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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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2026-10-05 09:54:11

  文书送回县主府,仆从双手奉上。
  李琅展开一看,两道朱批并排——韦后一个“拒”,字势如刀;天子一个“准”,笔迹略浮。她目光在两道朱红间停了片刻,心头一跳,帝后已是不合了。折好过所,纳入袖中。
  过得两日,李琅点了二十余名护卫,个个虎背熊腰,弓马娴熟,腰悬横刀,目不斜视。
  又备了两辆宽大结实的马车,一应行李盘缠装得满满当当。
  择了个清早,天光未透,一行人便悄无声息地出了长安城门。
  一路向东而行,官道两旁尽是荒芜田亩,野草齐腰,不见耕牛,不闻鸡犬,一片死气沉沉。
  行不出二十里,便见道旁三三两两的流民扶老携幼、面黄肌瘦,有的瘫坐树下,有的拄着竹杖蹒跚而行,见了车马便伸手乞讨。
  陈鹿隐掀帘看了一眼,便放下了帘子,心头便似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
  再往前走,流民愈多,成群结队地往西涌,拖儿带女,破衣烂衫。
  护卫们刀出鞘半寸,厉声喝斥开路,流民们便纷纷避让,退到道旁泥地里,可那一双双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马车。
  陈鹿隐只觉浑身上下不自在,如坐针毡。她原只道外头乱是乱些,却不曾想竟乱到了这般田地。
  李琅却始终面色如常,靠在车壁上执卷而读,偶尔抬眼望一望窗外,目光落在那成群流民身上,也不过是漫不经心地一扫,便又收了回去,面上殊无波澜,一个字也不多说。
  到了州县驿馆,当地太守、县丞得了县主驾临的消息,早便备下了丰盛酒宴,躬迎于道旁。
  李琅虽端坐不动,话也不多,可地方官们一个个趋奉得殷勤备至,又是进献土产,又是安排游赏,恨不得将辖内所有名胜古迹都搬了来供县主过目。
  如此这般,每到一处便是一场酬酢——今日游山,明日观水,后日又赴某县令的家宴,满桌珍馐,觥筹交错,笑语喧天。
  可陈鹿隐坐在席间,望着那些堆满了笑的官员面孔,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遍地饿殍、哀鸿遍野的惨。满桌的山珍海味嚼在嘴里,竟如嚼蜡一般,半分滋味也无。
  如此熬了三四日,她便再也耐不住了。这一夜宴罢回房,她扯了扯李琅的袖子,低声道:"回去罢。"
  李琅闻言偏过头来看她一眼,淡淡问道:"怎么?"
  陈鹿隐攒着眉道:"没意思,走到哪里都是这般酬酢,来来去去便是那些人、那些话,还不如在长安自家院里喝茶来得自在。"
  李琅看了她片刻,也不多问,只点了点头,道:"那便回。"
  第二日清晨,一行人便掉转车头,原路折返。
  来时道上流民仍散处路旁,比前月更众,亦益憔悴。间有僵卧于道侧者,亦无人顾视。
  陈鹿隐掀帘一瞥,但见枯骨支离,目陷唇焦,遂垂帘默坐,阖目不语。
  车行辘辘,轮碾黄尘,尘起蔽日,渐将道旁诸影尽掩于荒烟落日之中,不复可见。
  二人归至长安,正值宫中设烧尾宴。
  所谓烧尾,乃唐时旧例——公卿大臣初拜官者,例许献食于天子,名曰“烧尾”。其说有二:一谓虎变为人,唯尾不化,须焚除之方得成人;一谓鱼跃龙门,天火自后烧其尾,乃化为龙。
  取此吉兆,以贺升迁。最奢侈者,当属韦巨源官拜尚书左仆射时所进烧尾宴,光有名有姓的菜点便上了五十八道,单笼金乳酥、光明虾炙、遍地锦装鳖,一道一道流水般送入宫中,奢靡至极。
  今年新科进士方放榜,杏园探花、曲江宴饮,长安酒香飘了半条街,车马把朱雀门堵得水泄不通。
