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里木的虞美人(近代现代)——石榴煮酒

分类:2026

作者:石榴煮酒
更新:2026-10-03 16:37:17

  指甲陷进肉里,死皮破开了口子,渗出鲜血来。
  “我们还了解到,您在成年前,或者说是上大学之前,一直是跟着您的爷爷生活的。”
  手背的青筋绷了出来,春和的指尖在颤抖。
  然而许先生依旧像是在谈判桌上一般无情,道:“当然,事情都是可以谈的。”
  “您老家的生活环境不好,如果您愿意,钱、房子、医疗设备,我们都可以提供。”
  “哪怕是将您的爷爷接过来安度晚年,我们也会提供人来照料。”
  那几乎是春和一辈子也不可能企及的愿望。
  然而春和却还是没有做声,他嘴唇抿紧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许先生,像是要看穿他的灵魂似的。好一会儿,才从窒息一般的沙哑里开了口,多少带了不可置信,道:“就为了陈荣立,你们能做到什么地步?”
  “任何地步。”许先生不疑有他,“只要您能放手,我们什么都好谈。”
  桌子上的协议书又被许先生点了点。
  那些白纸黑字,变成了令人窒息的,张牙舞爪的藤蔓。
  它们几乎要缠绕在春和的身上,可春和却只觉得可笑,只觉得悲伤与悲凉。
  他没有被那些藤蔓纠缠下去,他依旧坚决地抬着眼,镜片后的目光如刀。
  “所以,在陈荣立以往的生活里,你们也是这样逼迫他的吗?”
  春和似乎窥见了什么条款背后的东西。
  许先生心中一惊,他不知道春和能发现什么,只能暂时保持着脸上得体的威严,没应话。
  春和倒是不在乎他有没有回答了,他向来平静的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冷笑,眼神虽然又落回了那张协议书上,脑子里想的内容却显然跟那张纸无关。
  “你知道吗,许先生。”春和似乎开始回忆起来,“大学的时候,我曾不慎坠湖,生死存亡之际,是陈荣立不顾安危地救了我。”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在闪烁。
  那或许是春和最美好的一段记忆。
  “诚如您所说,我有着糟糕的原生家庭,我从来没有被人看到过。”
  “但陈荣立与我素不相识,他救了我。”
  “那年学校的樱花开的那么漂亮,春花千万,阳光明媚,都比不上他。”
  “更不要说还有迎新晚会上他在弹钢琴……”
  春和又咳嗽起来,喉咙里的血腥气,也粘上了一点甜。
  许先生静静坐在那,没关心他,也没打断他。
  等春和兀自咳好了,他才终于又抬起头看着许先生。不过这一次,许先生却没来由觉得一阵心惊肉跳。
  他太脆弱了,像是马上就会破碎的玻璃。可他凉薄的笑里又带着几分只有他自己才会感知到的幸福,仿佛此生无憾般的心甘情愿。
  他轻轻捻起那份协议书,仔仔细细看过上面的每一个字。
  “我不知道陈荣立在家里过得是怎样的日子。”春和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似乎还要虚弱,“但是,从他想逃婚,从来处理这件事的人不是他的父母来看。他在家里的日子,也不好过吧。”
  “二少爷是不是更得宠一点?”
  春和的目光落向许先生,似乎想要一个答案。
  然而许先生没有答案,只有手指无声地掐在了一起。
  像是许先生的心房也被捏紧了一样。
  春和已经从这沉默里明白了。
  他了然地笑了笑,遗憾叹了口气,又像是感慨一般,道:“我拼了命从我的家里逃出来,只可惜爷爷老了,走不动了。我虽然没有办法救我的爷爷,但我想,我总有办法能救我爱的人吧——”
  他的双手落在那张协议上,在许先生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阵纸张撕裂的声音便传来了。
  春日的雪花又飘散了,细细碎碎的,如同花瓣一样从春和的手里落了出去。
  那张薄薄的协议,被春和撕的粉碎。
  毫无后悔与恐慌。
  “春先生!”
  许先生大为震惊,他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似乎有些不可理喻的恼怒。
  然而下一秒,一杯温水直接泼在了他的头上。
  门口的领队顿时紧张起来,他没想到这个病入膏肓的年轻人还有这样的力气来反击。对危险的警惕之下,他恨不能从门口冲过来。
  许先生却摆了摆手,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春和却丝毫没有任何对危险的觉察,又或者,如今的他已经什么都不怕了。
  他紧紧地攥着手里的水杯,丝毫不怀疑下一瞬,那水杯就能变成锋利的刀片。
  “我春和这条命就在这了——”
  他的胸口起伏地厉害,惨白的脸上也涨了一些红晕,显然正在气头上。
  “我这烂命一条不足为惜。”
  “但要想从我手里谈陈荣立的条件?”
  “做梦去吧!”
  

