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5 09:54:11

  陈鹿隐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牵过枣红马,翻身而上。
  行了一程,腹中饥馁,便于马背上买一角胡饼,又寻摊子吃一碗水盆羊肉,临去更尝一枚饆饠,满口脂香,好不畅快。
  正心满意足策马往县主府去,忽忆起太平殿下曾嘱她多往上官婉儿处送些物事。到长安后诸事纷沓,竟将此事撂在脑后了。遂拨转马头回府,翻出一盒茶叶、两匹蜀锦,又包了几样街市所购胡饼饆饠,提了包袱便往大明宫去。
  夜色沉沉。
  陈鹿隐提着包袱,寻到李宜德值宿之处。远远便见那人一身甲胄,倚着宫墙打盹,听得脚步声,倏地睁眼,手已按上刀柄。待看清是她,方才松了手,低声道:“三妹?深更半夜的,你怎的来了?”
  陈鹿隐将包袱往他怀里一塞:“替我给上官大家送样东西,劳你跑一趟。”
  李宜德掂了掂,又凑近嗅了嗅,皱眉道:“你身上一股羊膻气。”
  陈鹿隐一怔,低头闻了闻袖口,笑道:“来时在街上吃了碗水盆羊肉。”
  李宜德叹口气,将包袱夹在腋下,摇头道:“你倒好,吃得满嘴油光才想起哥哥来。给上官婉儿捎东西,怎么不知顺带替哥哥捎半个胡饼?我在这儿站到半夜,连口热汤都没着落。”
  嘟囔道,“心里只有旁人,哪还记得有个饿着肚子的哥哥。”
  陈鹿隐从怀里掏出半块咬过的饼子递过去,李宜德哭笑不得,接过去也啃了一口。
  李宜德且嚼且道:“三妹,你说这朝堂上荒唐不荒唐?上官婉儿与韦后同侍武三思,那武三思何许人也?武氏遗孽。圣人竟置若罔闻,由着他在宫闱中横行。更有甚者,我闻夜岗弟兄言,有时撞见武三思出入后宫,天子还替他遮掩打掩护——这等事若搁在寻常百姓家,简直是千古奇谈。听说武三思和韦后便是上官婉儿牵的线,那上官氏当真是祸水不假。”
  陈鹿隐听了,脸色一沉,冷声道:“二哥,上官大家的事,你休要再提。”李宜德一怔,正要辩白,陈鹿隐已续道:“你只见那些风言风语,可曾想过上官大家是何等处境?她一介女子,立身朝堂之上,身后无片瓦可倚,一家老小性命前程,尽系于她一人之身。她不周旋,阖家便不知流落何处。朝堂上那些男子动动唇舌,便是一桩风月谈资,可她是拿命在熬。从今往后,这等话你只当不曾听过,也莫向外人传。”李宜德被她这番话说得愣住,半块饼捏在手中,良久未往口中送。见陈鹿隐神色郑重,不似戏言,终究未再多语,只将饼塞入口中,拍了拍掌中碎屑,摇了摇头,转身往宫门里去,身影须臾没入沉沉夜色之中。
  夜已深矣。
  陈鹿隐归府,内院廊下一石灯昏昏欲灭,李琅独坐阶前,膝上横琵琶,俯首调弦。
  檐角月牙清瘦如钩,夜风过处,灯笼微晃,灯影摇碎复聚。
  李琅不抬头,但淡淡一声:“会来了?”
  陈鹿隐应之,近前挨坐。李琅不复言,指拨弦上,泠泠数声,散入夜风。
  陈鹿隐侧目视之,灯影中侧颜安然,似此庭月色、一夜风响皆寻常物事。心头忽涌酸涩,几番言语在喉间滚转,终又咽下,只换闲常口吻道:“今日又与李重俊斗叶子戏,着实骇人,如坐针毡。”
  李琅指下微微一滞,随即漫然拨过,唇角似弯非弯:“赢了还是输了?”
  陈鹿隐道:“输也无妨,只是他面色着实难看。你不知,今日下注尽铜钱,无一金叶,他这东宫的日子想来如履薄冰。”
  李琅听闻,轻轻摇头,默然片晌,忽道:“田庄看得如何了?”
  陈鹿隐道:“已看,账目尚清。”
  李琅道:“此后田庄出入买卖,你代我掌之。”
  陈鹿隐未即答,心间如细针刺之——昨日被支去城外看了一夜的田庄,今日回来,她便拿田庄来塞她。这哪里是托付,分明是愧疚,是一桩买卖来填心口的窟窿。她答道:“不接。”
  李琅指间一僵:“为何?”
  陈鹿隐凝视其侧颜良久,见其色仍淡淡,波澜不兴,酸涩与气恼一并涌上,半晌方道:“无非因昨夜你往太平府,彻宵未归。便以田庄来与我谈买卖罢了。”
  李琅微微一怔,方转过脸来,搁下琵琶,道:“你我心照不宣之事,你将这好处收下便是,又何苦说破?”
  陈鹿隐听她这般说,心里反倒凉了半截,道:“原来县主府的田庄是这么送人的,倒是我孤陋寡闻了。”
  李琅道:“我李家受天下奉养,子孙落地便万人敬仰,这份福分里自有旁人想不到的难处。你在外头做买卖,这个道理想必比我更懂。”略顿一顿,目光落在陈鹿隐面上,“其余琐事,又何须句句摊开,叫彼此都不好过?”
  陈鹿隐半晌不语,忽道:“那你可快活么?”