  陈鹿隐与李琅勒马街口,心中俱道:城外饿殍塞道,哀声断续;城内犹自笙歌彻夜,朱门酒肉。
  一墙之隔,竟是两重天地。
  二人回府,宫中烧尾宴帖子便至,系贺新科进士之喜,召内外命妇共赴。
  陈鹿隐接了帖子,随手搁案,闷声道:“说是贺新科进士,可这进士榜上,十人倒有七八个是公卿子弟。那些真正的寒门,十年苦读,连长安的卷子都摸不着边。年年叫嚷开科取士,取来取去,取的不还是那几家的人?”说着将那帖子往案角一推,又补了一句,“这等热闹,不凑也罢。”遂称病不往。
  李琅亦不劝,但更衣登车,独赴宫中。
  烧尾宴后,许是苏瑰那日在朝堂上噎得李显下不来台。苏瑰拜右仆射,却不进烧尾食,李显问起,他当面便道:“宰相燮和阴阳,代天理物。今粒食踊贵,百姓不足,卫兵至三日不食,臣不敢烧尾。”这话字字如刀,割在帝王面上。
  李显当时默然不语,面上挂不住,心里那口气却堵着,发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此后数日,李显在朝上便不大开口。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忽然要在玄武门摆一场宫市取乐。
  先令宫女扮作商贩,公卿扮作顾客,你争我夺,讨价还价,吵得面红耳赤。
  李显自居高楼望下去,看得眉开眼笑,拍栏叫好。嫌不够热闹,又下旨从民间搜罗百姓充数,好教这市井戏局更添几分真人真气的热闹。
  旨意一层层传下去,落到长宁、安乐几位公主府管事手里,便如放出了饿虎。
  那些家奴本非善类,平日仗着主子势大,便已横行街市,此番得了差事,更如得了尚方宝剑。光天化日之下,见着容貌端正的良家男女,管你是哪家的,一拥而上,绳索套了便走,塞进车里拉回府去,充作奴婢送入宫市。
  满长安人心惶惶,父母失儿女,丈夫失妻子,告到官府,官府畏公主之势,竟无一人敢接状纸。
  一时之间,城中哭声四起,与城外流民哀声遥遥相应,竟如一首曲子两头唱,调子一般凄苦。
  唯一一件好事,便是突厥战事已定。张仁愿大破突厥于漠南,复于河北筑东、中、西三受降城,据津要固边防,突厥自此不敢南下。
  宫中闻报大喜,连设三日庆功宴,单赏赐将士绢帛已数万匹不止。
  陈鹿隐夜间翻账,见李琅案头内府支用录,庆功宴一项便耗近十万贯。她执笔杆点着那数字,心下默算——足可支城外流民三月之粥。
  满长安人人忙于活命,竟无一庆幸者。
  民间疾苦,朝廷不闻,刘知古却上了心。未过几日,刘知古登门,说城外瘟疫肆虐,药材罄尽,弟子已无力支撑。
  陈鹿隐看了李琅一眼,李琅只道自家银钱自家做主,陈鹿隐便又点出三百贯并几箱药材,交与刘知古。
  刘知古拱手道谢,说炼丹之术终有一日要成,届时广济天下,不负所托。
  翌日天未明,陈鹿隐方系妥革带,门帘一掀,阿史那撞将进来,额汗涔涔,喘息未定。
  陈鹿隐目色一沉,见其不请自来,便知必有大故。阿史那素日只在暗处走动,从不登县主府门,今朝天未透亮便闯入,已是火烧眉毛。
  陈鹿隐面上不露,只朝里间一努嘴,低声道:“进来说。”
  阿史那跟入,却见李琅端坐妆台之前,不紧不慢簪一支玉钗,墨发披肩,连头也不曾回。
  阿史那登时束手束脚,只拿眼去看陈鹿隐。
  陈鹿隐摆摆手:“说罢。”
  阿史那道:“东家,阿苏叫官差锁了。昨儿傍晚,公主府的人查到了铺子,要搜地窖。阿苏拦在门口,不让他们进,三言两语动了手。他一个,对面七八个,叫人揍得满脸开花,锁进牢里了,罪名是‘窝藏逃奴,拒捕伤人’。”
  原是阿苏心善,这几日暗地收留了七八个被公主府家奴强掳之平民子女,藏于地窖,待风声稍过再送出城去。陈鹿隐心中如何不明?自家胡人弟兄皆自西域远来,落籍长安,便为贱民,哪一个不是苦水里泡大的?今见外头这般光景,谁心头不堵一团火?阿苏素日寡言,然最见不得此等事,教他眼睁睁瞧着那些孩子被拉去充作奴婢,较杀之尤甚。
  陈鹿隐眉头一皱:“人还活着?”
