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里木的虞美人（近代现代）——石榴煮酒

　　时间正是下午四五点，蓉城的天还不黑，或许又遇上了放学的时间，公园里比想象的更加热闹。
　　穿着校服的孩子们在嬉戏打闹，偶尔的尖叫声能刺穿天空。家长们倒是放心，坐在一边的树下长椅上休息聊天。偶尔还能从人群里传来一阵象棋、扑克摔桌的声响，可见里面的战况激烈。
　　春和不是没来过这样的城市公园，相比起这里的风景，他似乎更在乎的是与陈荣立保持一个礼貌又安全的距离。反而是选定了这里的陈荣立看起来不太满意。
　　几个嬉笑打闹的孩子冲着他们冲了过来，眼见着就要冲到春和的身边，陈荣立哪里放心的下，当即一把揽过春和的肩头，搂着人往旁边偏了偏。
　　“看路啊！你们这些小鬼头！”
　　他苛责了一声，可惜，正在兴头上的小学生们谁会听他的话？陈荣立话音还没落下，那些孩子们已经尖叫着跑远了，连个背影都没留下。
　　自以为的安全距离消失了，春和顿时有些不知所措的僵着，被陈荣立搂在怀里不太敢动。
　　那火热的掌心贴在他的身上，仿佛要把春和烫伤了似的。他心中的冷水都像是沸腾了，好一会儿才震颤似的抬起头，看着陈荣立想要说点什么。
　　可话在唇齿间还没开口，陈荣立拦着他肩头的手顺势往下一滑，从善如流一般落在了他的手腕上。
　　“这边人太多了，往那边走走吧。”
　　他看起来很不爽，拉着春和往另一个方向去。
　　“那修车师傅还说这边环境好，我看他也是个外地人，这不是诓我呢？”
　　攻略失败，陈荣立现在心里后悔不已。
　　春和倒没像是听着，他只觉得手腕上，陈荣立的掌心烫烫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又不能挣脱，步子也是机械似的跟着往前走，只敢在陈荣立没有察觉的时候，微微蜷缩了手指。
　　但前面的人却忽然停下了。
　　春和有些猝不及防，差点撞在对方宽阔硬挺的后背上。
　　“春和？”
　　大概是一直没听见春和的声音，陈荣立有些担心起来，停下来查看他的状况。
　　两人正走在一条林荫小路里，茂密隔档了外面的聒噪，让这条小路终于显出几分幽静的模样。
　　这里游人不多，春和几乎在一瞬间听见自己有些无措的心跳。
　　“怎么了？”
　　陈荣立反倒是更紧张了，关切地看着他，又像是理解过来，道：“是不是觉得这里太乱了？要不再换个幽静的地方走走？”他有些懊恼起来，早知道就不来这里了。
　　春和慌乱的眼底有些震颤，他一时间觉得大脑有些空白，嘴上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空张了张，却回了一声“不用……”
　　话出了口，他便意识到不对，忙又补充道：“陈荣立，玩是这样的吗？”
　　可这话好像更加不对劲，春和当即意识到自己已经不适合开口了，他不敢去看陈荣立困惑的眼睛，垂目又抿了抿嘴唇。
　　倒是陈荣立从春和语无伦次的表述里明白了过来，他忍不住笑了一声，往四周张望了一番，道：“走吧，先去那边亭子里坐坐。”
　　这边没什么人过来，亭子里倒是没人。
　　“喝点水吗？”
　　房车送去修了，但是他们的个人用品和重要物品也带了一部分出来。
　　带不出来的，就暂时锁在了车载保险箱里。
　　春和其实没有那么渴，最近的咳嗽也少了很多，但他想了想，接了保温杯过来，没拒绝。
　　陈荣立坐在他身边，但是靠得不算近，有一个手掌的距离。
　　亭子的地理位置比较高，面前又正好是一片开阔地带。时间接近傍晚，公园沿河的一面已经有小商贩开始布置出摊。心急的店家早早亮起了彩灯，炸货的香味又吸引了不少小学生前去光顾。
　　春和看着那一片繁荣，只觉得陌生又遥远，陈荣立的声音却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想去逛逛吗？”
　　这种夜市小吃街也不是不行。
　　春和没应，放下水杯的时候似乎才意识到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好像有点太近了。他心中有些哆嗦，想要往旁边凑一凑，但他的另一边就是柱子，他逃不开。
　　陈荣立倒是没觉得自己唐突，他正在规划着后面的进程，又没等到春和的回答，便试探性地问道：“要是觉得累了，咱们就去吃晚饭然后去民宿休息？”
　　总归是跟车奋斗了一天，况且房车里的休息质量怎么也比不上正经的民宿宾馆。
　　春和对这个意见却也是没应，他的手指在水杯上摩挲着，像是要摩挲掉那一层水汽似的，半晌才终于鼓起勇气，道：“陈荣立……”
　　“你跟别的朋友出门，也是这样玩的吗？”
　　不对劲，总觉得好像不应该是这样。
　　陈荣立没想到春和问他这个问题，他疑了一声，像是不明所以，道：“那应该怎么玩？”
　　春和回忆着，道：“比如游乐场、动物园，或者……电玩城？”
　　他枯燥单调的记忆里，几乎没有这方面的内容。
　　陈荣立听他这么说，顿时一愣，好一会儿才理解了他的意思，却并未顺着春和，而是道：“你不觉得这里好玩吗？”
　　“……”
　　这该怎么回答呢？
　　春和又不知道起来，他的目光暗淡了下去，声音也显得有些遗憾，道：“我好像，没有什么感觉。”
