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入君怀（近代现代）——京华小倦客

　　凡心反应不及，待要拦已是拦不住，周明晏趁乱冲进门内，路过他时还顺手在他肩上拍了一把，笑道：“多谢管事！”
　　庭中花木红绸挽作同心结，当中一道俏丽身影飒然而立，孟思婧一身劲装，脑后马尾高高束起，手持横刀，满眼的跃跃欲试：“总算来了，我可恭候多时了，不用废话，出招！”
　　这第二道考验便是孟思婧，规矩简单至极，打赢她便能过。捡完钱的孟府下人们涌了进来，挤在廊下瞧热闹，还有人擂响了战鼓助兴，气氛紧张又热烈。
　　周明晏正待迎战，他背后却有人提醒：“这毕竟是姐姐，新郎官直接动手怕是不妥，不如让男傧相代劳吧？”
　　众人纷纷称是，秦臻正准备上前，孟思婧一抬头瞧见是他，神色明显一顿，清喝道：“……你……我不跟你打，让周明晏自己来，承光剑对照水刀，这才有看头！”
　　孟府众人齐声赞同，周明晏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秦臻的肩，他只得默默退回，目光却移不开人群中孟思婧那张神采飞扬的脸。
　　“诚如孟统领所愿。”周明晏与孟思婧相对而立，剑拔出鞘，剑刃反射灼灼阳光，耀眼夺目，“今日元照全力以赴，姐姐也无需手下留情。”
　　孟思婧很是满意，扬眉一笑：“痛快！”
　　檐下红绸珠帘被劲风呼啸卷起，刀光剑影相击，惊鸿游龙相斗，过招处火花四射，鸣声如金玉铿锵，气势如虹，仿佛要挑落日月。两人打得酣畅淋漓，眉眼被利刃映得雪亮，照见旗鼓相当的欣喜，也照见对同一个人的拳拳真心。
　　廊下看客们大饱眼福，看到险要处不时爆发出喝彩之声。忽而锵然一声，孟思婧手腕一抖，照水刀脱手飞出，却有一轻捷身影蹂身而上，身形滑过西斜落日，将横刀稳稳接回手中，重新递到她面前。
　　侯府众人立时齐声高呼：“侯爷胜了！侯爷胜了！”
　　胜负已分，孟思婧心悦诚服，接过横刀收刀入鞘，侧身让出一步：“可以，我这关算你过了！”
　　周明晏目露喜色，并不急着离开，抱拳冲她郑重一礼：“多谢姐姐。”方才率人穿过庭中，步入内院。
　　内院便是孟思昀素日起居处，周明晏在此同他听琴校书，日渐情浓。今日院中亦是整饬一新，红帐织双燕，绛帘绣鸳鸯，贴着五彩花胜的房门半开着，门内有人唤：“新郎官请进。”
　　周明晏刚步入房中，便听得一阵清脆咿呀声，心间顿时一软，果然看见小灵犀穿着红绫小衫，扬着一张胖嘟嘟的粉脸蛋儿，正坐在一堆吉祥云纹锦被里啃脚丫。
　　小家伙旁边坐着的竟是裴治，他正拿着腰间从不离身的小木马逗小灵犀玩儿，见周明晏等人进来，起身行了一礼，笑道：“常平村父老托我带话，恭喜侯爷与小恩公喜结连理。这第三道考题便由我代小灵犀出给侯爷，《诗经》有云，宜尔室家，乐尔妻帑，为人夫者既要关照夫人，也要照料好子嗣，请侯爷在半柱香内逗笑小灵犀，此关便算过了。”
　　圣旨既下，裴治已对孟周二人之情已全然了解，由衷替他们欣喜。他出身常平村，既受过孟思昀的恩惠，也得到过周明晏的提携，与二人都缘分深厚，同灵犀的身份有异曲同工之妙，由他们在此处设这第三道考题，可谓是恰如其分。
　　灵犀虽是孟周二人亲生，但此事并未声张，对外只声称灵犀是孟思昀在北疆战场上偶然收养，被孟周二人视如己出。既然两人都是男子，收养孩子势在必行，加之两人对孩子的疼爱有目共睹，旁人对此也并无过多置喙。
