陈姑娘四处转转。”说罢便跟着那军士大步往侧门去了。
  陈鹿隐目送他走远,朝那小厮笑了笑:“不必跟着,我自己看看就成。”
  小厮应了一声,退到一旁。她沿着场边慢慢走,靴底踩在油地上,坚实滑腻。三面灰砖高墙圈起,一面朱红看台横在正北,台下码着一捆一捆的干草料。
  走到看台下方时,她脚步微微一顿——草料堆后面有一小片油地颜色泛着极浅的灰白,像油面上覆了一层粉末。她蹲下身,指尖轻轻刮了一下,沾了一层灰白细末,搓了搓,无味。又看了看草料堆边缘,有几捆草料明显被人挪动过,又原样放了回去,但捆扎的草绳松了,露出的草茎上沾着一点黑渍,像是马鞍上蹭下的油泥。再看地面,草料堆旁边的油地上有几道深重脚印,靴底纹路很深,像是扛着重物踩出来的,方向正对看台柱子。
  她站起来,看了看那根柱子——通体朱漆,干燥得发白,离草料堆不过一臂之遥。心里有什么沉了下去,又有什么悬了起来。面上却不动,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朝场中央走去,像是什么也没看见。
  小厮远远站着,见她走过来,迎上两步:“娘子看完了?”
  “看完了。”陈鹿隐笑道,“这场地修得真好。”步子轻快地往小门走,脑子里却已将几样东西连在了一处——灰白的油地、挪动过的草料、沾油的草茎、深重的脚印,还有紧挨草料堆的朱漆柱子。
  她踏出小门,她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34章 
  陈鹿隐勒马缓行,脑中反复掂量。
  看台下那十余捆干草,烧起来浓烟滚滚不假,然要烧塌看台,却远远不够。柱根那层灰白粉末,火头窜至柱腰便止,烧不死人,亦烧不塌台。
  可场上之人呢?马球正酣之际,浓烟骤起,西域良驹最畏烟火,一嗅烟气便即惊嘶,横冲直撞,球手有被掀下马背者,有被拖行场中者。
  油地上又泼了水,滑如薄冰,人仰马翻,三面高墙圈着,只余一道窄门——人挤马踏,烟呛目眩,踩踏之下死伤必重。御驾受惊,使臣失色,百官慌乱。人死得多了,武三思这官帽便再戴不住了。
  草料不足,粉末亦不足。然只消火起烟窜,马炸场乱——那便够了。此火从头到尾,不志在烧人,而志在烧武三思之根基。
  陈鹿隐心头一凛:敢在羽林军眼皮底下动手,又与武三思有如此深仇者,放眼长安,唯有一人。太子李重俊。武崇训日日趋前凌辱,武三思处处掣肘东宫,太子与武家之仇,已是不死不休。当着吐蕃使臣与天子之面,使武三思栽一大跟头,较之杀他更解恨。
  然她又念及李多祚。方才她递话时,言“不愿给这样的人看门”,李多祚既未接茬,亦未呵斥,只淡淡道了句“懂得倒不少”。不置可否,便是默许。若此火乃李多祚睁一眼闭一眼,那便说得通了——何以油地动过手脚无人查问,何以草料翻过又原样放回。他的人守门,他的眼观场,他要视而不见,便无人得见。
  陈鹿隐于马上将线头一根根攥紧,又一根根松开。她拿不准究竟是谁。太子说得通,李多祚亦说得通。然田元素呢?其父乃武三思门下出身,死于李多祚之手。田元素若论仇,论不到武三思头上。他反来害武三思,图什么?愈想愈觉此潭水深不可测。
  她夹紧马腹,催马前行。
  昨夜投宿城外寺中,往返已是半日。今在城中奔波这一阵,抬眼日已西斜,暮色四面合拢。心中盘算,每日往返城外,天未明出门,日已昏归家,一来一回大半日尽耗路上,终非长久之计。
  不如去寻大哥陈鹿鸣。大哥常在西市铺中坐镇。
  暮色渐沉,闭市钲声初歇,铜音沉沉,荡过街巷。铺面一家接一家上板,伙计自门缝钻出,弯腰收拾摊上零碎;胡商牵骆驼慢吞吞行过。
  陈鹿隐翻身下马,将缰绳丢与伙计,快步入铺,市声渐寂,只余数家食铺尚悬昏灯,灯下几人影影绰绰,低语不休。
  方至铺门,刘掌柜已急急迎出:“东家!你可算来了!批文叫西市署扣下了。手续俱齐,工部印也盖了,递到西市署便死活不批。问他缘由,只说‘再等等’。”说罢以袖拭额,“大郎去了近一个时辰,还未回来。”
  陈鹿隐眉头一皱,抬脚便走:“我去看看。”
  西市署夹于两铺之间,门面不显。
  二差役坐于门墩嗑瓜子,见陈鹿隐至,连忙起身:“陈东家来了!大人在里头候着。”
  陈鹿隐跨步入内,穿堂而过,便闻正厅中大哥陈鹿鸣之声——翻来覆去只“手续齐备”“老字号”“行个方便”数语,话中带笑,笑中带恳。跨槛而入,果见陈鹿鸣弓腰立于案前,两手绞于身前,将那些话颠来倒去地念。
  张主事坐于案后,翻看文书,既不接话亦不抬眼,嘴角挂着笑,浮在皮肉上。
  陈鹿隐几步上前,面上已换了一副笑,较张主事犹热络三分,拱手道:“张主事,数日不见,气色愈发好了。”
  张主事一抬头,连忙搁下文牍站起身来,登时活泛起来:“哎呀!陈东家来了!快坐快坐!劳动你亲自跑这一趟,罪过罪过。”说着将陈鹿鸣晾在一边,亲自绕出来挪椅倒茶,殷勤如待贵客。
  陈鹿隐接了茶,笑了一声:“张主事客气了。我大哥性子急,说话不中听,您别往心里去。”她看了陈鹿鸣一眼,又转回来,“批文的事我听说了。手续齐备,工部也过了,怎么到了您这儿便停了?”
  张主事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手续一点问题没有!工部也是齐全的,我们核了好几遍。”说着叹了口气,“就是上头有人打了招呼,说先缓一缓。我也是吃这碗官饭,身不由己。”他压低了声,往前倾了倾,“陈东家这几日可是跟什么人闹了些不痛快?想明白了,批文我立马给您盖。”
  陈鹿隐笑纹不动,心里却已转了好几个来回。搁下茶碗站起身来,道:“明白了。批文先放您这儿,我回去处理。”她拱了拱手,转头看了陈鹿鸣一眼,“大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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