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里木的虞美人（近代现代）——石榴煮酒

　　护士被推了个踉跄，高声想要阻拦。春和却充耳不闻，拽着陈荣立大步流星往外面走。
　　而实际上，陈荣立自己都没明白怎么回事。
　　不过是忽然冒出的点子，不过是利用的试探。可现在的春和已经当了真，那双使不上什么力气的手死死拽着陈荣立，一路往外面走。
　　陈荣立恍惚觉得自己挣不开了。
　　外面，倒春寒的阳光不算刺眼，但比急诊里的白炽灯舒服多了。陈荣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倒是单薄的春和似乎并不畏惧这样的天气，依旧拉着陈荣立，风雨无阻地往停车场里走去。
　　连绵的私家轿车里，一辆房车，突兀而醒目。
　　春和就走到了这辆房车的面前。
　　陈荣立在房车的面前站定，他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一切都是梦幻。
　　春和却已经按动了车钥匙，房车发出开锁的声音，后舱门也打开了。
　　那仿佛是一个新世界的大门。
　　“我可以带你去。”
　　春和就站在房车的面前，那一吹就倒的身影，仿佛冬日里不肯低头的枯枝。
　　“我有房车，我可以带你去任何地方。”
　　他看着陈荣立。
　　满眼都是陈荣立。
　　

第3章 我们谈恋爱吧
　　二十六年，春和从未觉得自己这样大胆过。
　　启动、上安全带、挂挡、发车……
　　一系列动作，春和娴熟的像是个老司机，以至于陈荣立还没反应过来，春和就已经上路了。
　　比不上高档轿车的舒适度，春和坐在略有颠簸的驾驶室里，透过镜片的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
　　他的表情太严肃了，不像是要带着人去逃婚。
　　像是带着人去流浪。
　　直到车下了高架、上了高速，陈荣立似乎才终于从恍惚中缓过神来。
　　发动机的轰鸣声隐隐，带动车厢里一些无足轻重的碎响。
　　那是正在移动的家，是属于春和的一方小世界。
　　也是无数个日夜里，唯一陪在春和身边的伙伴。
　　C本能开的房车，面积不大，左右也就10平米的面积。空间有限，囊括了所有房车都会有的布局：卡座、床、卫生间、小厨房……
　　五脏俱全，却又毫无亮点。
　　毕竟同想象中的大部分房车都不太一样。
　　春和的车里，并没有太多的装饰品。
　　甚至就连个人用品，也少的可怜。
　　储物柜不是满的，冰箱里可能也不会有多少食物。不论是卡座还是床铺，都带着出厂原件一般的配置，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没有留下多少可以称之为温馨的生活痕迹。
　　而春和对这些熟视无睹。
　　他还在开车。
　　他的目光还是那么专注，仿佛袖口里伸出的那截白皙的腕子，也带着无穷的力量似的。
　　不太敢想象，这样弱不禁风的一个人，是如何驱动这辆巨大房车的。
　　高速上，房车跑不快，一百公里的时速不快不慢，被小轿车超车也是无法避免的事情。
　　风料峭地吹着，仿佛透过那些缝隙，吹进了车厢里。
　　陈荣立心里莫名有些寒颤，他抱着臂，努力将身上的西装又裹了裹。
　　眉头也皱了起来，不知道在想什么。
　　自从两人上了车以来，他们就没有再说话过。
　　春和虽在专心开车，余光里也能看到陈荣立的状态。
　　他自然知道自己的行为太过大胆，也知道陈荣立心里或许忐忑不安，他无法确定自己这样做是不是正确。
　　但陈荣立有难，他不可能袖手旁观。
　　即便再来一次，春和想，他也会这么做的。
　　后视镜里，有几辆轿车在穷追猛赶。春和警惕地看了一眼，对方却很快从春和的车旁超了车。
　　那是几辆黑色的轿车，窗户做了隐私保护，看不清里面的状况。
　　春和心里打鼓，副驾驶的陈荣立却并没有注意到。
　　黑色轿车的速度快，很快便消失不见了。春和咬了咬嘴唇，终究还是不敢冒这个险。
　　前方，高速交汇处，春和果断变道，将车开向了与黑色轿车不同的方向。
　　导航提示了偏航，但春和没有回头路可走。最终，固执的人工智能，也只好为春和重新规划路线。
　　比原路线多出二百公里。
　　或许是导航异常的播报声音太大，陈荣立终于从自己的沉思中回过神来。他看了看窗外分辨不出的环境，后知后觉向春和询问了一声：“怎么了？”
　　春和抿着发白的唇，他心中斟酌又不安，开口却只是淡淡回了句：“没事”，复又觉得敷衍了，想了个理由道：“那边的服务区很大，能买些生活用品。”
　　陈荣立既然是跟着春和了，春和自然不能亏待他。
　　反倒是陈荣立眼中的光一顿，像是被春和的话逗笑了似的，不屑道：“怎么，你还真想带我去赛里木湖？”
　　他问得不客气，语调态度都不及医院病床前那么温和。
　　春和心中冰冷的一沉。不过，对方这种态度上的转变倒是并没有让他的情绪产生太大的波动，反而让春和心中松了口气似的，只坚定回了他一声：
　　“嗯。”
　　毫不犹豫，义无反顾。
　　陈荣立觉得太阳穴有点突突的跳，他忽而烦躁起来，像是反感于对方坚决的示好，却又因寄人篱下的情况而不得不低头，道：“你就不怕被陈家人追上报复？”