　　小灵犀出生后周明晏照顾不少，对儿子的脾气喜好了如指掌，逗笑儿子是小菜一碟。灵犀一见周明晏，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便亮起来，咿咿呀呀地张手要他抱。
　　周明晏一把把他抱起，娴熟地抛了个高高，稳稳接住沉甸甸的小粉团儿，从怀里掏出两颗桂花糖：“灵犀你看，这是什么？”
　　灵犀没吃过这糖，但见过周明晏喂孟思昀吃，孟思昀吃完后再亲他，嘴里便会有一股甜甜的味道，于是露着几颗小珍珠似的小牙，眯起眼睛冲他甜甜一笑。
　　小家伙眉眼弯弯，颇有几分孟思昀的神韵，周明晏心尖发颤，低头在小家伙脸蛋儿上啄了一口：“跟你爹爹一个脾气！”
　　围观众人都禁不住笑，裴治笑着宣布第三道考验通过：“小恩公在后面卧房里等着侯爷。”
　　周明晏把灵犀交给他，起身向卧房走。一路上过了三关，他并不觉疲惫，想起即将见到孟思昀，却有些头晕目眩。
　　按着婚俗规矩，他和孟思昀昨日起就没见面，不知思昀昨夜有没有睡好，今日晨起梳整更衣累不累。还有那婚服，他本来要替思昀准备，思昀却说他一早就准备好了，却一直不肯提前试给他看，不知思昀穿上会是什么模样，但有一点毋庸置疑。
　　身着红衣的孟思昀，便是这世间最最好看的人。
　　待来到卧房门前，秦臻等人都会意地退了一步，周明晏深吸一口气，抬手的一瞬心跳几乎凝固，敲门声回荡在四周，仿佛在他心里泛起空旷的回音。
　　门内毫无反应。
　　周明晏心底一沉，唤了几声“怀宁”，仍然毫无回应，猛地推开门。
　　门内空无一人，只有喜果喜帕龙凤喜烛摆得整整齐齐。周明晏面色微白，却似有所感，回头只见凡心从人群中挤出来，笑盈盈道：“侯爷莫急。”
　　“这是公子亲自为侯爷出的最后一道考题，他说，侯爷知道该去哪儿寻他。”
　　

第61章 凤凰
　　是日前来观礼的宾客都觉大开眼界，两个男子如此风光成婚已属惊世骇俗，临到最后出这种考题的更是绝无仅有，还有人悄悄为孟思昀捏了把汗，担心他这么心血来潮，做得太过分，真惹得侯爷动了怒，届时无法收场。
　　出乎意料，周明晏非但无半分怒意，还笑着道了声“明白”，转身便出了门，一副胸有成竹从容不迫的模样，引得人实在好奇，这半分线索都没有，怎么能知道要去哪里找人？
　　更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周明晏确实知道。
　　周明晏出门便上了马，沿着朱雀长街一路轻骑疾行。街旁红旌青旗，商铺林立，杨柳堆烟，春花烂漫，他却一路目不斜视，径自行到一座茶楼。
　　门前数株海棠，罗锦织霞，花意较去年更胜，千重万重花枝挑入云中，掩映着茶楼牌匾上四个隽秀工整的大字：壶天自春。
　　楼中曲声幽幽，茶客人声鼎沸，周明晏在楼前下马，二楼雅间，有人推开雕花明窗，探出一张比海棠更明媚的笑脸。
　　“小周将军！”清润嗓音明澈如溪，尾音里卷起喜悦的涟漪，“抬起头来！”
　　周明晏唇角扬起，应声抬头，看见二楼窗畔孟思昀的脸。大红婚服娇艳如霞，衣摆上凤凰金绣明光潋滟，飘落的衣摆犹如九天垂华练，瑶池洒落英，而无论是弄玉飞琼，还是云中仙君，都不及眼前人郎艳独绝。
　　艳光如天机云锦，飘然照亮周明晏眼眸，他抬头喊道：“孟老板，与我共乘一骑可好？”
