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5 09:54:11

  陈鹿鸣一愣:“可是——”
  “走了。”陈鹿隐已往外走,步子不急不慢,到门口又回头朝张主事笑了一下,“改日请您喝酒。”
  张主事连连拱手:“陈东家慢走!”
  出了西市署的门,暮色暗了大半,街面上最后一点余光正在收尽,檐下灯笼还没点。
  陈鹿隐面上笑意渐敛。
  陈鹿鸣跨出槛来,还在嘀咕:“三娘,他说的上头到底是谁——”
  陈鹿隐不答,望着暮色中渐暗的街巷,心头只翻来覆去转着一句话——李琅,你好样的。晚风迎面拂来,她立了片刻,拍了拍陈鹿鸣的肩:“走,先回去再说。”
  陈鹿隐让大哥自回铺子,拨转马头往县主府去。
  至府时暮色已沉。
  院里静悄悄的,正堂掌着灯,空无一人。又转至小书房,灯亦未点。
  侍女说县主一早便出去了,尚未归来。
  陈鹿隐在书房门口站了一站,也不点灯,于窗边坐下,望着院中渐浓的夜色。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陈鹿隐抬起头,见李琅自廊下走来。她今日着一身青底金纹大袖衫,领缘与袖口以银线绣出缠枝卷草纹,腰间束一条玉带銙,佩玉垂于膝侧,走动时叮当细响,声清越,步履徐缓,端的是县主正装仪态。
  陈鹿隐瞧着她这身郑重打扮——入宫贺金城公主出嫁,内外命妇头面皆须依品秩穿戴,半点马虎不得。可越是瞧着这身齐整端肃的装束,她心里那口气便越是堵得慌——忙成这样,竟还有空去西市署扣她的批文?
  李琅走到门口,见她坐在暗处,停了停步。仆从上前欲替她更衣,李琅抬手,便都退下了。
  陈鹿隐站起来:“今日忙了一日?”
  李琅“嗯”了一声,低头解着腰间佩玉:“金城公主要出嫁了,内外命妇这几日都要进宫张罗贺礼仪程。明日还有一日,后日便是送亲的日子,脱不开身。”
  陈鹿隐沉默了一瞬:“忙成这样,还有空管西市署的事?”
  李琅解下佩玉搁在桌上,并不答话。
  陈鹿隐眉头微蹙:“你扣我批文,是想说——我若不依着你,万通的铺子便开不下去?”
  李琅抬眼看了她一下,淡淡道:“有些事,何须说得那么明白。”
  陈鹿隐心下一沉,起身拱手:“谢县主敲打。”语罢转身便行。
  “大胆。”李琅声不高,却如金石坠地。
  陈鹿隐足下一顿,回身望去。
  李琅仍坐案后,目不抬,手不移,但拈案上佩玉翻了个面,指腹于玉面缓缓捺过,道:“何人给你的胆子,敢如此放肆?”
  陈鹿隐唇方动,李琅已道:“跪下。”
  陈鹿隐膝一屈,跪了下去。她垂首不语,双手攥紧又松开。
  李琅抬了眼,目光自她头顶徐徐移下,半晌,将佩玉搁回案上,起身拂袖:“跪着,跪到想明白为止。”说罢转身入内,帘落无声。
  陈鹿隐独自跪在空厅中,一动不动。只灯芯爆了一朵灯花时,膝头方动了一动,旋即又跪了回去。
  次旦天明,李琅启目时,窗纸已透薄薄一层灰白。
  她一夜未合眼。帘外寂然无声,她躺了许久,终披衣起身,推门而出。
  厅中空荡,人早去得远了。她默然片晌。侍女捧水趋至,低声道:“陈东家天未明便去了,说不必备朝食。”
  李琅未答。她行至窗前,推开一隙,立了片刻,方伸手接了热巾覆于面上。白气氤氲,裹住眉目,她在巾下停了一息,随即取下热巾,道:“更衣。”
  李琅至公主府,日方过午。
  府前车马列了半条街,华盖锦幔铺成一片彩云。侍女引她穿廊而过,廊下数位命妇正聚谈,见她来纷纷欠身,李琅一一颔首,步履未停。
  正堂已坐了不少人。
  上首太平公主着紫底金纹大袖衫,端茶缓饮,神色淡淡。长宁、安定诸公主各据一案,面前礼单堆叠,侍女往来穿梭。
  李琅于靠窗处落座,侍女奉茶。门外环佩声响,安乐公主至。
  一身大红洒金大袖衫,满头金翠步摇,步履带风,满堂皆仰。
  安乐不待人招呼,径至太平侧旁空椅落座,团扇搁案,笑道:“姑母今日倒早。宫里的事都妥了?”
  太平微微一笑,道:“不过替金城看看礼单。倒是你——武家那座球场,备得如何了?”
  安乐一挥衣袖,道:“早修妥了,油地也铺了,武崇训亲验过,平整得很,跑马不打滑。姑母放心,出不了岔子。”说着身子微倾,压低声音,“对了姑母,闻说皇上本欲遣赵彦昭为送亲使,他不想去,托到我这儿来了。姑母看这事——”
  太平道:“他若不去,自有旁人。你替他说话,也不是什么大事。”
  李琅一怔。赵彦昭乃太平门下,本应由太平定夺。安乐替赵彦昭说话,太平却接了,语气且这般客气。她看着太平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微微一动——从前的姑母,不是这般说话的。这份客气里透出的东西,比冷脸更难琢磨。
  她低了低眼,再抬目时,面上已换了笑,语气也软了几分:“安乐公主说得是。球场既已修妥,那日排场定是体面。倒是我那边还有些事未曾理顺,回头还要向公主请教。”
  安乐果然受用,朝她笑了笑。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忽似想起什么,搁盏看向李琅,笑道:“对了,说起来相王府那位陈东家,办事倒是妥帖得很。前些日子我府上几桩采买,她给安排的,又快又省心。我听说她是安兴县主你府上的人?”
