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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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2026-10-05 09:54:11

  陈鹿隐听罢,站起身来,朝他深深一揖:“有袁御史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袁从之果然言出必行。
  次日一早便将藏在铺中的百姓接至御史台,一一录了口供,又连夜秉烛奋笔,亲手写了一道弹章。油灯熬到后半夜,泼墨落纸,写到天明时,他搁笔起身,袖中揣着那道奏疏,径直往皇城去了。
  次日早朝,他手捧奏疏出班,当着满殿朱紫、冠盖如云,将公主府纵奴掠良民之事原原本本奏了上去,最后朗声道:“陛下纵奴掠良人,何以理天下!臣知放则免罪于私门,劾则得罪于公主,终不忍全身远害、屈法偷生,惟陛下垂照察。”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满殿鸦雀无声。
  李显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微微发颤,半晌没有言语。
  韦后坐在帘后,捻着帕子,垂着眼皮,面上无波无澜。
  几位公主却早已跪到御前,哭天抹泪,嚎啕不止,口中只喊着“冤枉”“栽赃”,闹得满朝文武面面相觑,进退两难。
  李显到底被哭得没了主意,半晌才下了一道手诏,命将袁从之收押的公主府家奴悉数放还。
  袁从之不肯接旨,再次执笏上奏,李显竟连听也不愿听了,只摆了摆手,道了声“退朝”,便起身拂袖而去,头也不回。
  阿苏未能即刻脱罪,但袁从之既已录了供词,公主府那边也不敢再明目张胆追究,只将案子撂在那里,不闻不问。
  阿苏在牢中关了十余日,被打得皮开肉绽,总算袁从之寻了个由头将他放了出来。
  出狱那日,阿史那扶着阿苏,见他浑身伤痕,旧衣渗出血印,当场便哭出了声。
  可那些被强抢的百姓,终究没能讨回公道。
  公主府的家奴照旧横着走路,长安城的街巷依旧有人失踪。
  那一道弹章、那一场早朝,只能换得半日太平。


第52章 
  阿苏虽已获释,陈鹿隐胸中那口气终是难平。
  被掠之良家子女,至今犹困于公主府中,沦为奴婢。唐代奴婢律比畜产,为贱民之最,与良人天差地别。一旦入籍,世代为奴,不能改籍,不能与良人通婚,儿女子孙皆承奴籍,永无出头之日。
  若无主人手书放免并经官府除籍,便终生不得脱身。便是侥幸得赦,也要一免为番户、再免为杂户、三免方为良人,层层艰难,一等一等地熬,等闲不得。
  袁从之那般刚直之人尚碰了一鼻子灰,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再发声。
  陈鹿隐愈思愈觉窝囊,偏又无处发力。
  未及数日,街巷间忽传消息:中元节夜,李显与韦后将命宫中数百宫女出城赏灯,与民同乐。
  陈鹿隐闻之,眼珠一转,已有计较。
  夜里便密召李宜德及数名心腹胡人弟兄,聚于铺中后院,议至深夜。
  几人围坐,陈鹿隐压声道:“中元之夜,宫中数百宫女出城,满城喧阗,公主府家奴多随主子出门凑趣。咱们便趁此乱局,将那些被掳百姓悄然救出?”
  李宜德皱眉道:“公主府守卫虽不比宫中,但也非轻易可入。”
  陈鹿隐嗤地一笑:“谁要入公主府?宫女出宫沿途护送有限,路上人杂,只消弄出些动静,趁乱将人放了,各归其家。宫女一散,灯会即乱,李显与韦后自顾不暇,公主府家奴忙着追人,咱们再趁乱将藏于铺中之百姓送出城去,神不知鬼不觉。”
  李宜德瞪目:“放宫女归家?这是杀头之罪!”