　　话里带着刀子似的质问。
　　陈家人会追上来，春和并不意外。他多少也能猜到自己会遇见什么，说实在的，他这样的身体状况，恐怕不用对方动手他就先倒下去了。
　　可他在听见陈荣立的问题时，脸上却并没有恐惧的神色。
　　他只是淡淡的思考了一番，依旧认真地回答道：“怕——”
　　“但是，我更怕你逃不掉。”
　　这破烂的人生走就走了，但如果能帮到陈荣立，哪怕一点点……
　　春和也觉得值了。
　　陈荣立的眼底颤了颤，他像是觉得荒谬，惊愕的表情空了一瞬，却又被戏谑的笑意爬了上来。
　　他像是被这句话气到了，讪笑一声，更是抱紧了双臂，道：“你疯了？”
　　春和想，他大抵是真的疯了。
　　但他觉得这疯狂心安理得，他觉得这疯狂理所当然。他看了看没有异常的后视镜，这才同陈荣立回应道：“但你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他好像是那无私的蜡烛，拼命地散发着残光。
　　陈荣立快被那光刺痛了眼睛，他眯起眼，打量着春和的目光，绝对算不上温柔。
　　毕竟在陈荣立的生存法则里，从没有这样无私的事情。
　　他看着春和，看着春和的消瘦的侧脸，看着他那截细瘦的手腕，看着他并不算合身的衣服，空荡荡的包裹着腰身……
　　陈荣立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像是掌握了某种真理一般，居高临下道：“春和，你喜欢我是吧？”
　　方向盘上的手一紧，冰凉的指尖渗出了汗。
　　手机上的秘密，到底是藏不住的。
　　春和心如擂鼓一般，他知道陈荣立在看着自己，那目光如芒刺背，可他不敢回头，只能强迫着自己去观察路况，去认真开车。
　　心跳比发动机的轰鸣更剧烈，胸腔里，那横亘在心口的枯木，似乎挣扎着要发出枝丫。
　　喉头又泛上了一点血腥气，春和忍着干咳了两声。
　　或许是看出了春和心中的慌乱，陈荣立苦笑一声，劝降一般道：“别装了，你手机壁纸是我，我早看见了。”
　　最后一点遮羞布也被扯了下来，春和知道自己全线失败了。
　　可这终究还是令人懊恼，春和的眉眼终于皱了皱，平淡的声线里似乎也染上了一点不满，道：“你都知道，还问我做什么？”
　　这似乎是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有了情绪。
　　比被强吻的时候，还有情绪。
　　情绪带来了一点生的气息，陈荣立似乎有些心满意足，他挑了挑眉，悠哉到像是在开玩笑似的，道：“我这人不爱欠人情，既然你说要帮我逃婚，那我总得给你有点回报吧。”
　　“春和，我们谈恋爱怎么样？”
　　讲条件，就是要投其所好的。
　　可这条件落在春和的心里，像是一声惊雷一般。
　　他拼命才攥住了方向盘，窒息的感觉差点要将他淹没。
　　目空晕眩，春和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终于让自己稳定下来。只是冷汗从他煞白的脸上流过，仿佛染上了心乱的悸动。
　　陈荣立还气定神闲似的坐着，罪魁祸首浑然不知自己这句话，对春和的杀伤力有多大。
　　他的目光反而带着一点玩味，带着一点探究，像是在等待一个回答。
　　一场好戏。
　　春和在余光里看到了这些。
　　可他并不觉得受伤，也并不觉得意外。
　　本来就应如此。
　　陈荣立是不爱他的。
　　这或许才应该是陈荣立真正的样子……
　　方向盘仿佛被冷汗浸湿了，春和也终于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了胸口撕裂的痛，沙哑地回应道：
　　“不好。”
　　陈荣立大约也能猜到春和会这样回答，他虚伪地笑了笑，又像是蛊惑，道：“为什么不好？你不是喜欢我吗？”
　　“暗恋是很苦的事情，求而不得，多没意思啊。”
　　“你既然帮我，给你这个机会了，为什么不好好把握住呢？”
　　陈荣立不明白。
　　他可能永远都不会明白。
　　春和依旧是用余光看他，此时此刻，他心中已经没了波澜，看着陈荣立的徐徐善诱，也对那橄榄枝无甚兴趣，依旧回了一声“不好”。
　　甚至比之前的那一声，更加坚决。
　　那声音敲在陈荣立心里倒是一空，他脸上自信的表情有些松动了，眼神中也带上了些无法理解的目光。他盯着春和，盯了好久，似乎还是无法理解，最终只能发出一声嘲讽似的讥笑。
　　“虚伪。”
　　陈荣立的声音反而有些颤抖起来，他像是丧失了某种主动权和权威性，以至于连眼神都不想给春和了，转头看着窗外的风景。
　　未发的春，从飞驰的车窗外一闪而过。玻璃倒影里，是陈荣立眼底的破碎。
　　“春和，你知道吗？人不会无欲无求，不会做无利可图的事情。”
　　陈荣立像是被气到了，他冷笑着剖析着什么。
　　“我就没见过有谁做事什么都不图的。”
　　“我这人不愿意欠人情，如果我有钱……”他又想到了什么，看着手腕上的手表，往春和的面前晃了晃，道：“你要这表吗？你要去卖二手货的话，也能卖个五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