  李琅心头微紧,面上不露分毫,笑道:“她是在我府上住着,相王府的门客,平日跑跑腿、办办事。公主抬爱了。”
  安乐笑了笑,团扇掩口,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转:“既是你的人,那便好说。我这边正缺一个这般能干的人,安兴县主若是肯割爱,我这边自然不会亏待她。”
  李琅面上笑意半分不减,心里却已翻了两番——当日陈鹿隐因牢中不肯攀附相王府,被安乐扫地出门。后来暗地里疏通关节、递银铺路,铺了这许久,安乐今日开口要人,终是接招了。可眼下陈鹿隐正在赌气,若此时说“你去安乐府上探路”,以她那股子犟劲,怕是要回一句“你凭什么替我做主?”罢了,横竖卖官的利钱大,她多半还是会答应的。心中飞转,面上却只顿了一瞬,便笑道:“安乐公主既然开了口,我自然没有不舍的。只是她手里尚有些相王府的差事未结清,等我那边理顺了,再让她去公主府上听差。”
  安乐听了这话,果然满意,又笑了笑,转头与太平说起别事去了。
  李琅端茶在手,目光落在窗外日色里,好一会儿不曾收回。她心里只转着一个念头——陈鹿隐心里有她,这她知道。可肯忍气吞声留在这县主府里,说到底,又有多少是冲着这身县主的身份?安乐势大,陈鹿隐若当真进了安乐府上,得了倚重,那便是攀上了一棵比她大得多的树。以她的性子,背叛相王府的事,大约做不出来。只是若有一日她要走,怕连招呼也不会打一声。
  她定了定神,把那些念头按回心底,像合上一只不该打开的匣子。今日还有一整日的宫务要理,金城公主出降的事,不容分心。
  她起身整了整衣襟,走回堂中。
  正堂里,金城公主自内室转出,面上犹带泪痕,眼眶微赤,像是方才拭过。她原名李奴奴,乃雍王守礼之女、章怀太子贤之孙,自幼养于宫中,性极聪慧,为李显所钟,虽非亲生,待之却与亲子无异。
  数月前,突厥遣使来朝,请结秦晋之好。李显允诺,以金城公主妻突厥赞普尺带珠丹。舆图已颁,陪媵工匠、乐师、锦帛、杂伎俱已选备,出降之期定在次年正月。
  公主心实不愿。突厥远在绝域万里之外,苦寒殊俗,一去便无归期。然身为宗室之女,素受国恩,知此身终当为社稷一用。和亲乃朝廷大计,非一人之私情可左右。故于人前端庄自持,不露半分哀戚之色,只在退居内室之时,方敢垂泪一二。此刻出堂,面上那层戚容犹在,步履却较平昔迟缓了些,若有重物坠在脚踝上。
  满堂命妇迎上前去,口称贺语,面堆笑意,然人人心中皆明此婚底细——突厥绝域,去则难返。只是没有谁肯点破,只作是天家恩典、公主福泽,尽力张罗妆奁嫁仪,核验器物,手口俱忙,似借此掩了那不敢出口的一声叹息。公主立于当中,被人群簇拥扶持着,如一片秋叶,不知要被风吹向何方。
  李琅远远望了她一眼,见她面带凄色,也不作声,只走近长宁。
  长宁正跟管事交代礼单,见她过来,顺手递了一卷册子:“正好,金城那边的陪嫁清单,你帮我对一遍。”
  李琅接过来,翻开,低头一行一行地看了下去,指尖顺着墨迹缓缓划过。她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看得很慢,一个字也没有漏。
  陈鹿隐独往王元宝处。
  无李家人随行,王元宝果然客气了几分,亲嘱下人奉茶。
  茶乃蜀中蒙顶石花,每岁开春仅采数斤,专供内廷,外间但闻其名,未尝得见。王元宝府上却随意便沏了一盏。
  陈鹿隐端详盏中嫩芽于汤间舒展,心中暗叹——此人富贵,当真名下无虚。
  连饮数盏,将昨日球场所见蛛丝马迹一一说与王元宝。末了补了一句:“球场底下那层油地,有人做了手脚。火头一起,怕是收不住。”
  王元宝沉吟片刻,道:“既那场球赛免不了要打——咱们不妨先起个盘子,赌突厥赢还是大唐赢。”
  陈鹿隐眼睛一亮,一拍膝头:“好!此事我去办!”说到赚钱的买卖,她整个人都活泛起来,方才那层沉沉的思虑一扫而空。
  聊得兴起,二人就着茶水比划了许久,连何时遣人散播风声、如何收注、如何兑付,俱理得清清楚楚。
  直添至第三回茶,陈鹿隐忽地一拍额,把话头拽了回来:“光顾着说赌局,正经事还未了结。”身子往前一倾,正色道,“那球场底下若被人点着了,场中马匹受惊、人群踩踏,恐非输赢之事了。”
  王元宝闻言,面上笑意渐收,道:“田元素购油膏一事,仍无线索?”
  陈鹿隐摇头。
  王元宝沉吟片刻:“你把单子拿来我瞧瞧。”朝门外唤了一声,仆从应声而去。
  陈鹿隐四下一望:“怎不见胡三哥?”
  王元宝端茶饮了一口:“你拐了他娘子,他伤心欲绝,远走西域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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