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GL百合)——常记醉翁语
分类:2026
作者:常记醉翁语
更新:2026-10-05 09:54:11
《万两长安》作者:常记醉翁语 文案: 长安四年,酷暑如炙。女皇避暑骊山,一纸密诏召张柬之入宫。 神都看似平静的朝局下,暗流翻涌,牵动天下。 她,是相王之女,从公
陈鹿隐见他吓得不轻,方缓了口气,又道:“不过么……事亦非全无转圜。我虽力薄,然县主在宫中尚有些旧日人脉,若肯替学士说句话,或许更留几分余地。只是县主素不管这等闲事,须得看学士的诚意了。”说罢端盏慢饮,由他自己思量。
宋之问愣了一瞬,旋即连连点头,满口应承,只求引见。
陈鹿隐方搁盏起身,道:“那我去请县主来,学士稍候。”
陈鹿隐转身入内院,少顷便引了李琅出来。
李琅换了家常衣裳,神色淡淡,入厅并不与宋之问寒暄,只于主位坐下,端盏缓缓撇着浮沫,始终不置一词。
宋之问见了李琅,慌忙起身行礼,连声道:“县主驾临,下官惶恐。”目光却不住瞟向陈鹿隐。
陈鹿隐会意,便接过话头,先替宋之问说了几句好话,又将贡举受贿之事轻描淡写推作下人攀咬、学士失察,末了方道:“县主在宫中颇有旧识,若肯替学士转圜一言,圣人处或可通融。”
李琅自始至终只低头饮茶,听她说毕,方抬了抬眼皮,淡淡扫了宋之问一眼,亦未应好,亦未应不好,只轻轻“嗯”了一声。
宋之问见此光景,心下忐忑,不敢多问,只连连作揖,再三恳托,又留数口箱子于厅中,方惴惴而退。
数日后旨下——宋之问贬越州长史,即刻出京。虽仍不免贬谪,但性命无虞,已是大幸。
宋之问接旨,如释重负,又惊又喜,收拾行装之余,复遣人往县主府送了一回厚礼。
陈鹿隐照单全收,点验毕,回头冲李琅眨了眨眼,笑道:“这趟路费赚得值。”
李琅端着茶盏,不紧不慢道:“既如此,全数充公。”
陈鹿隐面色一僵,张了张嘴,到底没敢争辩,只闷声道:“充……充公便充公罢。”
李琅这才搁盏起身,往内院走去,经过她身侧时,极轻地笑了一声。
陈鹿隐对着那几口沉甸甸的箱子叹了口气,唤人抬入库房,心头默默算了笔账——得,白忙了一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第51章
过数月,已入夏时。蝉声如沸,日头毒辣,廊下芭蕉晒得蔫了半截。
这一日午后,二人闲坐檐下,冰盆中丝丝凉气散出,倒也消得几分暑热。
李琅手捧一盏茶,望庭中树影出神半晌,忽没头没脑道:“前些日子你说要出长安去走走。”
陈鹿隐正摇团扇打盹,闻言一怔,扇也停了,眉梢慢慢扬了起来:“你还记着?”
