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入君怀(近代现代)——京华小倦客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3 16:21:58

  但无论境遇如何变迁,某些东西却丝毫未变,如同裴治的报恩之心,如同孟思昀的不求回报。
  裴治重重点头,嗓音哽咽:“小恩公教诲,行知铭记在心。只是小恩公哪怕不愿暴露身份,若是得了闲,也请回常平村看一眼,大家都很挂念您……”
  孟思昀点头应下,心中欣慰,当年他之所以要以德报怨,便是看出村民虽因穷困而铤而走险,却仍葆有淳朴向善的本心。
  救一人两人简单,救助整个村落谈何容易。那时他虽已在京城立足,资助常平村却也不算是举手之劳。可今见裴治如此,又听他说如今村塾后辈中亦有几个佼佼者,便觉当年耗费的心血并未白费。
  自裴治进门起,他心中便有疑问,见裴治神色稍定,便貌似不经意地开口:“你……是不是认识靖安侯?”
  几日后周明晏终于有机会出宫,先回府看过母亲,接着便去了孟府。
  孟思昀不在,但留了信给他,用他无比熟悉的、冥冥之中引他们相认的隽永笔迹,问他何时得空,陪自己回一趟常平村。
  哪怕孟思昀要去天涯海角,周明晏大概都会跟去,当下欣然应允。
  及至约定那日,两人约在孟府侧门,周明晏心中激动,比约定的足足到了半个时辰,街上晨光熹微,行人寥寥,才觉自己好笑。
  就这么站在门口,怕是会落人口舌,周明晏转身,正欲寻个什么地方等,却听背后传来一声轻唤:“侯爷。”
  孟思昀立在门首,晨光浅淡,他眉眼却鲜明,眼中有挑明心事后初次见面的羞怯,却也有心有灵犀、不谋而合的惊喜。
  没见面时日思夜想,见面却觉如在梦中。他们做过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做过互通姓名的熟人,做过志同道合的朋友,甚至做过一夜风流的对象,此时互通了情意,却觉既熟悉又陌生,似是游子归乡,生出几分近乡情怯般的忐忑来。
  尚未苏醒的长街薄雾朦胧,两人四目相对,嘴唇颤动,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容易鼓足勇气开口,话却又撞在一起。
  “怎么这么早?”
  明知故问,尴尬却很快化作心照不宣的笑意。孟思昀掩唇低眉,周明晏则清了清嗓子,问:“……那现在走吗?”
  孟思昀轻轻点了点头。他今日着一身苍葭色长衣,外罩月白披风,衬得眉眼愈发明净生光。这类剔透颜色,落在旁人身上多会显黑,可在他身上,便只觉淡妆浓抹总相宜了。
  常平村距京城不远,备车过于兴师动众,再者近来天气晴好,两人便约定骑马去。
  孟思昀的马还没牵出来,是他心急先出了门,正想跟周明晏说稍等片刻,却见矫健身影自眼前一闪而过。
  周明晏是骑马来的,此时坐骑便在身侧,见孟思昀答应出发,便飞身上了马,拉住缰绳令马站稳,俯身向他伸下来一只手。
  阳光在他掌心闪光,暴露他手心沁汗的紧张。孟思昀一怔,片刻才反应过来周明晏是要带他骑马,脸颊顿时发起烧来,轻声道:“……别人会看见的。”
  拒绝得如此干脆,周明晏抑制不住一阵失落,转念一想,还是孟思昀思虑周全,便道:“那还是套辆马车吧。”
  孟思昀急忙摇头:“……太麻烦了。”
  周明晏肯定不愿他驾车,可他不想让周明晏为他驾车,可若再带着车夫,那他和周明晏还怎么……
  周明晏同他想到一处,不由为难起来,孟思昀见他蹙起眉头,竟是认真地在苦恼,实在忍不住,小声道:“那个,其实我会骑马……”
  周明晏“啊”了一声,孟思昀觉得好笑,又觉得可爱,提醒道:“那夜在玉麟卫兵营我便骑过,侯爷也见过啊。”
  那夜实在刻骨铭心,先有孟思婧打上门来,又有孟思昀赶来救场,他刚刚回忆起谁才是别院中的那个人,又赶上陆准一党突然发难。
  经孟思昀一提醒,周明晏依稀想起他和凡心是骑孟思婧的马走的,但当时情形混乱,他记不清握着缰绳的是孟思昀还是凡心,不放心道:“你真的可以?”
