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入君怀(近代现代)——京华小倦客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3 16:21:58

  这话听着突兀,秦臻却无半分疑惑,只下意识连连点头。孟思昀端着酒杯,把他眸中那点失意落寞看在眼里,心中雪亮,话锋一转:“在思昀看来,秦将军便很不错。”
  都是冰雪聪明之人,秦臻瞬间便明白自己心思已经被孟思昀看了个透,脸立时红到耳朵尖,刚才喝下去的酒在心里翻滚沸腾,抬眼却见孟思昀目光明澈,并非要兴师问罪,竟是全然的肯定鼓励之意。
  纠结何时露了行迹为时已晚,何况孟思昀明显并无此意,秦臻虽然惊喜,却也未被冲昏头脑,低声道:“可是我……”
  孟思婧本是万里挑一的女子,如今又立了大功,安国夫人、长公主亲卫、靖安侯亲家,一大堆爵位身份堆在一起简直能吓死人。虽然秦臻父亲身居高位,可他自己不过是个将军,何况她常居京城,而他之后还要回北疆,更何况她眼里有万里长云,有江湖高远,未必却有儿女情长,更未必有他。
  他正黯然神伤,手上却忽然一沉,低头只见掌心里多了一支鎏金赤玉发簪,雕的是喜上眉梢的花样,梅枝横斜,喜鹊衔花,花团锦簇,栩栩如生,正是孟思昀今日大婚典礼上,发间插着的那一支。
  秦臻的心情,孟思昀自是了然。曾几何时,他也如秦臻一般,心中情深似海,却踌躇不前,唯恐被人瞧出半分,可苦尽甘来,蓦然回首,他却觉得任何人都有勇气追求幸福,任何心意都值得被看见。
  “秦将军比思昀懂兵法,一定也知道《左传》有云,夫战,勇气也。非战如此,情亦可通。”
  他合拢秦臻的掌心,抹去对方眼底犹疑,莞尔一笑道:“尽管去吧,家姐崇拜英雄,但更欣赏有勇气的人。”
  欢宴直至月上,夜色中的侯府灯火通明,悠扬歌吹越过高墙,散进停在巷中的一辆马车。
  风灯摇曳,照亮车旁两道身影。微服出行,李芳时未着云鬓花树,一身石榴红百破罗裙,看似寻常豪门贵妇,侧目向身旁年轻男子微笑道:“来都来了,真不进去瞧瞧?”
  李擎一袭天水蓝云纹锦袍,通身气质一如显族清贵子弟,摇头微笑道:“不去了,今日是他们的大日子,我去了他们又得乱着接驾,不如在这儿听听热闹。”
  春夜温润,笙箫婉转,吹的依稀是《凤求凰》的调子,潮水般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李擎听着,不由自主微微蹙眉,似要在其中辨别出某个熟悉的嗓音,李芳时望在眼中,自知他在意的是谁,笑道:“连思婧都不去看一眼吗?毕竟是见一面少一回了。”
  李擎一怔,转眼看向李芳时:“姑母的意思是同意了?”
  早前孟思婧曾向李擎请旨驻守北境,李擎将此事推给了李芳时,李芳时却未立刻定夺是否放人,只说她要好好思量一番,这一思量便从去冬思量到了今春。
  “姑母若是不想放走思婧,去年便不会让她去北疆,她也大了,不能在公主府拘一辈子。”李芳时低眉浅笑,牡丹般雍容丰雅的面容上笑意仍在,眸间却依稀拂过几缕惆怅的波纹,“但在点头之前,姑母想最后问你一次。”
  她用“姑母”这个词,便是暗示这段话无关朝堂,仅是姑侄间谈论家事,仅在二人之间,仅今夜而已。
  李擎会意,亦不在乎心事被她看穿,目光望向不远处侯府晃动的灯光:“……姑母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真的放弃了?”
  “姑母说笑了,本就不曾开始,又何谈放弃呢。”
  李擎微微一笑,不自觉地展开五指,夜风带着婚宴上的酒香和白日残留的暖意,拂过他摊开的手掌。他的手或许正执掌太阿、称量天下,可就某种意义而言,他的手中从来空无一物。
  “她选择了她的天地,朕……自当成全。”
  他想起孟思婧此前单独面圣,陈情她欲驻守北疆、守土卫国的抱负,最后他让她去求长公主允准,她叩谢过后告退,龙椅上的他望着她轻捷转身的背影,心中忽然一空,像是整条长街一冬的风在一瞬间灌进了心里,忽然克制不住地唤了一声:“——思婧!”
  孟思婧驻足回头,面上满是错愕,因为他突如其来的这一声,也因为他从未这样直白地喊过她的名字:“陛下还有吩咐?”
  话语干涸在喉咙里,或者说连他都不知道他本来想说什么,但他知道他不能不出声,帝王的一次欲言又止,足以让为人臣的惶惶数日不得安稳。
  她身后是深宫密不透风的重瓦飞檐,巍峨耸立的鸱吻高高在上地注视着他们。是啊,在她眼中,她只是他的臣子,而他永远都是高高在上不可逼视,也同样不可亲近的君王。
  “……没什么,只是想问问……”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和着檐下风铃在冷风中发出的清响,“那把照水刀,好用吗?”
  孟思婧一怔,扬眉笑开,抱拳向他行了一个礼:“好用,这刀思婧会用一辈子的,多谢陛下!”
