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等关系（近代现代）——高柳绿槐

　　真是一点儿都不像妈妈，南昀想，明明妈妈是那么温柔善良的一个人。
　　南恒把南勇建送回去之后又重新回到饭桌上，他一边继续吃饭，一边频频看向南昀。
　　“有话就说。”
　　“……”南恒顿了顿，才开口，“哥，你打架怎么变得这么厉害？”
　　虽然南勇建从前就打不过南昀，但是刚刚在院子里，南恒真的怀疑如果不是他和奶奶及时拉住南昀的话，他会把南勇建打死。
　　“上了散打课。”
　　南恒听完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你，专门去学的吗？”
　　奶奶也问:“怎么突然去学打架了？”
　　南昀给南怡南悦一人夹了一块红烧羊肉，说:“因为不想被欺负的时候还不了手。”
　　“学校里有人欺负你吗？”奶奶担忧地问。
　　“现在没有了。”南昀说，“别问了奶奶，吃饭吧。”
　　于是奶奶和南恒都没再追问，默默地继续吃饭。
　　南昀给他们准备了红包，四份，每人一份。
　　拿到红包的奶奶哭笑不得:“压岁钱都是大人给小孩儿发，你这么给我发压岁钱？”
　　“给他们三个的是压岁钱，给你的是红包。”南昀说，“奶奶，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奶奶怔愣半晌。
　　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
　　南昀吓了一跳，忙去哄她。
　　奶奶哭着说，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给她发压岁钱。
　　她说她小时候吃不好穿不暖，没饿死已经是最大的幸运，是老天可怜她。
　　她说她的妈妈和姐姐都是饿死的，她跟她妹妹一个长到十三岁，一个长到十二岁，就被她爸嫁出去了。
　　她说她嫁给南昀的爷爷其实不是嫁，是卖。是南昀的爷爷给了她爸半袋子小麦和两袋子红薯，就把她买回来了。
　　她说南昀爷爷的脾气比南勇建还要差，她几乎每天都挨打。
　　她说她头两胎都是让南昀的爷爷打得流了产。
　　她说第三胎生了个女孩儿，因为是女孩儿，生下来没人管。那孩子尿不出来，她当时也不懂。所以只活了一天一夜，就活生生憋死了。
　　她说南勇建是他的第五个孩子，其实他前面还有一个哥哥，那孩子长得可漂亮了，但是只养到八九岁就病死了。
　　但是她又说，她是幸运的，如果跟她妹妹比起来的话。
　　因为她活到了现在，而只比她小一岁跟她同年出嫁的妹妹，在十四岁那年就因为难产死了。
　　虽然她挨了大半辈子的打，受了一辈子的气，但她好歹活到了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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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这些话奶奶已经在南昀的成长过程中絮絮叨叨地讲过无数遍，南恒跟南怡南悦也一样听过了无数遍。
　　南恒不耐烦继续听，吃完饭就回自己的房间了。
　　南昀带着南怡南悦坐在旁边听奶奶哭完，南昀倒了热水，帮她洗脸洗脚，洗完之后让她去睡觉。
　　然后他把没吃完的菜收起来，把餐具拿去水龙头边洗干净。
　　南怡南悦要帮忙，南昀没让她们动手。两个人就安静地蹲在南昀身边，南昀起身他们也起身，南昀去哪儿她们就跟到哪儿。
　　把南怡南悦也哄去睡觉，南昀从东屋里出来。
　　他打开手机，还不到十点。
　　南昀走出了家门，沿着水泥路往前走，走到了田野里。
　　冬小麦上面盖着一层厚厚的雪，四周不停有烟花升空，撒下来的光再被雪地反射，所以夜晚是亮的。
　　南昀围着围巾，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因为羽绒服足够保暖，所以气温接近零下十度，他也不觉得冷。
　　走得时间长了，甚至出了一点汗。
　　他一直走到十一点。
　　然后抱着手机，在麦地旁边蹲了下来。
　　南昀给丁然发微信。
　　--丁助，祝你新年快乐，工作顺利，心想事成。也帮我祝阿婆身体健康，每天开心。
　　有可能丁然的手机已经被拜年消息挤爆了，也有可能是他正在跟家人一起吃团圆饭顾不上。所以消息发出去之后，并不像平时那样很快就能得到回复。
　　南昀从微信退出来，打开了短信界面。
　　和很多人一样，他的手机短信主要是用来接收各种验证码。
　　不同的是他的短信里面有一条置顶消息框，打开就能看到。
　　--来影音室。
　　--来餐厅。
　　只有这两条消息，加起来不过短短七个字。
　　南昀看了无数遍。
　　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或者在心情很好的时候，都会忍不住打开看一看。
　　冷风呼啸，南昀的手很快就冻僵了。
　　却还在犹豫踌躇。
　　他在想，宁穆铮肯定也收到了数不清的拜年消息。所以他这个时候发的话，大概率会被忽视，从而不会对他造成打扰。
　　南昀很想发。
　　可是万一被他看到了呢？
　　万一觉得不耐烦呢？
