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等关系（近代现代）——高柳绿槐

　　保姆家在镇上，所以有事的时候会回去忙一阵，剩下的时间都陪吴姐住在小院里。
　　见丁然不急着走，南昀好奇:“丁助你下午没工作了吗？”
　　“最近不太忙，宁总给我放了两天假。”丁然说，“陪我外婆住两天。”
　　“你要留下跟我一起在这儿玩儿两天，还是让江师傅带你回去？”他问南昀。
　　“宁先生……”
　　“宁总这两天有别的事，不回云临壹号。”丁然说。
　　南昀有些失望，他以为丁然说不忙，宁穆铮也会比较清闲。
　　“那我和你一起留下吧。”南昀说，“我也很喜欢跟外婆相处。”
　　吴姐在丁然的房间里帮南昀加了一张床。两人下午去镇子北面的一个村子里逛了一圈，晚上回来就睡在这个房间。
　　南昀没带衣服，丁然就找了一身自己的衣服给他穿。两人身量相似，大小刚刚合适。
　　洗完澡，南昀回到卧室。
　　“你手机刚刚响了。”丁然说，“好像是电话。”
　　南昀拿起手机，发现是南怡。
　　南昀正要回拨过去，南悦又打了进来。
　　“大哥。”
　　南悦在哭。
　　南昀瞬间紧张起来:“怎么了小悦？你别哭，慢慢说。”
　　丁然听到他的语气，转头看过来。
　　“奶奶……奶奶摔倒了……”
　　南怡也凑过来，一起说。
　　“大哥，家里下大雨，奶奶去给爸送伞，滑倒摔进南面那个大坑里面了。”
　　她们俩一边哭一边说，南昀听明白了。
　　家里下了大雨，南勇建出去打牌没带伞。晚饭做好后奶奶拿着伞去接他，滑倒摔进了坑里。
　　是路过的人发现，跑到家里来找人。
　　南勇建人还在外面，家里只有南怡南悦两个人。
　　南昀让南悦把电话手表给对方，请他帮忙呼叫救护车。然后跟他加了微信，先转了一笔钱过去。
　　丁然听完了全程，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等南昀挂断电话，他说:“我刚刚查了一下，这个时间开车回去是最快的。我已经联系了小刘，他两个小时后就能到。”
　　丁然给南昀找了一身衣服，让他把身上的居家服换下来。
　　又想起来:“你们家里的温度是不是比越城成要低几度？”
　　于是他又拿了件厚一些的外套，让南昀穿在外面。
　　丁然陪着南昀一起等，晚上十点，司机到了。
　　丁然将南昀送上车，叮嘱他:“有什么需要及时联系我。”
　　次日上午十点，车子进入玄城市区，直接开进了奶奶入院的医院。
　　昨晚那位发现奶奶的人跟他两个儿子还有平时往来比较多的几家邻居都在，南勇建却不见踪影。
　　南昀没时间多问，匆匆跟众人打过招呼，就去见了主治医生。
　　医生说奶奶盆骨大面积骨折，情况比较严重，需要手术进行修复。
　　“但是病人这个年纪，她的身体状况已经承受不了这种规模的手术了。”
　　医生最后给出的结论是，只能静养。
　　从主治医生办公室里离开，南昀给丁然去了电话。
　　”丁助，请你帮帮我……”
　　结束和丁然的通话，南昀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才回到加护病房外。
　　他挨个向出手相助的邻居们道谢。
　　众人要离开，南昀要送，被他们拦住。
　　“好好照顾你奶奶吧，别担心家里，南怡南悦我们帮你看着。”
　　南昀再次道谢。
　　傍晚，丁然帮忙联系的骨科专家到了。
　　他从主治医生那里拿到了奶奶的各项检查结果。
　　最后，给出了相同的结论。
　　医生说得很委婉。
　　但是南昀听明白了，奶奶这次摔伤太严重了，伤到了底子。
　　能不能好起来，只能听天由命。
　　从南昀来到医院开始，奶奶一直昏睡着。
　　南昀坐在病床边，一直看着她，确保能在她醒过的时候立刻发现。
　　天快亮的时候，奶奶终于醒了。
　　她松弛的眼皮慢慢睁开的时候，南昀下意识把呼吸声压到最低。很怕惊到她，她就不愿意醒了。
　　奶奶转了转眼珠，看见了南昀。
　　“小昀……”她戴着吸氧面罩，声音也很虚弱，南昀凑得很近才能听清。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午到的。”南昀说，“你一直没醒。”
　　“奶奶，你渴不渴？”南昀捏了捏奶奶的手，问，“要不要喝水？”
　　“不渴，不喝。”奶奶说，“你回来了，上课，怎么办？”
　　“大四基本上没课了。”南昀说，“对了，还有件事没来得及告诉你。我考研初试成绩出来了，分数很高，不出意外地话是能考上的。”
　　奶奶很开心:“你从小，就聪明……也漂亮……”
　　“我活了一辈子……没见过……比你更好看的……小孩儿……”
　　奶奶抬起手，抚摸南昀的脸。
　　“你长得，像你妈妈……”
　　“……”南昀平静的表情骤然冻住。