  陈鹿隐笑道:“灯会人山人海,谁知何人所为?但做无妨。”
  几人复细议半宿,定下人手、路径、接应时辰,各领差事散去。
  陈鹿隐送毕众人,独立院中,仰头望那弯月,长吐一口气。
  中元节当日,暮色将合未合,长安城中处处悬灯,街衢间人流渐密,烟火气袅袅升腾。
  李琅换了一身素净衣裳,遣人唤陈鹿隐同往看灯。
  陈鹿隐正于后院与李宜德交代最后关节,闻仆来传,心头便虚,磨蹭半晌方出,见了李琅亦不正面答话,只东拉西扯说些闲篇。
  李琅觑她数眼,见她目光游移、言语支吾,活似偷油之鼠,遂面色一沉,道:“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陈鹿隐见躲不过,只得凑近,压着嗓子将中元灯会偷放宫女、趁乱救人之计三言两语说了。她说得轻描淡写,李琅脸色却愈听愈沉,终至铁青,半晌不语。
  陈鹿隐见她面色不善,忙换了一副可怜相,扯其袖轻轻晃了晃,软声道:“那些宫女多自民间选入,多少人家在外苦等。我在长安做了这些年买卖,旁的不敢说,良心总还剩几分。阿苏被打成那样,阿史那哭成那样,我若再装聋作哑,还不如拿块豆腐撞死算了。”说着又踮脚在她颊上飞快亲了一口,弯眼笑道:“你就让我去嘛。”
  李琅被她亲得一愣,面上那层寒意便裂了一道缝。胸口起伏几回,终究压住火气,闭了闭眼,再睁时目光已满是无奈,冷冷道:“我与你同去。”
  陈鹿隐一怔,随即眉开眼笑,正要道谢,李琅已拂袖先行。
  陈鹿隐连忙跟上去,一路嘴皮翻飞,又赔笑又保证,李琅只作充耳不闻。
  至朱雀大街,灯市已开,满街灯火如昼,人潮如织。
  陈鹿隐预先安排之胡人弟兄混迹人群,他们见她来了,方欲动作,忽瞥见她身侧白衣身影,登时面色齐变,手足皆僵,面面相觑,不知进退。
  陈鹿隐急使眼色,摆手低声道:“只当不见县主,照旧行事。”
  众胡人方定神散去,混入人流,悄无声息往宫灯队伍靠去。
  陈鹿隐拉了李琅挤入人潮,心头怦然如鼓,面上却强作赏灯闲适之态,手中紧攥李琅衣袖,似恐其忽生悔意,转身便去。
  朱雀大街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李显与韦后降旨,中元节夜特放宫女出宫赏灯,与民同乐。
  宫中数千宫女得此恩典,尽换新衣,三五成群自宫门鱼贯而出,手提各色宫灯,行过处如五彩长龙蜿蜒过街。
  陈鹿隐远远望去,但见队伍浩浩荡荡,少说亦有两三千人,心头暗喜——此乃天赐之机。
  李显与韦后御驾于城楼俯瞰,满城百姓仰首张望,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陈鹿隐混于人群,一手攥李琅衣袖,另一手指尖暗暗于袖中打着节拍,乃与李宜德约好之信号。她望长龙似的宫女队伍渐行渐近,掌心已沁一层薄汗。
  正行至街口最窄处,人群中忽炸开一声爆竹似的巨响——不知何人点了几枚大炮仗,掷于宫灯队伍正前方。
  宫灯队伍顿然大乱,宫女惊叫四散,禁军拔刀喝斥,四周百姓亦随之骚动,惊呼、哭喊、踩踏之声骤起,满街灯火摇摇,人影幢幢,谁也辨不清谁。
  趁此混乱,李宜德率数名胡人弟兄挤入宫女群中,瞅准那些早踩过点、早有脱逃之心之宫女,一一低声说“跟我来”,便拽了人往暗巷里钻。
  那些宫女原系强征入宫之良家女子,早已得悉风声,此刻亦不多问,闷头便随其行。一个接一个,一群接一群,如潮水决堤,无声无息没入巷口深处。
  陈鹿隐远远望见巷口骡车一辆接一辆动将起来,心头大石方落。回头望城楼,李显与韦后正指指点点,满面兴致,浑然不知脚下发生何事。
  韦后犹笑吟吟与李显说着什么,大约是“此灯会好不热闹”之类。
  陈鹿隐扯了扯李琅袖口,低声道:“成了。”
  李琅负手而立,目淡淡扫过暗巷,只“嗯”一声,面色仍冷,亦不多问。
  二人抽身退离人潮,沿一条僻静小巷折返。巷中无灯,惟远处街市之光映于墙头,昏昏黄黄。
  陈鹿隐行于李琅身侧,忽没头没脑笑了一声。
  李琅侧头:“笑甚?”