　　南昀又犹豫。
　　腿蹲麻了。
　　他站起来活动。
　　“砰！”
　　“砰砰砰！”
　　越靠近零点，四周的烟火爆竹声就越多越响。
　　突然在不远处炸开的几颗特别漂亮的烟花给了南昀一点点勇气，他下定决心，拿起手机开始编辑信息。
　　可是用了二十多分钟，删删改改。到最后，也只编辑了短短几个字。
　　--宁先生，新年快乐。
　　短信显示发送成功。
　　南昀盯着手机屏幕，安静地笑起来。
　　虽然不会被看到。
　　但是他依旧很开心，非常雀跃。
　　南昀把手机揣回口袋里，开始往回走。
　　走到中途，手机忽然震了震。
　　他拿出来。
　　然后骤然停下脚步，呆立在原地。
　　--新年快乐。
　　南昀不敢置信得看着屏幕上的四个字。
　　是短信。
　　是宁穆铮发给他的。
　　宁穆铮看到了他发过去的短信然后回复了他！
　　宁穆铮也跟他说了新年快乐！
　　南昀直接原地蹦跳起来。
　　他觉得自己开心到即将要飞起来，和那些烟花一样，飞到天空上，爆炸开来！
　　南昀在只有他一个人以及积雪和烟花的田野里，蹦了好多下，然后放声大喊。
　　“啊——”
　　“啊——”
　　“我好开心——”
　　他顿了顿。
　　“新年快乐——”
　　零点到了，新年来了，四周的鞭炮声像是要把黑夜炸碎。
　　因为不会被任何人听见。
　　所以南昀肆无忌惮地喊出来。
　　“宁先生，新年快乐——”


第42章 无可比性
　　南昀在田野里走了一整夜，因为太兴奋，既不觉得累也不觉得困。
　　他在早晨五点走进村子，空气中全是燃放鞭炮和烟花后的硝石跟硫磺的气味。
　　最早一批出来拜年的人已经成群结队地开始行动了。南昀遇到了一波人，大部分都是长辈，他们刚从一户人家出来，也看见了南昀。南昀走上前，主动跟他们打招呼问好。
　　他发现不止一个人放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带着审视，怀着某种好奇又知道答案的目光，在打量他的穿着。
　　南昀理解他们的行为，因为在以前，这身衣服不可能出现在他身上。
　　“南昀，跟我们一起去拜年吗？”跟他同龄的小学同学赵阳问他。
　　像这样成群结队去拜年的，都是同姓同族里的老少爷们。南家人丁稀少，并不能组建出这样庞大的队伍。所以南勇建往年都是跟在别家队伍里一起行动。
　　南昀并不习惯这样的活动，礼貌婉拒了。
　　辞别众人，他回了家。
　　刚走到胡同里，接到了南怡打来的电话。
　　南昀快走两步，隔着低矮的院墙跟她们打招呼。
　　“大哥，你什么时候起的？”
　　“你怎么从外面回来？”
　　南昀没说自己在外面走了一整晚，只说:“刚起来没多久，出去走了一圈儿。”
　　他带着两人洗脸刷牙，然后起灶烧火，用地锅下饺子。
　　南恒过来说:“哥，爸好像起不来床了。”
　　南昀当没听见，把舀出来的饺子一碗一碗放到餐桌上。
　　“哥。”南恒又喊了一遍，“爸伤得真的挺严重的，万一真有事怎么办？我们送他去医院吧。”
　　“你想送就送。”南昀接过南怡递来的筷子，坐到小板凳上开始吃饺子。
　　奶奶看完南勇建过来了，和南恒一样，想让南昀带他去医院。
　　“他没事。”南昀说，“死不了。”
　　他拉着奶奶坐下:“快吃饭吧，一会儿就凉了。”
　　奶奶想继续劝，看到南昀的冷脸，住了口。
　　她端了一碗饺子，拿上筷子，送去了西屋。
　　吃过早饭，南昀陪着南怡南悦做寒假作业。两个人的成绩都很好，不用他辅导，所以他坐在旁边看专业书。
　　奶奶借了邻居家的三轮电瓶车，要送南勇建去医院。
　　南昀站起来，去了西屋。
　　奶奶跟南恒连忙追上去，生怕他又对南勇建动手。
　　南昀并没有这个打算，他站在床头，看了眼放在旁边凳子上的空碗，对着背对着他侧躺着的南勇建说:“你起不起？”
　　南勇建没吭声，也没动作。窝在被子里，像死了一样。
　　“我再问一遍。”南昀语气沉下来，“你起还是不起？”
　　话音落，过了大约三四秒，南勇建慢慢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低着头，从凌乱的床铺里侧拿起他发皱的衣服，默不作声地开始穿。
　　他整张脸都是肿的，青紫交加，看上去的确有些可怖又很可怜。
　　但南昀生不出丝毫怜悯或者愧疚，只是在心里想，对付他，果然是拳头最有效。
　　南昀正准备继续看书，院子里传来喊声:“南昀。”
　　南昀走出去，见是赵阳。
　　赵阳读完初中就没再继续上学了，满十六岁之后去了南方打工，二十岁结了婚，现在孩子已经一岁了。
　　南怡南悦在堂屋写作业，两个人就一人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在走廊下聊。
　　赵阳抽了支烟递给南昀。
　　“我不会抽。”
　　“还是好学生。”赵阳笑笑，掏出打火机给自己点上了。
　　开始的时候两个人也没什么具体话题，各自说说眼下的生活。
　　聊了一会儿以后，赵阳说:“听勇建叔说，你交女朋友了？”
　　南昀一愣。
　　“没有啊。”
　　刚反驳完，他心头微跳。
　　问赵阳:“他说什么了？”
　　赵阳扭头看了眼写作业的南怡南悦，把声音放低了一些:“勇建叔说，你在越城交了个很有钱的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