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里木的虞美人（近代现代）——石榴煮酒

　　护士刚给陈荣立的手掌包扎好，目光瞥了一眼春和的手腕，像是觉得荒唐似的看了陈荣立一眼，最后无奈只能又重新拿了碘酒出来给春和擦拭，道：“这还没你手上的伤口严重呢。”
　　陈荣立手上那一刀，皮肉都割开了三分。
　　春和自然是心疼他的，看着陈荣立手上包扎的那一团，心里又不安定。可陈荣立像是大惊小怪，夸张道：“你没看他都瘦成这样了，一点小伤都不行！”说得很是严重关切，让护士终于忍不住笑出一声。
　　“帅哥，你俩什么关系哦？”她笑吟吟的，仿佛看出什么端倪似的。
　　春和脸上的表情还是平静，但陈荣立面容顿时噎住，像是这个时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来，当即支吾着想要找点什么词来解释。
　　护士却不愿意听他们的八卦了，给春和的手腕上了点药，便安心道：“没事了，回去记得不要沾水。还有你的伤口也是。等结痂了就好了。”嘱咐完，护士端着东西便走了。
　　“谢谢，谢谢大夫！”
　　陈荣立顿时眉开眼笑，连连跟护士的背影道谢，可一转头，却正见春和也转身过来，似乎要走似的。
　　“春和！”
　　他心中一着急，眨眼就忘了春和手腕上的伤，一把攥着他的手腕，急切道：“你还没做完检查，要去哪里？”
　　被歹徒挟持，虽然外表的伤口没多严重，但是陈荣立担心，坚持要给春和做个全身检查。
　　春和被他这么一拽，手上的伤口一阵刺痛。他又挣脱不开，只眉头皱了皱，道：“陈叔在跟警察交涉，我去帮他说话。”这理由听着挺正经的，落在陈荣立的心里却像是又点了个无名火似的，顿时眉头都皱了起来。
　　他不松手，反而还拉紧了几分，厉声道：“春和，我们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呢。”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平白无故的，为什么陈荣立一睁眼，好端端的春和就不见了！
　　天知道他当时有多惶恐，有多着急。
　　但春和现在显然不想解释，他抿着唇，心里天人交战了一番，厉声呵了一声：“放手”，又挣扎起来，明显是想从陈荣立这里逃走。
　　陈荣立哪里会妥协，他得不到答案，心急火燎就想刨根问底，手上的力道不减，反而狠狠一拽，将春和彻底拽回来。
　　春和自知挣不过他，却没想被他这么一拽，脚下当即踉跄。他站不稳，几乎要摔倒的时候，陈荣立的另一只手却已经贴在了他的后腰上。
　　一手钳他的手腕，一手贴他的后腰，春和整个人被陈荣立拽进他的怀里
　　胸膛贴着胸膛，心跳贴着心跳，春和在陈荣立的视线里坦荡。
　　“告诉我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好吗春和！”陈荣立的声音在春和的耳朵里刺痛，“我到底还有哪里做的不好？你觉得我还有哪里做的不好！你说出来，你说出来！我改还不行吗？”
　　他的声音太激动了，喉咙仿佛都在颤抖。
　　陈荣立太想要一个答案了，他盯着春和的眼睛，然而春和根本不看他。
　　“春和！”急切的陈荣立妄想唤起春和的反应，“我不信你不知道！我实在是受够了！我不想……我不想再看到，当我一睁眼的时候，我去找你的时候，你忽然又不在！甚至这一次连联系方式……春和……我受够了！”
　　“春和，求你了，别再这么折磨自己了好吗？别再折磨我了，好吗？”
　　他恳求起来，哀怨的声音仿佛要把自己卑微到泥土里。
　　然而春和却依旧垂着眼不看他，只是在陈荣立的剖白里，他抿着唇，心里翻江倒海。
　　好一会儿，他才终于从窒息里喘上一口气来，像是终于要放过自己，他声音有些颓败，干脆道：“陈荣立，你值得吗？”
　　“我在骗你啊……”他终于抬起头看着陈荣立，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道：“我在骗你啊陈荣立，我根本没有失忆，我什么都记得！我在骗你！”
　　这话铮铮的，像是证明一般要让陈荣立明白：你看，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陈荣立的反应，确实如同春和所料想的一样，他短暂的错愕了一瞬，可眨眼间，他眼中的光泽却柔软了下来。没有了之前的急切，他仿佛忽然释然了，甚至忍不住笑了起来，声音也温柔了，道：“我知道啊，我知道啊。”
　　“……”
　　这出乎意料的回答，反倒让春和怔愣了起来。他慌忙回想着自己曾经的行为，自认为的毫无破绽，现在似乎也摇摇欲坠了。片刻后，他才像是确认了什么一般，惶恐反问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我骗你的！”
　　“你骗不了我！”陈荣立笃定，言罢，却又觉得自己的语气生硬了，连忙伸出手，拨了拨春和额前乱掉的碎发。
　　“你骗不了我”，他自有自己的道理，“在你们家的时候，你二姑要打我的时候，你为什么出手帮我？”
　　“你明明要离家出走，你为什么还给我写纸条，还给我留钱，还把银行卡密码都告诉我。”
　　“春和，你骗不了我。”
　　“你骗得了你自己吗？”
　　……
　　多简单的道理，多简单的事情，这些春和从未考虑过的事情，现在都成了陈荣立嘴里的破绽，他此时此刻才终于明白过来。可真相令人震惊，他愣了好一会儿，浑身才终于像是不受控制似的颤抖起来。