　　随即又化开。
　　眨眼间，他的眼眶变成红色，眼泪从里面掉了出来，落在了奶奶的吸氧面罩上。
　　“小昀，别怪你爸……”奶奶说，“我是自己摔的，跟他，没关系……”
　　“他不知道……我去找他……别怪他……”
　　南昀用手背把眼泪抹掉，张了几下嘴，才发出声音。
　　“嗯……我知道了。我……我……”他很艰难地才做出承诺，“我……不怪他……你放心吧。”
　　“奶奶，累不累？休息一会儿吧，别说话了。”
　　“最后一句。”奶奶说，“小昀，我想回家……带我回家吧……”


第45章 出殡前夜
　　救护车把奶奶送回了家。
　　氧气罐立在床头。
　　奶奶又睡了一个白天。
　　傍晚醒过来的时候南昀给她喂了一些水。
　　但是饭一口也不肯吃。说不饿，吃不下。
　　虽然从摔倒开始就没再吃过饭，她的精神却比在医院的时候好了很多。
　　他抓着南昀的手，慢慢地，断断续续地跟他说话。
　　从她小时候开始说起。
　　说她早亡的妈妈和姐姐。
　　说她吃不饱的童年。
　　说她受尽苦楚的婚后生活。
　　说她一起长大但十四岁就走了的妹妹。
　　说她没了的那几个孩子。
　　说她挨过的打、受过的伤、忍过的委屈、流过的眼泪。
　　七十余年的人生，回忆起来，全是苦涩。没有半丝甜。
　　她一直说到半夜。
　　然后忽然用力抓紧南昀的手。
　　南昀浑身一颤。
　　“奶奶！”他喊。
　　“娘。”奶奶也喊。
　　“娘。”
　　“娘……”
　　喊完三声，她浑浊的双眼渐渐失焦。然后眼皮耷下来，把眼珠盖上了。
　　南昀的大脑空白了好几秒。
　　然后抓紧奶奶的手，伏在她身上痛哭出声。
　　南昀偷偷放走他的妈妈，南勇建原本是要打死他的。
　　是奶奶拼命护住了他，用她的一根肋骨，护住了南昀剩下的半条命。
　　南昀想起小时候，他不肯好好吃饭，奶奶跟妈妈就轮流追在他后面喂。
　　想起冬天太冷，南昀每天早上起床都害怕穿那冷冰冰的衣服。奶奶会把南昀的棉袄棉裤拿去煤火炉子上烤热，再拿回房间里给他穿。
　　想起奶奶去赶集，买了一串糖葫芦，会专门骑着自行车绕远路，去南昀的学校给他。
　　想起大概是上学前班的时候，下大雨，他半夜发高烧。那个时候的路还都是土路，一下雨，自行车骑不动，只能用脚走。
　　奶奶跟妈妈一人撑着伞，一人抱着他，轮流着，把他带去镇子上的医院打针。
　　想起过年的时候相互走亲戚，别人送来的牛奶或者面包，担心被南恒全部吃掉，奶奶会专门藏起来一部分，等南昀去学校的时候偷偷塞进他的书包……
　　这样的画面还有很多，以前全部存在记忆深处，他很少想起来。
　　此刻却一下子全部冒了出来，冲击着南昀的大脑和心脏。让他无法控制自己，让他被疼痛和愧疚所淹没。
　　奶奶最大的愿望就是去首都看一看。
　　南昀原本是准备今年就带她去的，等复试成绩出来之后。
　　为什么不早点去呢？
　　明明他有那么多时间，不是一定非要复试结果出来才能去的。
　　他明明可以提前带她去的。
　　“奶奶……对不起……”
　　……
　　南昀请来村子里懂丧事流程的长辈，开始忙奶奶出殡的事。
　　先联系了殡仪馆，他们开车过来，把奶奶拉走。
　　南昀跟着一起过去，带回了一个四四方方的骨灰盒。
　　到家的时候棺椁已经被送来，竖着放在堂屋里。
　　主持仪式的长辈说南昀是孙子，南勇建是儿子，骨灰盒应该由儿子亲手放进棺材里。
　　南昀不撒手。
　　南勇建根本不敢靠近他。
　　“让南昀来吧。”他说，“让他来吧。”
　　于是南昀来到棺材旁边，俯身，把骨灰盒放了进去。
　　出殡在三天之后，在此期间需要守灵。
　　南勇建、南昀、南恒、南怡、南悦，一人穿一身孝服，在堂屋为奶奶守灵。
　　南昀接到了丁然的电话。
　　他拿着手机，走去院子里接。
　　丁然问他奶奶的情况怎么样了。
　　南昀说已经走了，他正在守灵。
　　丁然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南，节哀。”
　　“我知道，谢谢丁助。”
　　南昀继续为奶奶守灵。
　　出殡前夜，晚上，接近十一点钟。
　　南昀再次接到了丁然的电话。
　　“小南，打扰到你了吗？”
　　“没有。”南昀说，“丁助，这个时候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吗？”
　　“你现在方便出来吗？”丁然问。
　　南昀一愣，回答说:“方便的，我就在家里。”
　　“那你来你们村委会前面的小广场上。”丁然说，“我在这里等你。”
　　玄城的初春是很冷的，夜晚的温度只有个位数。南昀脱掉了孝服，穿着那天离开时丁然给他找的那件外套，一路跑到了村委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