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等关系（近代现代）——高柳绿槐

　　“我不想去除。”南昀并没有思考很久，说，“医生，麻烦先帮我开药吧。”
　　医生给他开了过敏药，叮嘱南昀，如果情况恶化的话，一定及时来医院治疗。
　　南昀到自动贩卖机边买了瓶矿泉水，把药吃了。
　　然后来到洗手间，把外用的药膏打开，对着镜子抹在红肿发痒的那一小块皮肤上。
　　他把包装盒扔进垃圾桶，把塑料袋系起来，装进羽绒服的口袋里。
　　南昀对着镜子洗手，洗完以后却没离开，而是抬起头，开始看镜子里的自己。
　　直到有人过来，他才收回视线，转身离开洗手台。
　　他没有回家，而是走上地铁一号线，坐到了最后一站。
　　从地铁站出来，是一片夹在城市与乡村之间的区域。这里仍旧属于越城，但不像城市，更像乡镇。
　　南昀走过卖糖炒栗子的干货店，走过卖冰糖葫芦的小摊，走过卖酱鸭和咸肉的熟食店，走过正在收尾的早餐铺。最终，他走进了一家刚开门的拉面店。
　　这里原本应该是一家花店，但是南昀第一次找过来的时候，它已经变成了拉面店。
　　店的主人是少数民族，卖兰州拉面。
　　“又是你啊。”店主的弟弟在店里帮忙，他和南昀差不多年纪，也在越城上大学。
　　南昀第一次过来的时候，和他聊了很久。
　　后来每一次过来，他都能立刻认出他。
　　“今天吃什么？”他问南昀，“面还是饺子？”
　　“吃面吧。”南昀想起医生让他忌口，“清汤面，不要肉，加个荷包蛋。”
　　南昀拿出手机扫桌上的二维码，付了钱。
　　他坐在小店里，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碗面。
　　从小店出来，南昀沿着巷子一路往里走。走到尽头，是一个上山的入口。
　　山道蜿蜒但并不陡峭，天冷，爬山的人很少，南昀一个人走在好似没有尽头的台阶上。他耐力好，一口气爬到山顶。
　　山顶有座庙，里面住着一群道士。南昀上来的时候，他们正在大殿里唱经。
　　南昀站在大殿外面，安静地听他们唱完。
　　这里有位据说解签很准的师傅，南昀之前爬过很多次山，但并没有求过签。
　　他来到正殿里侧，走到师傅面前。
　　前面排着四个人，两男两女。
　　南昀跟在他们后面，听到他们问姻缘。
　　南昀觉得奇怪，大部分人拜神都拜财神，但过来解签问卜的，又都在问姻缘。
　　但是想想自己，又不觉得奇怪了。
　　他以前很想变有钱，所以也跟其他人一样，进了庙直奔财神殿，许愿发财暴富。
　　但是从没向解签的师傅问过，自己什么时候能变有钱。
　　这是他第一次生出求签算卦的想法。
　　想问的也不是跟钱有关的话题。
　　前面的四个人似乎都有很多困惑，南昀等了将近一小时，才轮到自己。
　　他在凳子上坐下，头发花白的解签师傅让他心里想着要问的问题，从竹筒里抽一根竹签出来。
　　南昀照做。
　　他先摸到一根，然而拿到一半又放下。
　　重新摸了一根，把它从签筒里抽了出来。
　　他把竹签递给师傅。
　　“关帝灵签第十九签。”师傅看了眼，说，“裴航遇仙。”
　　师傅问南昀:“想问什么？”
　　南昀却顿住。
　　他看着被师傅拿在手里的竹签，沉默了大约十来秒种的时间。
　　“不好意思师傅，我不解了。”他拿起手机，“多少钱，我给您。”
　　师傅说一百:“但你没要结果，给一半的钱就行了。”
　　南昀道谢，扫了五十块过去。
　　“支付宝到账，五十元。”师傅放在桌上的手机发出到账提示音。
　　南昀收了手机，离开凳子，转身走出大殿。
　　南昀按时吃药，半夜睡醒跑去卫生间照镜子，发现红肿已经退下去了。左眼角下面的皮肤恢复了正常，那颗小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松了一口气，因此后半夜睡得比前半夜要安心。
　　虽然过敏现象已经没了，但他还是遵照医嘱，认认真真地吃了三天的药。
　　南恒那天走了以后就没再联系南昀，过了三天，南昀给他发微信。
　　早上发出的微信，一直到晚上也没收到回复。
　　南昀拨了电话过去。
　　第一通没人接，自动挂断了。
　　南昀又打了一次过去，才被接听。
　　南昀问南恒是在越城还是已经回家了。
　　“你管我干嘛？”南恒语气不太友好。
　　“你要是不想我管，那我以后就再也不管你了。”
　　南恒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不耐烦地说:“我已经到家了。”
　　“好。”
　　确认他是安全的，南昀挂了电话。
　　他很想在离开越城之前再见宁穆铮一面。
　　但是也只是想想。
　　转眼来到年二十八，江师傅按时来接南昀去机场。
　　车上，南昀问他什么时候放假。
　　江师傅说每到节假日是宁总用车最多的时候，他过年不放假。
　　南昀想，他有点羡慕江师傅。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给宁穆铮当司机。