　　他曾经承诺，不会再要孟思昀冒雨骑马来见他，以后都换成他，他会赶着来见孟思昀。
　　无论这个承诺，还是此后千千万万个承诺，他都会为孟思昀做到。
　　新人在欢声笑语里被迎回了府，又在鼓乐声中进了礼堂。一拜天地，二拜父母，孟思昀仰头望向一身华服、端坐堂上的周夫人，不禁忆起当初周明晏死讯传来时她特意登门劝慰，自己伏在她怀中落泪的情景，彼时他万念俱灰，而她同样痛彻心扉，却依旧给了他活下去的希望。
　　周夫人望着眼前这对天造地设般的新人，明澈眸中亦含了泪光。母子连心，周明晏甫一回京，便寻机向她坦白了心迹，连灵犀的真正来历也暗示了些许。说毫无惊讶并不可能，她却也觉得这未尝不是天赐良缘，孟思昀对儿子的深情她早已目睹，而儿子提及孟思昀时眸底温柔神色，更让她忆起昔时他的父亲望向自己的眼光。
　　只羡鸳鸯不羡仙，难得如此，也理当如此。未来或有千难万险，但她一直相信这两个孩子，相信他们不会辜负彼此，亦不会令她失望。
　　礼官唱诵声起，孟思昀同周明晏双双俯身，万千心绪凝结成一声“母亲”，周夫人含泪点头，唇畔是抑制不住的笑意，一迭声道：“好孩子……好孩子……”
　　最后是新人对拜，两人相视一笑，齐齐弓身，衣摆窸窣，绯衣下摆露出那对玉佩，朝阳丹凤映着青玉算珠，同心结坠下长长流苏，如眼前绵长无尽的幸福岁月。
　　礼成后酒宴开席，肴馔丰盛，美酒飘香，所有宾客不论尊卑显荣，男女杂坐，长幼同席，觥筹交错，分外热闹。
　　寻常婚宴上敬酒的只有新郎一人，而此时却是孟周二人一同敬酒，所到之处哄笑打趣之声不绝于耳。敬到镇北军那桌，一众兵丁差点没把房梁喊塌，周明晏连敬了三杯才让他们暂时住口，一片混乱里，孟思昀悄悄冲秦臻使了个眼色，两人避到一边无人的回廊。
　　孟思昀先前已喝了不少，面泛桃色，眉目生春，眉梢眼角都是盈盈喜色。身后仆从端着执壶酒盏，他亲自为秦臻斟了一杯，恭敬地将琉璃盏双手奉上：“秦将军，先前在北疆，思昀同小周将军、还有家姐蒙秦将军关照良多，这份恩情，思昀定当感念于心。”
　　当时孟思昀在北疆发现怀了灵犀，孟思婧情急之下要强行送他回京，是秦臻居中转圜，劝住了孟思婧，虽然得知真相，待他却一如从前，无半分鄙夷之色，之后更是帮着孟思昀隐瞒消息、抓药调养身体，还冒险随着周明晏行刺裘越国王，点点滴滴，孟思昀都看在眼中，今日特意敬酒答谢。
　　秦臻忙道客气，这些都是理所应当。他是周明晏挚友，亦知孟思昀人品，为友人两肋插刀，天经地义：“孟公子同元照修成正果，来之不易，此杯便是秦臻贺你们，别提什么谢不谢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孟思昀却知此间高义，端起酒盏一饮而尽，笑道：“秦将军才是客气，稍后我让家姐也来敬秦将军一杯。”
　　秦臻的手明显一颤，本就红润的脸又红了一层：“这这这，这就不必了，孟统领今日甚忙，何须……”
　　他说着，目光却下意识向一侧花厅瞥去，那里孟思婧正和周夫人同一众女眷娘子们划拳喝酒，红飞翠舞声里夹杂着清脆笑语声。
　　“秦将军。”
　　秦臻回神：“嗯？”
　　孟思昀抿唇掩下笑意，正色道：“家姐虽是女子，但志存高远，武艺过人，是巾帼不让须眉，将来若有郎君，也必是人中龙凤，盖世豪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