　　“你在说什么……陈荣立，你在说什么！”
　　他又挣扎来，明明那么瘦弱，却妄图去掰扯陈荣立的手指，指甲抠着陈荣立的皮肤，也不心疼他手上的伤，只想自己逃跑掉。
　　“春和！”陈荣立却死死不放手，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压着心里的火气，又质问道：“春和，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你明明喜欢我的不是吗？”
　　“你为我做了多少事情？为什么你明明喜欢我，却不肯答应我？你难道就想远远看着我……你甘心吗？”
　　“……甘心。”
　　春和又垂下眼去，他逃不掉，声音从牙缝里面挤出来一样。
　　“撒谎。”
　　陈荣立根本不听，他的眼睛都要瞪得裂开，压着春和的手心都在抖，“你要只是甘心远远看着我，怎么会得这个病？”
　　“你撒谎！”
　　“那你要我怎么做！”
　　强烈的逼迫下，春和终于忍无可忍，他疲惫又愤怒地看着陈荣立，像是要把自己的心肝都掏出来一样，道：“我已经把最好的都给了你，你还要我怎么做！”
　　陈荣立的眼底震颤了，一瞬间，他仿佛从春和破碎的眼睛里，看出错位的情绪。
　　他又不安起来，舔了舔嘴唇，努力将心底的火气都压下来了，轻声安抚似的，道：“让我喜欢你好吗？让我也能喜欢你好吗？只能你喜欢我，不能我喜欢你。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我也想对你好。”
　　这声音听起来有点可怜，落在春和心里，忍不住有些颤动。他蝶翼的眉睫抖了抖，要扇过那些令人不安的情绪，又痛苦道：“陈荣立，你不该在这里的。”
　　“你已经找到家了。”
　　那困住春和的臂膀，因为这句话而一僵。
　　虽然是夜晚，但门外，两个人的吵闹声已经吸引了一些目光的注视。不光有被吵醒的病患，还有匆匆赶来的陈皓月。
　　那是陈荣立的亲叔叔。
　　此刻他大约也是知道自己不合适进去，因此只是站在门外，担忧地看着两个年轻人。
　　陈荣立的目光落在了陈皓月的身上。
　　他们有着相似的眉眼，从骨相上来说也很相似，不需要亲子鉴定，几乎从外表上，就能看得出他们的亲缘关系。
　　可明明应该是最熟悉的人，最亲近的人，陈荣立却没有迎上前去。
　　他依旧抱着怀里的人，目光也在几个挣扎之后，重新落在了春和的身上。
　　春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低头下去了，陈荣立看不见他的眼睛，他的目光找不到那个锚点，他不安心，更不甘心。
　　两个人静默，连着外面的人，在安静的深夜里，谁都没有说话。
　　春和的眼睛闭了闭，他重重吐出一口气。
　　他太累了，疲惫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被打的脑袋也在嗡嗡作响。
　　然而陈荣立却忽然动了，春和以为他终于要离开自己，然而睁开眼的时候，陈荣立却已经蹲在了他的面前。
　　他没有放开春和的意思，两只手都攥着了春和的手腕。
　　力气反而并不大了，不像是禁锢，春和只要真的想甩开，以他的力气也是可以的。
　　可春和却更加惶恐起来，他不知道陈荣立要做什么，一直往下逃避的目光，现在也无处可逃了。
　　陈荣立笃定地看着他，铁了心一般，开口的声音却算得上温柔。
　　“但是我不甘心。”
　　他道。
　　“你明明喜欢我，凭什么我不能喜欢你？”
　　“春和，我不是在恕罪，我不是在敷衍，我也喜欢你。”
　　“我想做你男朋友，做你真正的、唯一的男朋友。”
　　“你不喜欢我也好……你也可以不喜欢我。”
　　“但是我决定喜欢你……不，我就是喜欢你，春和。”
　　“哪怕你骗我……你骗我也好，你骗我是你在乎我，我无所谓。”
　　“春和，我需要你。”
　　陈荣立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仿佛春和是最值得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然而春和却没有回应。
　　他颤抖地站着，手腕一片濡湿的冰冷，刺痛着那些细小的伤口，如同藤蔓一般缠绕上春和的心扉，让他窒息地喘不过气来。
　　眼角却先晶莹了起来。
　　陈荣立的目光心疼了，他抬起手，想要擦掉春和眼角的泪光。
　　“我做不到，陈荣立，我做不到……”
　　然而春和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挤了出来，他痛苦地像是马上就要碎掉一样，面对着陈荣立的亲近，他瞥开一个微妙的角度，与陈荣立的手指擦过。
　　陈荣立的手停在半空，指尖似乎还有留着春和擦肩而过的触感。
　　又冷又涩。
　　陈荣立并没有强求了，他沉了口气，缓缓将手落了回来，又拉着春和的手腕，开口的声音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认真，道：“春和，要不，我们去赛里木湖吧。”
　　赛里木湖，那个一直也没有完成的约定。
　　春和的目光终于动了动，他向来聪明的小脑袋现在似乎转不动了，有些困惑，不明白陈荣立为什么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