  李琅默然片刻,道:“快不快活的,又有什么要紧。”
  陈鹿隐听罢,心头那股火便慢慢熄了,低声道:“可我同喜欢的人,不想谈什么买卖。”
  李琅道:“你陈万两本是聪明人,再说下去便是不肯明白了。”
  陈鹿隐站起身来,道:“罢了,同你亦说不明白。”拂袖便往外走,步子又快又急。
  李琅侧过脸,朝廊下阴影里低声吩咐了一句:“叫两个妥当人远远跟着,别教她知道。”廊下应了一声,两个黑影悄无声息地退出月洞门去。
  陈鹿隐出了府门,翻身上马,一抖缰绳便往长街深处去。马蹄才踏出十余步,身后便有两盏灯笼远远亮起来,不紧不慢地缀在她马后。
  陈鹿隐勒住马,回头扬声喝道:“你再派人跟着我,我便再也不回来了!”
  那两个仆从果然收住了脚,提着灯笼立在街心,不敢再向前半步。
  陈鹿隐便不再多看一眼,手腕一抖,转入街角,顷刻便没入夜色深处。
  马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
  陈鹿隐本想往平康坊去寻安四娘,却想到安四娘如今与王毛仲在一处,自己若再半夜前去诉苦,人家正过着热乎日子,还得放下自家炉火来替她添柴,实在没趣。她勒住马,在街心停了片刻,望着平康坊方向影影绰绰的灯火,终究没有催马前行。
  马蹄在原地踏了两步,又掉过头来,向着相反的方向慢慢踱去。
  行至一处十字街口,前方忽地亮起几盏灯笼,一队金吾卫横在道中拦住去路。
  当先一人提灯喝道:“夜半何人行走?可有文书?”
  陈鹿隐勒马伸手入怀,正要去取,那人已将灯笼朝她面上照来。
  灯影一晃,正照清她的面容。
  那卫官愣了一下,随即收了灯笼,抱拳道:“原来是陈东家,失礼了。”说罢侧身让开道路,身后那队人马也随即散去,让出一条道来。
  陈鹿隐不多言,只道了声“有劳”,策马自侧穿过。
  盘算一圈,竟无一处可去。李宜德值勤未归,大哥鹿鸣想来早已歇下,三郎虽说得上话,终究是李家人。总不能冲着铺子里那些胡人大倒苦水。自家宅子,怕李琅的人已守在那里。
  左思右想,忽记起一处——城外那抢水磨的寺,不过半个时辰的路。
  打城北出来,约莫半个时辰,总算到了。
  夜色中叩开寺门,主持提灯一照,登时面色大变。
  陈鹿隐想起前些时日在此间装疯卖傻的光景,嘴边微微一弯,拱手躬身:“主持师傅,前日多有得罪。”
  主持提灯之手抖个不住,灯芯一跳一跳,映得他额上汗珠莹然。嘴张了几回,竟未吐出一字,身子直往门框里缩。
  陈鹿隐堆起一脸笑,又拱了拱手:“主持师傅,别来无恙。前日多有得罪,今夜路过宝刹,欲借一宿,再与师傅说说话。”
  主持喉头滚了几滚:“陈、陈施主……小寺简陋……”
  “不妨不妨。”陈鹿隐笑得越发和善,往前凑了半步,“我不挑,有蒲团便好。师傅若实在不便——”她顿住话头,退后半步,叹了口气,笑意换作一副为难神色,“那我只好在门口坐一夜了。只是天黑路远,万一撞上歹人,我主子问起来,少不得惊动官府。查来查去查到此处,怕是又要连累师傅不得清净。”
  主持脸色白了白。
  陈鹿隐见他松动,又笑起来,语气轻快如说闲话:“师傅放心,我只是坐坐,说说话,明儿一早就走。你让我进去,只你一个陪着便好,不必惊动旁人。”略顿一顿,又补一句,“我主子那边,我自会替你遮掩。咱们两便。”
  主持张了张嘴,半晌,让开半边门:“……施主请进。”
  陈鹿隐跨过门槛,回头朝他眨了一下眼:“多谢师傅。师傅出家人,慈悲为怀,必有后福。”
  主持引她至后院一间偏房,点了灯,端来一壶热茶、一碟素点心,搁下便要退出去。
  陈鹿隐一把拽住他袖口:“师傅别走,说好了陪我说说话的。”
  主持僵于门首,进退不得。
  陈鹿隐也不理他,自先盘膝坐了,倒一碗茶捧在手心,却不饮,低头怔怔看了半日,忽道:“师傅,你说两情相悦,怎生这般难?”
  主持眼皮一跳,未敢接话。
  陈鹿隐也不等他答,自顾自道:“她心中有我,我心中有她,这个我晓得。可她行事的章法,与常人全不是一路。我想什么,她似知,又似不知。有时觉她洞明一切,有时又觉她远在天边。”她抬起头来,“师傅,你懂么?”
  主持面皮绷紧,唇动了几回,到底只挤出一句:“阿弥陀佛——”
  陈鹿隐看了他片刻,忽地笑了:“师傅猜到是谁了?”
  主持手中念珠哗地一响,人往后缩了半尺:“贫僧不知、贫僧不知……”
  陈鹿隐也不逼他,低头饮了一口茶,觉着索然无味,便搁下碗,探怀摸出一个小酒壶,拔了塞子仰头灌了一口。酒气散开,她以袖拭唇,叹了口气:“罢了。你不说佛经安我,我自己喝。”
  主持闭目合十,口中低诵不休。
  陈鹿隐歪头听了片刻,道:“师傅念的什么?”
  主持道:“……《心经》。”
  陈鹿隐“哦”了一声,又灌一口:“那你念大声些,我也听听。”
  主持顿了顿,果然提高声音诵道:“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陈鹿隐且听且饮,酒壶渐渐空了。她靠在墙边,目光渐散,口中含含糊糊嘟囔:“……五蕴皆空……我可空不了……”酒壶自掌中滑落,滚在蒲团之侧,人已歪身墙角,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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