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里木的虞美人（近代现代）——石榴煮酒

　　“我们去赛里木湖”，陈荣立却笑起来，往春和的身边靠着，“给我一个机会，我们去赛里木湖。”
　　“我给你选择的机会，等我们到了那边，如果你觉得，跟我在一起还是不舒服的话，我们就分开，好吗？”
　　“不是想给你治病！”陈荣立又强调，“但是，我也会想办法，让你的病好起来。好吗？”
　　他殷切的目光，像是暖阳下的流水。
　　春和咬着唇角，他的呼吸乱套了，片刻才终于又挤出声音来，道：“但是，你的家在这里……”
　　陈荣立找到家了，他有家可以回。
　　他跟自己不一样的。
　　然而陈荣立并不在意，他急切地想要证明什么，开口之前，门口却传来一个声音。
　　“我同意。”
　　是陈皓月的声音，他已经听明白了两个人的事情。
　　陈荣立一愣，就连春和都是一惊。两人不约而同看向门外，正看见陈皓月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看着他们。
　　就像是看着两个最亲近的孩子。
　　仿佛是为了给孩子们打气，他毫不在意地笑起来，大度道：“我同意你们去。”
　　“路那么长，很多事，总是会想明白的。”
　　

第54章 相信自己的心
　　五月，正是春和景明的好时候。
　　天边刚升起一线蒙蒙亮，陈皓月的家里就忙碌了起来。
　　不过动静不大，轻手轻脚的，恨不得连行李箱的轮子都包上。
　　春和浑然不觉，被陈荣立裹着毯子抱在怀里。他还在睡着，睡颜平静，似乎丝毫没有被外面的动静打扰了。
　　陈荣立小心地抱着他，像是抱着刚出生的柔软婴儿一样。抱着重了，怕弄痛了他，抱得轻了，又怕把他摔了。他连呼吸都不敢重了，又惶恐自己的心跳会不会惊扰了对方的梦境。以至于他将人抱起来以后，小心翼翼观察了春和好久。
　　那蝶翼一样的睫毛平稳地垂着，脸色虽然还带着病态的苍白，但他眼下的乌青倒是少了几分。
　　陈荣立瞧着，心里都要暖起来了。虽然还觉得贪恋，想多观察一会儿，但终究还是抱着人，小心往外面去了。
　　电梯间里，陈皓月已经把电梯按来了，两人轻手轻脚地进了电梯，往地下车库去。
　　电梯运行平稳，但终究有些风灌进来，凉飕飕的。普通人不觉得，但春和似乎有些不适。
　　他哼唧了几声，眉头皱了皱，身子也扭动起来，本能一般往陈荣立的怀里钻。
　　陈荣立的怀里是暖的，暖烘烘的，像是个干燥温暖的火炉，正合春和的心意。
　　陈荣立一怔，忙不迭查看了一会儿春和的状态，又小心将他身上的毯子拉了拉。这次，连春和的头顶都护住了。
　　风被阻断了，有了温暖的依靠，春和的不安终于被缓解下来。他的眉心重新舒展来，复又平稳地睡了过去。
　　他们从来没有过这么近的距离，陈荣立又忍不住端详了一番春和的睡颜，意识到自己的心绪要乱，他顿时暗叫一声不妙，连忙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重新平复下来。
　　电梯很快到达了地下车库，那辆熟悉的房车，现在也停在了这里。
　　轻车熟路地开了车，陈荣立小心将春和抱了进去，又像是侍奉珍贵的珠宝一般，轻轻将他放在了车后的大床上。
　　床铺已经提前打理过了，除了春和以前使用的那些简单的四件套，陈荣立又额外加了一层柔软的褥子，顺便又加了几个抱枕。原本宽大清冷的床上，现在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等陈荣立将春和放下的时候，那些抱枕也能放在春和的身边挡风。
　　或许是感受到了身下的舒适柔软，睡梦中的春和并没有觉得什么不妥，反而无意识地在床上蹭了蹭。
　　那算不得圆润的脸颊就在陈荣立的手指旁，陈荣立帮他压着被角的动作一顿，冲动几乎想要让他去亲近，但很快，他就深吸了几口气，自己冷静了下来。
　　将春和身边的事情都检查好，确认他不会冷着，陈荣立这才安心往车里去，检查了一遍车辆现在的状况，又将暖风打开。
　　实际上，按照现在的这个天气，暖风已经并不需要了。但是春和体弱畏寒，陈荣立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先让车里暖和起来才好。
　　调了一个并不高的温度，足够让春和觉得舒适。做完这一些，陈荣立才终于安了心，重新下车来。
　　车外，陈皓月还拉着行李箱等他。瞧见他出来了，这中年人露出一丝笑意来，将手里的东西往陈荣立的面前递过去。
　　箱子里没什么贵重的东西，大部分都是陈皓月给他们整理的一些生活用品。陈荣立瞧着那箱子，心里却泛起一些手足无措来，他的手指松松紧紧，半晌还是开口要回绝，道：“不用了吧……叔……”
　　这声叔喊得有些僵硬，像是陈荣立从牙缝里面挤出来的一样。
　　陈皓月倒是并不在意陈荣立的生疏，他笑得更是关切，见陈荣立不拿，便直接塞进他的手里，语重心长道：“拿着吧，叔没时间跟你们去，这些东西，就算是叔送给你们的心意了。”
　　东西没多少钱，心意却是真的。
　　陈荣立心中顿时惶恐起来，他本意还是不想要，但陈皓月已经将东西塞进他手里了，他便只能拎着。
　　行李箱的拉杆像是火烧似的，烫着陈荣立的手心。
　　他一时间局促尴尬，也说不出什么感谢的话了，像是个初出社会的毛孩子一样，心里天人交战了一番，最终却只能僵硬站在那。