  阿史那点头:“活着,就是捱了打,关在北衙牢里。”
  陈鹿隐听罢面色沉了下来,抬眼去看李琅。
  李琅仍对镜坐着,不紧不慢将那支玉钗插好,又从妆奁里拣一朵小绒花比于鬓边,对镜端详片刻,方淡淡道:“哪家公主府的?”
  陈鹿隐眼睛倏地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凑至妆台前,从李琅手边拿起那支螺子黛,俯身小心翼翼替她描起眉来。一边画一边低声笑道:“你要管?”
  李琅闭目由她描,待画完方缓缓睁眼,对镜端详片刻,忽开口,道:“不管。”
  陈鹿隐手一顿,笑意凝在嘴角。
  李琅伸指轻轻抚了抚画好的眉尾,道:“只是你去管的时候,若是死了,我好知道去哪里收你的尸——省得满长安乱找,怪费事的。”说罢站起身来,又将玉钗正了正,自顾自往门外走去。
  陈鹿隐愣了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来,对着那道背影低低骂了一句:“毒妇。”
  陈鹿隐不再多言,拉了阿史那闪至外间,压着嗓门一句一句问得又急又细——公主府去了多少人、可有拿住甚么凭据、状子递了没有。
  阿史那一五一十答了,陈鹿隐听罢目光一闪,心中已将所有关节过了一遍。她心下明白,此事须赶在公主府递状之前将人捞出,迟一步便来不及了。
  二人急急出门,陈鹿隐步履生风,行至院中石桌前,忽顿足。
  案上压一纸,乃李琅手书——“早归”。
  她俯身拾取,指方及纸,却戛然止住——那笺下端端正正压着一帖,落款赫然:左御史台侍御史袁从之。
  陈鹿隐怔了一瞬,回首望内室方向,低低哼了一声。李琅口不言助,拜帖却已备好。然若己不上心,视而不见,此帖压于笺底,纵放十日半月,亦终不得见。她折帖入怀,摇了摇头,也不知是恼是笑。
  至袁府门首,投帖而入,门子通报,须臾引至书房。
  袁从之正据案批牍,见陈鹿隐至,起身相迎。
  陈鹿隐亦不绕弯,将阿苏之事从头细述——铺中胡人藏匿被掠良家子女,公主府管事率众搜捕,阿苏拒之门外,遭殴被捕入狱。
  袁从之听罢,沉吟良久,徐道:“你那位胡人兄弟挡了公主府的人、护了被抢百姓,原不是罪。只是眼下朝中情形你也晓得,公主们势大,圣人又偏听偏信。我收了公主府家奴下狱之事,你大约也听说了。那几名奴仆如今还在牢中,公主们日日到御前哭诉,圣人已屡次下诏要我放人。”
  言至此,袁从之抬眼看向陈鹿隐,目光沉静,语声却渐渐硬了起来:“可我袁从之为御史一日,便不能坐视良民被掠为奴、律法被践踏如泥。你那兄弟的事,我替你周旋。你只须回去,将那些藏在铺子里的百姓送到我府上来,我一一录了口供,便是铁证。公主府纵奴掠人也好,你那位兄弟拒捕抗暴也罢——是非曲直,终须有个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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