李琅不答,唤来管事的周仆从,吩咐办县主出行之事。
那周管事在府中当差十数年,素来勤谨,一听这话,面上便露出难色,躬身道:“县主,如今天下着实不太平。景龙三年以来,关中水旱频仍,田里收成一岁不如一岁,米价腾贵,斗米百钱,寻常百姓揭不开锅者比比皆是。城外官道上流民络绎,拖儿带女,面有菜色,有的沿路乞食,有的卖儿鬻女——闻说地方上赋税催得紧,地里打不出粮,官差却照旧上门逼租,逼得人只好弃了田产往外逃。出了京畿地界,好些州县山路僻静处,竟有占山剪径之强人出没,虽说不至敢动官眷车驾,可终究不是太平光景。”
他顿了顿,压低声又道:“便是洛阳那头,也好不到哪里去。山东、江淮运粮入关,牛车沿途累毙十之七八,运至京中者尚不敷一日之用。朝中数位大人日日上书请幸东都就食,万岁爷发了雷霆之怒,说再提东迁者以谤君论处。如今这长安城里,面上瞧着花团锦簇,底下的暗流却深得很。”
李琅听着,面上自始至终淡淡的,既不动容,亦不接话。待他说完,只不轻不重撂下一句:“照办。”
周管事便不敢再多嘴,躬身应了,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陈鹿隐望其背影消失,方转头看李琅,似笑非笑:“你倒不怕外头那些流民匪寇。”
李琅眉眼间波澜不兴:“怕什么,横竖有你出银子雇护卫。”
陈鹿隐一窒,摇扇之手滞了半拍,半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来,也不知是认了还是没认。
过半月有余,过所仍未办下。
陈鹿隐那张来得容易——她本是走南闯北之商贾,坊司之人认得她这张脸,又知是相王府门客,怕误了要事,文书递进,当日便盖了朱印,纸页簇新,瞧不出半分阻滞。
李琅那张却不同。她虽只是县主,然终是宗室女,京中耳目众多,平白无故要离京出关,坊司接了文书,便如接了一枚烧红铁钉,握不住,也丢不得。
文书在案头压了十余日,上上下下递了几道,无人敢落笔,亦无人敢驳回,只推来推去。
此过所本属尚书省刑部司门司所掌,照章批转,一层一层送上去,直入尚书省案头。
宗楚客虽居中书令之位,却兼尚书省事,接来一看——相王府李琅名号赫然在目,心头便是一跳,暗忖此事非同小可,不敢自专,急遣心腹女官捧文书径入内廷,直呈韦后御案之前。
韦后正批阅奏章,朱笔悬空。
女官奉上文牍,低声禀了来由,韦后亦不抬头,只接过展开,目光一行一行扫落。看到落款处“李琅”二字时,笔尖于空中微微一滞,眉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搁下朱笔,置文书于案角,不置一词。
正此时,殿外脚步声响,安乐公主已携驸马武延秀大步而入。
二人通身锦绣,珠翠满鬓,趾高气扬,向来不需通报,径自闯入。
安乐步履轻快,一入殿中便扬声笑道:“母后,看什么呢?”
韦后抬眼,面上那一丝蹙意已收得干干净净,只将过所纸页随手搁案,笑道:“裹儿来得正好,你且瞧瞧。”
安乐接过文书瞥了一眼,随手一掷,笑道:“这有什么打紧?安兴县主不过想出长安散散心罢了,裹儿还道母亲忧心什么天大的事呢。”
韦后摇了摇头,面色微凝:“你不知其中利害。相王府三郎如今在潞州任别驾,潞州那地方,这半年来祥瑞不断——今日报黄龙现于漳水,明日奏白鹿出于山林,后日又说天降甘露,祥云覆城。这姊弟二人向来一条心,那些祥瑞,只怕里头少不了安兴县主的手笔。”
安乐眉头一蹙,收了笑意:“母后是怕她明面上说是游山玩水,暗地里却是去寻相王府三郎,姐弟俩凑在一处,又生出什么事来?
韦后不答,只缓缓点了点头,伸手在她发上轻轻拍了拍。
安乐沉吟片刻,忽然又笑了,笑得张扬:“那又如何?母后如今与阿耶同朝理政,阿耶百年之后,这江山还不是母后的?到那时我便做皇太女,头一个便拿相王府开刀。她们再能耐,也不过是秋后蚂蚱,蹦跶不了几日。”
韦后脸色骤变,忙抬手压住她唇,低声道:“噤声!你阿耶正值壮年,这话也是能挂在嘴边的?”