　　倒是陈皓月理解似的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人往前拉了拉。
　　“大小伙子了，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地库的灯光算不上良好，但陈皓月依旧像是不舍似的，仔细打量着陈荣立的面孔。
　　陈荣立心里也不免泛起一阵苦涩来，这个时候，他好像才意识到自己做的有些不妥，连忙看向陈皓月，道：“叔……等我回来，我再去看爸妈和爷奶。”
　　明明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亲人，但陈荣立现在却不能陪在他的身边。
　　这是世上最后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陈荣立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混蛋了，或许春和说得没错，他确实应该更多地在亲人的身边才好。
　　然而陈皓月却像是发现了他的心思，他摇了摇头，沉重拍着陈荣立的肩膀，道：“你爸妈的事情，你不要操心。既然已经找到你了，他们便也能安心了。”
　　“血脉是不会断绝的，叔没办法陪着你一辈子，但爱你的人可以。”
　　他说着，目光往房车里看了过去。
　　春和还睡着，房车里没什么动静。
　　陈荣立知道陈皓月的意思，但他没应，也没点头，只是抿着唇，眼睛垂了下来，看起来似乎并没有那么自信了。
　　“叔……”半晌，他终于还是开口，为难又叹息，道：“我其实，我说不好……”
　　他的手指在行李箱的拉杆上揉搓着。
　　“我其实，我之前，做了很多对不起春和的事情。”陈荣立沉痛起来，“我说了很多过分的话，我明知道他的心意，还利用他……我没有照顾过他的感受，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抗拒我。我伤了他很多，我有些害怕，我怕我……”
　　陈荣立不敢说了，生怕那些一语成谶。
　　那种一睁眼发现春和不见的事情，他不想再经历了。
　　陈皓月并不知道他们之前的细节，但他知道自己的侄子现在心中的摇摇欲坠，他并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景明，你以前的事情，叔确实不太了解，但是叔相信你，你也应该相信自己的心。”
　　“心？”
　　陈荣立倒是听不懂了，他有些困惑和迷茫。
　　陈皓月自然会跟他解释，道：“或者叫做第六感？不管怎么表达，那就是你心里最合适的想法。”他点了点陈荣立的心口，“爱一个人不是为所欲为，也不是给他自认为最好的，而应该是你经过思考，觉得你能给的最合适的东西。”
　　“是他一定会喜欢的东西。”
　　这道理有些深奥了，陈荣立脸上的表情还有些迷茫。半晌，他没说话，却只是无奈笑了笑，像是个听不懂题的差生似的，无措道：“叔，我有点听不明白……”
　　陈皓月却并不给他解释了，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那就在路上慢慢明白。”
　　“去赛里木湖很长，你们都不要着急，慢慢走，慢慢看，慢慢适应和感受。”
　　这话在理，但落在陈荣立的耳朵里，却又变了滋味。
　　他眨了眨眼，似乎还是担心什么，又忐忑不安道：“要是，我是说……要是到了那边，春和还是不肯接受我怎么办？”
　　陈荣立最怕的就是这个。
　　陈皓月一听他这么说，不免有些气笑了，他毫不留情地捶了陈荣立一拳，笑骂道：“这么畏首畏尾，哪有你爸当年追你妈的气势？”
　　“我爸追我妈？”忽然提到的旧事，让陈荣立的耳朵顿时支了起来，忍不住好奇追问道：“我爸是怎么追的？叔，能告诉我一些吗？”
　　陈皓月被这小子弄的无奈了，他显然不想细说，半是哄人半是敷衍，道：“你爸看你妈冬天手生疮，专门给你妈买了个热水袋。”说完，又拍了拍陈荣立的肩膀，摆摆手道：“走吧，叔待会儿也要去上班了。”
　　说了这许多，陈荣立也知道自己说得太多了。他虽然还有些恋恋不舍，但终究也只能点了点头，回身将行李箱放在储物空间里，这才打算跟陈皓月告别。
　　可这告别的话到了嘴边，却又说不出来了。
　　他空张着嘴，几次想要出口，但最终，还是陈皓月先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
　　陈皓月的声音有点发紧，他深吸了几口气，又笑起来，道：“别老想着家里，家里都好着呢。”
　　陈荣立这才终于点了点头，道：“那我走了……叔。”
　　“走吧。”
　　陈皓月没拦着他了，后退了几步，等着陈荣立自己上车去。
　　陈荣立站在车外看着他，心里到底几分不舍。但终究，他还是挪了挪那像是要生根一样的脚，回身去了车里。
　　车里的暖风有些热了，陈荣立尝试将温度再调的舒服一点，又往床上看了过去。
　　春和还没醒。
　　他太累了。
　　陈荣立又心软起来，看着他安睡的模样，这才轻手轻脚关了车门，兀自往驾驶室的方向去了。
　　车辆启动，安全带也戴上。陈荣立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握在方向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