　　他坐在车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景物，开始天马行空。
　　他想，要是哪天宁穆铮厌烦了这段关系想要结束，他有没有可能争取到一个司机的岗位呢？
　　不过不管怎么想，都好像不大可能。
　　丁然帮南昀订的是头等舱，南昀拎着行李，按照网上的教程，到值机区办理登机牌和行李托运。
　　安检结束后，南昀进休息室候机。
　　登机后，空乘人员过来让南昀点餐。
　　他点了一份牛排，一杯红酒。
　　整个头等舱只有他一个人，所以很安静。
　　飞机起飞后，南昀想起了宁穆铮。
　　他觉得以后每次坐飞机，都会想起宁穆铮。
　　耳朵又开始疼，但不像上次那么严重了。
　　南昀看着舷窗外的云，脑子里是宁穆铮给他戴耳塞、抱着他在铺着深灰色床品的大床上睡觉的画面。
　　然后又想到他画他的画面。
　　南昀的脸和耳朵慢慢热起来。
　　那幅画不知道被宁穆铮放在了哪里，从飞机上离开之后，南昀就没再见过它。
　　那幅画上面的眼睛，是什么样子的呢？
　　是丹凤眼？
　　还是杏仁眼？
　　南昀其实不太希望看见那幅画。
　　就像他不想知道那根签解出来的结果是什么。
　　吃过午餐不久，飞机抵达省城。南昀换乘高铁，又过了半小时，踏上了玄城的土地。
　　网约车把他送到家门口。
　　站在院墙外，院子里的场景一览无余。
　　屋后的大杨树和院子里的柿子树都只剩光秃秃灰扑扑的枝干，不算暖的阳光照在院子里的泥地上，洗衣机在水龙头边嗡嗡响着。
　　南怡南悦也在水龙头边，两人小小的人，一人坐着一个小板凳，一人拿着一只大红色的鞋刷，在刷鞋。
　　南昀推开大门的动静让她们俩同时抬头看过来。
　　“大哥？”
　　“大哥！”
　　两人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带着满手的泡沫朝南昀跑过来。
　　她们担心弄脏南昀的衣服，不约而同地把手在自己腿上擦干，才过来抱南昀。
　　南昀松开行李箱，一手一个把她们搂进怀里。
　　“手给我。”他说。
　　南怡南悦把手抬起来，四只小手被冷水冰得通红。
　　南昀把她们的手握在手里暖，往水龙头那边扫了一眼。看到那双白球鞋之后，脸色沉下来。
　　“谁让你们刷的鞋？”
　　“奶奶。”南怡说。
　　“以后南恒的鞋让他自己刷。”南昀说，“不许再给他刷鞋了。”
　　“奶奶说二哥要学习，没时间。”南悦说。
　　“以后他自己的衣服鞋子让他自己洗自己刷。”南昀说，“奶奶要是再让你们做，就说我说的，不许做。”
　　奶奶从东屋里走了出来，看见南昀回来了，眉开眼笑。
　　南昀放开南怡南悦，重新拎起行李箱。南怡南悦跟在他身后，奶奶也跟着，三个人一起走进西屋。
　　南恒还没起，趴在被子里打游戏。听到动静转头看，顿了下，喊了声:“哥。”
　　南昀的床已经铺好了，奶奶问他累不累，让他先休息。
　　南昀放下行李箱，走上前，把南恒的被子掀了起来。
　　“你干嘛！”南恒大吼。
　　“你的鞋，自己去刷。”
　　“我刷，我去刷。”奶奶扯南昀的袖子，“别一回来就吵架。”
　　“让他自己刷。”南昀说，“他的衣服他的鞋，都让他自己负责。”
　　奶奶想要反驳，但看着南昀的脸色，最后什么也没敢说。
　　南昀看着南恒。
　　南恒虽然极不情愿，但也沉着脸穿衣服穿鞋，从床上起来了。


第40章 他的名字
　　南昀带回来的行李箱很大，里面装的大部分是给家里人买的东西。
　　他给奶奶买了羽绒服、保暖内衣裤和棉靴。
　　给南怡南悦也买了衣服、鞋子，还有电话手表。
　　奶奶红了眼眶，掉了泪。她用手背擦眼泪，看向南昀的目光有种难以形容的的复杂。
　　南昀读得懂，奶奶一边觉得他有能力撑起这个家了，觉得欣慰，觉得自豪，觉得有了依靠而满足。
　　但同时她也知道南昀这些钱是这么来的，因为不光彩，所以她的欣慰、自豪和满足都不纯粹。
　　奶奶其实并不是一个道德感很高的人，如果换成妈妈的话，她应该会崩溃吧。
　　南昀有些庆幸，幸好妈妈不知道。
　　南怡南悦从来没收到过这么多这么好的礼物，开心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们一左一右依偎在南昀身边，哥哥哥哥不停地喊。
　　南恒刷完鞋回来了，看到南昀买的那些东西，问:“我的呢？”
　　南昀指了指他床上。
　　“电脑！”南恒惊喜非常，“我靠我靠我靠！老哥你真的太好了！”
　　他抱着电脑爱不释手，面对南昀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南昀上大学之前碰过电脑的次数屈指可数，几乎完全不懂操作。
　　大一上学期他还没有攒够买电脑的钱，所以专业课作业必须要使用机房的电脑来完成。因为操作太生疏，为了按时交上作业，他曾经在机房熬过好几个通宵。
　　“大学要用电脑，你抽空先学着怎么操作。”
　　“好的！谢谢老哥！你真的太帅了！”
　　南昀的手机响了，他左边胳膊被南怡抱着，右边胳膊被南悦搂着，腾不出手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