  陈鹿隐仰首望天上圆月,道:“我忽然觉得你今夜也没那么气我了。”
  李琅默然一瞬,淡淡道:“我气你,是因你不知分寸。”
  陈鹿隐嘿嘿一笑,方欲开口,李琅又道:“都说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我看你这买卖人,再做下去连本都忘了。”
  陈鹿隐一愣,只得挠了挠头。
  李显与韦后回宫时夜已深,满城灯火渐次熄灭。
  韦后犹自意兴未阑,絮絮与李显说着灯会上何家花灯精巧、何处杂耍热闹,李显含笑应和,二人相携入内殿。
  次日清晨,内侍省循例点查宫人数目。
  这一查,当真是惊天动地——昨日放出宫之数千宫女,竟少去十之五六,足足两三千人不知去向。
  内侍监吓得面如土色,浑身抖如筛糠,跪于御前,声音颤不成调,报上数目。
  李显正用早膳,闻报箸顿,半块胡饼悬于半空,良久落不下去。
  侍立内侍个个屏息垂首,大气不出。
  过了许久,李显方缓缓放下碗来,脸色青中泛白,却终究未发一言。
  韦后轻描淡写道:“怕什么,不过走失了些宫女,命京兆府追查便是。”
  李显默然片刻,终只摆了摆手,含糊道:“既是不见了,便由她们去罢。”他心中雪亮——这些宫女多半是趁昨夜灯市大乱各自逃归家中,或藏匿于民间坊巷深处。若要大肆搜捕,一则传出去有损皇家体面,徒惹天下笑;二则满城流民遍地、人心惶惶,若因搜捕宫女再闹出更大的乱子,反倒不好收场。
  他本因一事被民间暗地里唤作“和事天子”——前段时日监察御史崔琬当廷弹劾宗楚客、纪处讷受贿通敌、以致边患,按例大臣被弹,当俯身趋出立于朝堂待罪,宗楚客却勃然作色,自陈忠直,反咬崔琬诬陷。李显竟不追问是非,反命崔琬与宗楚客结为兄弟,以和解了事。时人因此讥其为“和事天子”,暗讽其不辨是非、一味和稀泥。
  如今遇此宫女逃散之事,他索性照旧装聋作哑,权当不曾发生。
  韦后却不依不饶。她自居中宫,与天子并称“二圣”,临朝听政数年,素来不愿教人说她管不住内廷。此事若轻轻放过,往后宫人越发没了规矩,传出去更显得她这个皇后无能。
  韦后冷道:“宫人逃散,若不追究,日后宫中还有法度么?臣妾以为,须得严查,一个也不能漏。”
  李显听了这话,心头一紧,忙堆了满脸笑凑过去,低声道:“皇后说的是,说的是。只是此事到底不宜张扬,朕明日便叫内侍省悄悄查访,若寻着了,悄悄领回来便是,不教外头知道,可好?”话里话外尽是软和口气,脸上虽笑着,眼底却藏着怯意,像只怕她再说出一句重话来。
  韦后正冷冷瞧着他,尚未开口,外头忽然一阵细碎脚步声,帘子一掀,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探进半个身子来,正是李显幼子李重茂。他裹着身小锦袍,脸上一块青紫,眼角犹挂泪痕。这孩子原是流放房陵时所生,生母身份低微,连姓氏都未留下。彼时满门被软禁,门外皆是武氏耳目,朝不保夕,哪有心力理会一个婢女所出之子。回京之后,嫡出庶出子女一大群,他既非嫡出,又是最幼,连宫人亦慢待三分,李显这个做父亲的更不曾真正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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