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里木的虞美人(近代现代)——石榴煮酒

分类:2026

作者:石榴煮酒
更新:2026-10-03 16:37:17

  他站在饮料机旁,隔着距离跟门口的春和遥遥相望。
  春和就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也没有要逃走的意思。
  他像是坚韧的枯枝,偏要横亘在胸口。
  春和冰冷的手指紧了紧,他的目光透过镜片和碎发,目不转睛地看着许先生,有些虚弱沙哑的声音却不卑不亢,只道:“不用,热水就可以。”
  他的脚步终于动了,往会客厅内迈去。
  许先生并不意外,他只是笑了笑,转身为春和接了一杯热水。
  等热水放在春和面前的时候,春和也已经坐在了沙发上。
  热水氤氲,春和的镜片上,泛起一层模糊的水汽。
  护送春和来的领队也进了门,在门口旁边站着。工作人员完成了自己的任务,转身离开了。房门重新关上,宽敞明亮的会客厅里,安静的连翻页的声音都听不见。
  许先生坐在了春和对面的沙发里。
  春和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份早就打印好的文件。
  《调解知情同意书》
  密密麻麻的文字,像是黑色的蚂蚁在春和的眼底爬。春和觉得他的呼吸有些发涩,他眨了眨干涩的眼,没再看着那份文件,转而抬起头,看着面前的许先生。
  对方陷在沙发里,但坐姿规矩板正,没有上位者居高临下的姿态。
  “你是谁?”
  对方姓许不姓陈,这与春和在车里构想的情况似乎有些不一样。
  许先生似乎就等着春和来提问,他弯起嘴角笑了笑,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不过,他开口的声音却还是温和,道:“春先生不必紧张,我姓许,是陈家的管家。”
  管家,或者也可以说,是这件事的代理人。
  春和明了,心中的压力似乎松了几分,声音却还是波澜不惊,道:“所以陈先生不打算出面吗?”
  涉及到陈荣立的事情,陈家父母却并不出面。
  即便早就知道陈家父母与陈荣立的关系不好,春和心里却还是觉得有些伤感和悲哀。
  许先生却已经习以为常了,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只是公事公办道:“陈先生和夫人的事情很忙,所以这次就不过来了。”
  像是敷衍一般庸俗的理由。
  春和闭了闭眼,心口微痛,令他默默叹息一声。
  “所以呢,你想跟我谈什么?”
  但总归人都到了这里,肯定是要谈的。春和再度睁开眼,目光坚韧地看着对面的人。
  许先生对他不卑不亢的平静态度似乎有些欣赏,他斟酌了一番,试图委婉地同春和说明陈家的态度,故而道:“春先生,我想您也应该清楚我们这次找到您的目的是什么。大少爷的婚期在即,先生与夫人格外看重大少爷的婚事,所以也不想在这种时候,把事情闹得很大。”
  说着,他点了点春和面前的那份文件。
  “所以,我们的意思是,给您200万的补偿费,就当您与大少爷的这场私奔从没发生过。”
  ……
  “你说什么?”
  春和有些恍惚,他的眉头忍不住皱了皱,从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里抬起头,有些恍惚的看着面前的许先生。
  然而许先生的表情却很是笃定,他像是理解错了春和的意思,见他狐疑,又道:“您是不满意200万的款项吗?如果您不接受现金的话,根据您的家庭状况,我们也可以为您提供一套京市现房,不知道你是否满意?”
  ……
  春和的眼底动了动,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可紧绷的喉咙却又让他说不出话来。
  胸口又隐隐作痛起来,春和恍惚的头脑觉得荒唐起来。
  “房子……?”
  他干哑的喉咙最终只说出了这句话。
  “是的,一百二十平米的现房,在五环以内,配备良好的物业管理,带地下车库,您房车的停放也不必担心。”
  许先生以为春和选择了这个,详细为春和介绍着。
  可春和如鲠在喉,他空张了张口,心中毫无波澜。
  就这样静默着,好半晌,春和似乎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一般。只是他问得问题不再是金钱或房产,而是绕回了那个最根本的问题,道:“你说,我们私奔?”
  这好像才是问题的关键。
  许先生并不惊讶,他笃定地点了点头,像是窥见了某种秘密一般,毫不意外道:“春先生,我们已经调查过您的个人资料了。您大学时与大少爷同校,且您在大学时的摄影作品,绝大部分都围绕着我们大少爷进行创作。”
  “我们有极大的理由相信,您是喜欢大少爷的,因此对于今天发生的事情,我们认为,这不亚于一场私奔。”
  ……
  来不及陷入对侵犯隐私的愤怒和震惊,轰鸣的窒息感让春和一瞬间觉得有些天旋地转。他的瞳孔缩了缩,整个人浑身的肌肉仿佛紧绷了一般,禁锢着春和僵硬地坐在那里。
  他仿佛听不见了,仿佛也看不见了,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捏住了,捏紧了。
  以至于他的喉管里爆发出一阵撕裂的痛。
  “咳……咳咳咳咳!”
  他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天地颠倒了。
  有滚烫的花瓣,从他的嘴角落了下来。
  