　　这话虽平淡，但当真是不妙。陈荣立心中暗叫糟糕，嘴唇都咬起来，正寻思还能有什么办法，身边的相机包倒是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眸子一亮，陈荣立顿时来了想法。
　　“要不这样吧！”他一边说着，一边去将相机翻出来，“你来拍我。”
　　“拍你？”
　　春和显然没料到陈荣立会这样说，他有些困惑和不解，可看着陈荣立摆弄相机的架势，可不像是假的。
　　“对啊，就像是——就像是上学的时候那样。”陈荣立觉得这么说有点不好意思，又拼命解释起来，道：“而且出来玩，总是要留下些照片做回忆不是吗？”
　　“如果觉得那些都没意思，你来拍我怎么样？”
　　“我想在你的镜头里留下照片。”
　　……
　　春和空白的大脑仿佛要发出岌岌可危的警报信号，他不可置信自己的耳朵，仿佛不确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好一会儿，他才从窒息一般的紧张里缓过神来，开口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我……”
　　拒绝不能，接受似乎也不能。
　　“春和”，然而陈荣立的声音像是蛊惑一样在身边响起来，“不想为我拍照片了吗？”
　　那必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因此，当春和从晕眩中缓过神来的时候，相机便已经落在了他的手里。
　　沉重的相机，却像是春和心里最踏实的定心丸。
　　“要怎么拍？”
　　陈荣立已经跃跃欲试地站了起来。
　　“去那边？还是去那边？”
　　陈荣立指了几个方向，要春和做选择。
　　然而春和摇了摇头，他终于像是放松一般笑起来，道：“你随便走就好。”
　　只是随便走吗？
　　陈荣立有些遗憾。
　　不过既然是春和这么说，他便没有再坚持，便点了点头，往河边的小摊去了。
　　小摊已经逐渐热闹了起来，除了有各种小吃，还有不少小商贩和游戏摊位在这里经营。
　　按春和以往的认知，他觉得陈荣立是不会来这种小吃街的。
　　可现在看来，陈荣立似乎对这里并不抗拒。
　　或者说，他以前应该很少来这样的地方。
　　因此在春和的镜头里，他似乎比春和本人对这里还要好奇和兴奋。
　　扔飞镖的老板说投中16个可以换一个大玩偶。
　　陈荣立投中了13个，遗憾只换到了一个劣质的手工陀螺。
　　套圈也参与了，可惜连参与奖都没有。
　　各种夜市常见的小吃，陈荣立也没有太大兴趣，但是蓉城特产他倒是有些跃跃欲试。
　　“辣水饺啊，能吃吗？”
　　很小的饺子，用牙签扎着，陈荣立吃了一半，给春和喂。
　　春和一开始是抗拒的，但东西都到了嘴边，他不好意思抗拒。
　　辣子不辣，很香，但还是给春和猝不及防地呛咳了。
　　陈荣立便拍他的后背，给他递水喝，缓和过了便不让他再吃了。
　　美其名曰对嗓子不好。
　　春和在一片嘈杂里有些分不清陈荣立的意图，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陈荣立已经把春和吃剩的半块也一并吃了。
　　“感觉还不错，网上找找配方，回来给你做不辣的吃。”
　　陈荣立有了新的想法。
　　春和听着他擅自的决定，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但他的心口却像是被陈荣立轻轻咬了一口似的，不痛，像是要留下蜜似的。
　　人来人往的夜市里，他不敢声张。
　　陈荣立已经往下一个摊位去了，人潮汹涌，他虽然没拽着春和，但春和知道他会在前面等他。
　　镜头又举了起来，春和追随着陈荣立的身影，在繁花似的灯影里找他。
　　一个不留神，他碰到了旁边的摊位。
　　“抱歉……”春和仓皇站稳了自己的脚跟，连忙道歉。
　　好在这不是个小吃摊，摊主是售卖饰品的。
　　锃亮却又廉价的人工珠宝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倒是吸引了春和的注意力。
　　“不碍事！”摊主大度，又注意到春和的眼神，笑起来招呼，“要选选吗？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他也不介绍，任由春和自己去看。
　　一枚没什么装饰的窄细戒指落在了春和的眼里。
　　“这是纯银的”，老板这时候才帮春和介绍，“你要买的话，算你35，原价40的，来个开门大吉。”
　　贵倒是不贵。
　　春和犹豫了一瞬，没动，倒是陈荣立走了过来。
　　“在看什么？”
　　他大约在前面等了一会儿，又或者是怕春和走丢了才回来。
　　春和的视线从摊位上收了回来。
　　“没什么”，春和眨了眨眼，没说实话。
　　陈荣立的目光扫过小摊上的各色戒指，他也不戳破，抿唇笑了笑，转手变戏法似的拿出个小东西。
　　“冰箱贴。”他炫耀似的给春和展示，“漂亮吗？贴在咱的冰箱上正合适。”
　　他们的冰箱素素净净的，确实缺少装饰品。
　　春和没料到陈荣立会买这个，他眸子动了动，心中波澜还未开口，倒是又被陈荣立一伸手，拉住了手腕。
　　“走吧，再去前面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