  如此便好,他的情意不曾成为将她缚在后宫的绫罗,却成了常伴她左右的锐利刀锋,护着她所向披靡,一往无前。
  如此便好,放走这只肆意张扬的凤凰,却依然能听得她一鸣惊人的清音,不仅他能听到,全天下的人,之后也能听到。
  

第62章 告白
  月上中天时,欢宴终于到了尾声,各家小厮们把醉醺醺的主人扶上马车,仍没尽兴的三五成群地约着再去某处消遣,当然还有不少人凑到新房门外准备听热闹,被凡心一人一个红包连哄带劝地全都打发走了。
  笙歌喧哗如潮水褪去,热闹了一整日的侯府复归宁静。月色漫进灯火,辉耀满庭华彩,庭中一片海棠开得正盛,月色下花影横斜,映下一道玲珑晃动的身影。
  孟思婧坐在屋顶上,身畔放着酒壶酒盏,脚边海棠暗香浮动,她正就着剔透月光自斟自饮。
  宾客们的说笑声渐行渐远,风里只有侯府下人们收拾杯盘的细碎响声。孟思婧正在出神,忽听背后一串豁琅琅瓦片响,一个激灵回头,看清来人便松了口气:“是你啊……小心脚下,我刚上来的时候踩松了好几片瓦,你当心别滑倒,哎——”
  秦臻满脸窘迫,瓦片确实湿滑,但他又不想在她面前手脚并用,越紧张脚下越不听使唤,鞋底一滑真差点摔倒,还好孟思婧及时出手,一把扶住他的手臂。
  肢体接触的一瞬,秦臻脸上好似要着火,半身都僵了,好在屋顶上灯光昏暗,月色里看不清他红透的脸。
  孟思婧毫无察觉,扶他在自己身边坐稳,纳闷道:“你上来干什么?”
  “……没事,就是国公夫人准备了醒酒汤,我想着孟统领今日也喝了不少,想着送点过来……”
  酒宴结束得晚,国公夫人让孟思婧和秦臻等人都留宿侯府,还说明日要再设宴答谢。
  秦臻当然不会说他因为席上孟思昀的那番话心潮澎湃,绞尽脑汁说服自己来寻孟思婧,敲了半天门不见她人还吓了一跳,担心她醉里神志不清出了意外,险些要报到国公夫人处寻人,惶惑里一抬头才发现众里寻她千百度,那人却在头顶屋檐上。
  “醒酒汤?我不用,多谢秦将军。”
  孟思婧笑容依然爽朗,不自觉垂落的睫羽里却透出几分落寞。秦臻瞥了眼她身边的酒壶酒盏,眼神微顿,小心翼翼道:“孟统领在这上面做什么,更深露重,当心着凉。”
  “没事,我就是想看看月亮。”孟思婧迎着月色抬了抬下颌,夜风扬起她高高束起的发丝,在秦臻鼻尖飘散温润的香气,“小时候怀宁爱生病,半夜经常睡不着,我经常偷溜过去陪他一起看月亮。”
  谈及孟思昀,她张扬眉眼柔和下来,语气也放轻,似是又看到了那时靠在她肩上的弟弟纤弱单薄的模样:“那时候好奇,想知道其他地方的月亮是不是和江南的一样。怀宁从小读书就多,说当然是一样的,我说怎么会呢,隔了那么远,肯定不一样。他也不跟我吵,想了想就说,我说的也算是对的。”
  “后来我也长大了,就觉得是他哄我,明明就是同一轮月亮,哪里不一样?”孟思婧仰头,盈满月色的眼睛落在秦臻眼中,比头顶皎洁玉盘还要明亮澄澈,“现在我明白了,确实不一样,别说在不同的地方看来不一样,同别人一起看,和自己一个人看,也是不一样的。”
  弟弟长大了,他早就是能独当一面的大人,如今也觅得了自己的归宿。周明晏是她亲自考验过的,无论人品家世,还是待思昀的真心都无可指摘,却让她既欣慰又嫉妒,毕竟弟弟最在乎、最亲密、最下意识依赖托付的亲人,都不再只有她一个了。
  微风掠过树梢,海棠花枝随风微动,秦臻不知如何安慰她,顿了顿只憋出一句:“……孟公子会很幸福的。”
  孟思婧一笑,低头执壶倒了杯酒,先向秦臻让了一让,秦臻摇头,她便自己端起一饮而尽:“当然,周明晏要是敢委屈他半分,天涯海角我也打上门去收拾他。”
  两人都知这话是玩笑,秦臻也忍不住笑,低眉摩挲着袖中孟思昀递给他的那支鎏金赤玉簪,掌心是热的,心底也慢慢温热起来:“还有孟统领,之后也会有人同你一起看月亮。”
  不知是不是酒喝多了,孟思婧心底某处莫名陷了一下,下意识不愿多想,扬眉一笑道:“多谢你。”
  月华如练,眼前人含笑眉眼柔光点点,笑意清浅,落在秦臻眼中却如火树银花般光华璀璨。
  内心深埋一冬的种子萌动破土,他喉心发痒,攒了许久的话抑制不住地要倾泻而出:“孟统领,不知孟统领是否记得,之前在宫里,在下曾经说过,待凯旋回京,有句话想跟孟统领说?”
  孟思婧望着他,不是喝过醒酒汤了吗,怎么还脸还红成这样,再就怎么冷不丁提起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她回忆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啊,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但你想说的不就是让我别老总是替怀宁做主吗?”
  “……不是!”秦臻语塞,无奈她这想法怎么就这么根深蒂固,“是别的……”
  “那是什么?”孟思婧更疑惑了,“你想说什么就说呗。”
  秦臻攥着手里的赤玉簪,在温润的夜风里出了一头的汗,先前准备好的说辞像是被刚才险些摔的那一跤摔没了,孟思婧的目光越疑惑,他越是脑中空白,脸上发烧,忽而灵机一动,伸手摸进自己怀里。
  孟思婧送给他的那枚红玉扳指,他实在舍不得戴,用荷包装起来贴身放在胸口,伴他度过沙场搏命九死一生,同自己的心跳珍藏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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