安乐挪开韦后压唇之手,不以为意地笑道:“母后想批便批,不想批便不批。横竖那安兴县主如今心思也不在朝堂上,一门心思扑在陈鹿隐一个门客身上,那深情款款的模样,倒与太平姑母颇有几分相似。”说到此处,不由笑了一声,带几分讥诮,随即话锋一转,“不说这些了——延秀近来新排了一支舞,特地带进宫来,想请母后瞧瞧。”
武延秀上前一礼,退开数步,轻拍两掌,丝竹声自帘后隐隐而起。长袖一展,腰身转动,步履生风,舞姿刚柔并济。
韦后靠于案边,边看边饮,笑意渐深;安乐坐其侧,时而击掌,时而低语,母女二人一时将方才烦心事丢在脑后,殿中笑声不绝。
夜已深,宫灯尽燃,长廊明灭,宫人提灯往来,步履轻缓。
殿中烛火通明,案上章奏高叠,朱笔横搁,墨迹已干。
中宗起身踱步,未及数步,忽觉目眩,眼前昏黑,几不能视,急扶案沿,良久乃定。
冷汗涔涔而下,湿透内衫。
他闭目稍息,复睁眼时,灯火犹在,而眼前山川人物尽皆蒙昧,如隔重纱观月,影影绰绰,辨不真切。他心下一凛,一股寒意自脚底直窜天灵——高宗晚年,亦先目疾,后渐昏聩,药石罔效,终崩于洛阳。先帝如此,太子弘亦早夭,今己身复现此症,岂非天意?
一念及此,他心头大惧,竟不顾冠履散乱,踉跄起身,跌跌撞撞便往皇后寝殿奔去。
廊下宫人见他神色仓皇,面如死灰,尽皆骇然跪伏,无人敢抬头。
至殿门外,指尖触上门板,正要推开,忽听里头一个男声捏着嗓子,学着内侍尖细的腔调拖长了声音唱道:“陛下临朝——百官跪迎——”
紧跟着几个男人哄笑起来,有人拖着长声唱喏,有人学着大臣奏对的腔调七嘴八舌地应和:“臣等恭贺新皇登基,万岁万岁万万岁!”
韦后的声音在笑声中响起来,懒洋洋的,带着三分醉意七分得意,临下:“平身罢。今日朕初登大宝,众卿有何奏陈?”
一个男声便涎着脸笑道:“臣请陛下,先赐臣一夜恩宠。”
笑声愈发不堪,衣裳窸窣声夹杂其间,混成一片。
李显曳步徐行,廊下宫人伏地屏息,气息敛尽。
行数步,举目四望,宫墙巍巍,纱灯昏然,如残烛将尽。
此宫禁数十载,游走其间,无论行至何处,总觉母皇目光自暗处透来,如影随身,不即不离。
忆十六岁时,跪于帘外,母皇与群臣对弈,棋子落枰之声清越入耳,每落一子,便心头一颤,仿佛那棋是落在自己胸臆之间。
后幽居东宫,数夜惊梦,见母皇执棋而来,面无喜怒,将棋子一枚一枚嵌入胸膛,血珠沁出,淋漓不止。
痛醒时遍体汗透,被褥尽湿。自彼时起,便再不能振作。
御医更替数番,汤药灌了无数,竟无一人能愈。尝试方士丹方,复服太平所献之药,吞下时心跳如擂鼓,一股热流直冲顶门,雄风骤起;药力一过,便又如枯井,波澜不生。明知其伤身,然离不得——不吃,便连立亦不能立。
他扶柱缓缓直身,望廊外沉沉夜色,忽没来由笑了一声。宫人躬身更低。
李显不复视之,只徐徐抬足,沿宫道漫然行去,不知走了多远,一抬头已到了东阁。
殿门虚掩,里头空无一人,案上摊着半桌子文书。
他本要转身,目光落在案角——李琅的过所。朱批赫然一个“拒”字,旁侧附了两行细字:宗室女不宜无故出京,恐引物议,待他日再议。
他拈起来,灯下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朱笔起,“准”字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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