第7章 烂命一条
  剧烈的咳嗽声,在会客厅内回荡。
  玻璃仿佛都为止震响,再听不见别的声音。
  许先生没说话,他只是默默看着春和、默默等着春和。
  只有那双眼睛莫测着,微微眯起,似乎在探究春和的病。
  然而春和自己已经无所谓了。
  漫长而撕裂的声音,终于在几分钟之后缓缓停了下来。
  许先生眼里的光淡了淡,他没开口,把那杯热水又往春和的面前推了推。
  春和没接,只咽着嘴里铁锈味的气,好一会儿才终于缓过神来,梗着脖子开口的第一句,却是反驳的。
  “我们不是私奔。”
  他郑重地抬起眼,那眼角咳出的泪花还没有收下去。
  鲜红的红痣,仿佛是春和脸上跳动的心脏。
  许先生并不意外,他只是有些无奈地抿了抿嘴,坦白道:“很遗憾,这在我们看来,性质是相同的。”
  不论陈荣立是不是喜欢春和。
  春和脸上咳出的红晕褪了下去,但眼角那颗红痣还是鲜红的。
  许先生自然知道春和心中的不甘,他斟酌了片刻,像是临场发挥一样,又换了一种说辞,道:“或许春先生可以考虑一下,如果钱和房子都不喜欢的话,我们也可以为春先生寻找最好的医生,来调养好春先生的身体。”
  春和咳出的花瓣,正飘摇地落在春和的脚边。
  或许,这对于春和来说,才是比钱和房子,都更吸引人的选项。
  只可惜,这病弱的年轻人,却似乎依旧不为所动。他眼中的光芒又变得平静了,像是一潭了无生气的死水似的,深不见底地凝视着许先生,看不清他心底在想什么。
  只有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蜷缩起来,捏着裤子上的褶皱揉搓。
  春和的心底,一片平静的惊涛骇浪。
  然而,当他再次垂下眼帘的时候,心中的波澜却已经被平复了。看着茶几上密密麻麻的白纸黑字,他深吸了几口气,开口的声音依旧沙哑虚弱,却毋庸置疑,道:“如果,我哪一个都不接受呢?”
  “什么?”
  许先生似乎没听清,追问的语调中带了些许的困惑。
  春和这才又抬起头来,目光坚定地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
  “如果我哪一个都不接受呢?”
  他提高了一点声音,像是用尽了自己浑身的力气一样,以至于说完这句话,他的胸口都在微微的喘息。
  明明是那么虚弱的人,明明是那么虚弱的话,许先生却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一般,看着眼前的春和,他愣了好一会儿没在状态,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等回神的时候,又只是无奈地微笑。
  “春先生”,他搓了搓双手,语重心长,“我知道这对您来说很难受。”
  “从您的大学时代开始,您应该就在暗恋我们家大少爷。这样算算的话,大概也有七八年的时间了吧。”
  “我们家大少爷很优秀,您爱上他,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但是我想您也清楚,暗恋是爱而不得的。您何必为了得不到的东西而痛苦,而遵守道义?”
  “我们家大少爷也不过是在利用您罢了,等一切尘埃落定,您觉得,他还会需要您吗?”
  那些话语很平静,像是湖面一样。
  但每一句,拍在春和的心田上,都像是裹着碎玻璃。
  扎着他的海岸,千疮百孔。
  痛的已经有些麻木了,春和如常一般呼吸着,仿佛根本没有被许先生的话影响到似的,只是平静道:“我知道。”
  “我知道。”
  ……
  陈荣立已经在路上跟他说明了。
  春和早就知道了。
  许先生却没想到春和会这样坦然的面对,他似乎有些吃惊,眼底的光在一瞬间有些动摇了。以至于半晌,他都没说出话来,只静静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这个普通的年轻人。
  过长的黑发和巨大的眼镜框仿佛能遮挡他的目光,可他的目光,却如同有着顽强的生命力一般,突破层层阻碍伸展出来。
  这个脆弱的年轻人。
  他的脸毫无血色,白的像纸,春日的棉衣似乎都能将他压垮。他弱不禁风,他气若游丝,却又像是不肯腐朽的老树,拼命挣扎着要发出新的枝丫。
  许先生见过很多的人。
  却鲜少见到这样的人。
  仿佛在这一刻,他才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正在面临的是怎样一个对手。
  这位久经沙场的中年人,也终于收敛了嘴角的笑意,规整好自己的坐姿,如同面对谈判桌上的每一个对手一样,严肃却又好奇道:“既然春先生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要如此坚持呢?”
  坚持,对春和来说没有任何的好处。
  而这个问题,仿佛也是春和需要问向自己的问题。
  他没有回答,指甲抠着缝隙里的死皮。
  许先生却并不急着等他回答,以他所能掌握的情况,徐徐道:“春先生,我们了解过您的家庭。”
  春和的心里一沉,仿佛触及到了那层最深的伤疤。
  许先生毫无忌讳,就要割最深的伤口,道:“我们了解到,在您8岁的时候,您的父母因为交通意外去世了。”
  “虽然得到了一大笔的赔偿,且还有您父母的遗产,但是这些资产,在您成年之前,几乎全部被您的姑姑与叔叔以各种各样的名义分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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