第8章 没本事
  冷水一滴滴从许先生的发梢上滴落下来。
  会客厅里一片死寂的可怕。
  分秒滴答作响,也不知道僵硬了多少时候,那门口的领队,终于还是行动了起来。
  春和在余光里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可这魁梧高大的男人却并没有向他发火,反而只是走到另一边,拿来一条干毛巾。
  许先生这才从潮湿的冷意里解脱了出来。
  他似乎松了一口气,整个人也颓废下来,陷在沙发里擦着脸和额发,半晌没说话。
  倒是那领队站在他旁边,目光犀利地落在春和的身上。
  杯子还攥在春和手里,指关节捏得发白。
  领队脸上的表情有些纠结地抽搐起来,他显然压着些火气,拳头也攥了起来。
  不过到底,他还算有些教养,没有为难脆弱的春和,只是压低了声音,不满道:“春先生,可以有话好好说吗?你这样不觉得失礼吗?”
  他倒是还讲上礼数了。
  春和心中冷笑,直视着领队的目光毫无畏惧,声音也是四平八稳,道:“失礼?你们把我押过来的时候,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失礼吗?”
  ……
  这消瘦的人,有着最锋利的爪牙。
  领队啧了一声,似乎是受不了春和的挑衅,脸上的表情有些凶狠起来。
  倒是许先生已经冷静了下来,他擦好了脸,放下毛巾的时候也按住了领队的怒意,甚至和事道:“好了,大家现在坐在一起,都是为了大少爷,也不要伤了和气。”
  哪里来的和气?
  春和知道眼前这个许先生比领队更难对付,他不动声色地白了一眼,仔细看着许先生还能耍什么花招。
  许先生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地理了理自己西装上的褶皱,才语重心长同春和又道:“春先生的心情我们自然可以明白,但是春先生也应该知道,很多事情,不是春先生想要就能得到的。”
  “说实在话的,春先生的命,我们并不关心。您若是想要为这种事付出性命,我认为并不值得,也毫无意义。”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春和心中一紧,眼角不由跳了跳。
  或许是春和的不回应,让许先生找到了一丝突破口,他又露出那种商业性的笑意来,如同唠家常一般道:“春先生,现在是摄影师吧,江城摄影协会的摄影师。”
  “《荒野周刊》《地理风光》《旅行记》,另外还有不少摄影展,春先生虽然年轻,但我看来,也已经是名声在外。”
  他们既然调查了春和,那么春和的职业,便也不是秘密。
  喉头有些发颤,春和的指尖抖了抖,依旧不予回答。
  许先生却似乎已经发现了掌控春和命脉的钥匙,他的笑意逐渐自信且得以起来,道:“春先生的作品好评如潮,想必也已经有不少的粉丝了吧。春先生虽然重病,但摄影圈子里的人恐怕并不知道吧。”
  “不是说春先生的勇气,只是说……春先生,舍得吗?”
  曾经按动快门的手指,有些微妙地僵硬起来。
  春和的心田没有不拉扯的理由。
  那是他在除了陈荣立之外,唯一可以算得上依靠的东西。
  然而发紧的喉头让春和说不出话来,他的嘴唇又抿了起来,惨白的一线。
  许先生知道自己或许就要成功了,他更加自信且得意起来,仿佛高高在上的王,又施舍地抛出另一条橄榄枝,道:“以春先生现在的身体状况,长途奔波恐怕已经并不合适。正好,我们公司也有酒店旅游的业务,春先生如果能成为我们公司的固定员工,有一份固定的收入和住址,总比您现在住在房车里面强吧。”
  谁不想要一个健康的身体和稳定的生活?
  春和的手指甲掐在掌心里,留下深紫的痛。
  可这痛他也没有叫出声来,只是以深沉的沉默,回应着对方的高傲。
  会客厅里一时间又没人说话了,沉默像是巨大的茧,包裹着里面的三个人。
  冷冷的春光像是日光的刀子,从落地窗外刺了进来。
  许先生终于意识到,眼前的情况似乎并没有他预想的那么好。
  毫无回答的春和只是盯着他。
  这种沉默的回应,远比大吵大闹更加难对付。
  他心里终于有些发毛地心虚起来,志在必得的表情稍稍褪去,许先生的嘴角不自觉地压了下来。
  还有什么办法能让春和开口吗?
  他似乎觉得有些难办,头脑飞快地思索着答案的时候,门口却传来了一阵不合时宜的开门声。
  酒店的服务人员不会不知道这里正在做什么,他们也不会这么不识趣地过来打扰。因此,当开门声响起的时候,那一直压着火气的领队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口似的,转过头就呵斥起来。
  “不知道这里在干什么吗……”
  可惜,他的这番怒火刚刚出口,就在见到来人的时候瞬间哑了火。
  “额……大,大少爷?!”
  出乎意料,春和与许先生的心头都各自一颤,仿佛他们瞬间被从对峙的氛围中拉扯了出来,忙不迭回头看过去。
  敞开的雕花木门外,为难的酒店工作人员已经低着头快步离开了,只留下一个双手插兜的身影,脸色阴沉地站在那。
  陈荣立。
  春和的眼底颤抖起来,这朝思暮想的身影,现在带给他的不是重逢的喜悦。
  反而像是从他头上泼下的冷水。
  比那春风更加刺骨。
  “大少爷,您……”许先生也颇为吃惊,他关切地想要站起来询问,对面那个身影,却比他更快一步地站了起来。
  像是个细瘦的火箭一样,恨不能冲到陈荣立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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