  “当然可以。”孟思昀点头,又补上一句,耳畔红晕又深了一层,“在那之前,侯爷去回春堂买药酒,凡心捎信回来,我就是骑马赶去见侯爷的。”
  周明晏立刻记起,那日春雨绵绵,孟思昀说自己在楼上小憩,眉间发梢却笼着一层细润水光,衣衫亦是半湿的,不似小憩方醒,倒像是从外面匆匆赶来。
  他当时便看出孟思昀没说实话,但后来他们起了别的争执,他便没再往深了去想。原来孟思昀真的是冒雨骑马来的,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见他一面。
  欣喜,感动,更多的却是歉疚和心疼,周明晏不觉伸手,轻抚面前人鬓边碎发,动作珍重温柔,似要拂去记忆里那层湿润的水光。
  “……以后别这样,受了风寒可怎么好。”指尖滑过柔软耳轮,他的心也跟着陷下去一块,情不自禁凑上去,在孟思昀耳畔轻声道,“以后都换我吧,换我赶着来见你。”
  温热气息拂过耳畔,将本就急促的心跳复又拨乱,孟思昀脸颊红透,轻轻摇头,心里却忍不住翻来覆去,把这句承诺默默念了很多遍,越念,脸颊越烫,唇角却不自觉地扬起来。
  见孟思昀摇头,周明晏还觉自己唐突,见他虽然低了头,笑意却如涟漪一般,将白皙脸颊层层染透,顿时又放了心。
  脚步声起,孟思昀一个激灵,退开两步和周明晏分开。凡心牵了马出来,只当是没看见,把缰绳交给孟思昀,转身对周明晏行了个礼,道:“今日公子便拜托给侯爷了。”
  周明晏点头,凡心一本正经,叮嘱道:“公子不能受凉,也不能受累,赶一段路要停下来歇息,不能一次吃太多糖……”
  这都是什么话,说得他跟千娇百宠的千金小姐似的,又活像在叮嘱新上任的小厮。孟思昀面颊发烫,听不下去,打断道:“凡心!”
  见他满脸绯红,语带羞恼,凡心抿唇忍下一阵偷笑,及时住了口。
  周明晏却听得认真,连连点头,见凡心不说了还追问:“还有吗?”
  凡心抬眼看看周明晏,堂堂靖安侯,倒是挺会摆正自己的位置,他早知公子眼光不错,如此心又放了几分,但该叮嘱到的不能疏漏。
  “日落前必须回来,若是公子出了什么差池,我们家大小姐可是要亲自过问的!”
  论品级长公主亲卫管不着靖安侯,但以目前的关系,周明晏心甘情愿被孟思婧压了一头。他不敢怠慢,郑重允诺,定将人全须全尾送回。
  听着两人一问一答,孟思昀面皮都快烧透,一个飞身上了马,衣摆翩然一闪,转瞬策马离去。
  青衣白马,相映成辉,周明晏赶紧上马追去,望着那个修长飘逸的背影,心想这人真是做什么都漂亮。
  常平村距京城本就不远,一路风和日暖马蹄轻,没过多久,迢递青山之间,错落有致的村舍民居赫然在望。
  两人远远勒马,遥望碧空白云下团簇连绵的青瓦黛檐。孟思昀眼神闪亮,从东面那片新刷了桐油、明显是刚刚落成的新居,看到比他最初兴建时又扩建了几番的村塾,语气难掩欣喜:“真是今非昔比,比我当年来时又好了许多。”
  周明晏指点他看向村中那个规模颇大的粮仓,见他满眼赞叹,既觉可爱又觉好奇:“这么多年,你真的一次都没回来过吗?”
  “后来思婧去了长公主府,铺里生意也越来越忙,没时间过来……”孟思昀轻轻叹了口气,“再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帮人一时不能帮人一世,如今他们已经不需要我了。”
  不留姓名便是不求回报,他也不想让村民对他感恩戴德,若不是周明晏和裴治续上了这段缘分,他或许真的再也不会回来。
  周明晏心中感怀,道:“那既然来了,就好好看看,想先去哪里?”
  出乎他的意料,孟思昀微微一笑,道:“我们先去看望裴将军吧。”
  碧草覆着青丘,不知名的野花随风摇曳,刻着名字的青石碑光润洁净,可见周明晏来此祭拜之后,裴治也特意来祭扫过。
  孟思昀会说想来这里,周明晏有些许意外。孟思昀来到常平村时,裴勇已经离村从军,包括裴治在内,没人跟他提起过裴勇,因此周明晏此前提及他有故人葬于此处,孟思昀丝毫不曾想过那就是常平村。
  他本以为孟思昀是想让他借机祭拜,便先行一步上前施礼。孟思昀却也跟着他上前,从随身行囊中取出一只小香炉放于碑前,燃起三根线香,恭敬地插在香炉之中,俯身拜了三拜。
  “裴将军,在下京城孟思昀。你我素昧平生,无缘得见,但将军悍勇无畏,为国捐躯,赫赫英名,靖安侯对孟某提起过,令弟裴治也曾对孟某提起。”
  孟思昀凝望墓碑,柔和嗓音飘散在袅袅青烟里:“思昀今日祭拜,一为家国,二为报恩。”
  他垂下纤长的睫毛,神色真挚而敬重:“裴将军是孟某的恩人。如果没有裴将军,侯爷……不会有幸识得孟某。”
  若不是送裴勇的骨灰回乡安葬,周明晏不会来到常平村,不会结识裴治,不会从他口中听闻那个神仙般的小恩公,亦不会有那日村口的惊鸿一瞥,不会有五年后的后知后觉,从犹疑到坚定,再以旧药方上的字迹相认。
  九泉下的人虽已瞑目,却仍在护佑和指引着世间他在乎的人。
  孟思昀不曾期待过常平村的回报,可在冥冥之中,常平村依然给了他此生最最渴望的报答。
  周明晏明白孟思昀的意思,眼眶发酸,一腔情绪无所抒发,便在孟思昀身旁俯身,同他一起向裴勇行了三个礼。
  祭扫完后,两人牵马走向村中。
  日头正高,风清气爽,金桂银桂到了花期,浓绿枝叶间碎金摇曳,清冽桂香在风中荡开涟漪,沁人心脾。越靠近村中,桂花香气越浓,清甜馥郁,引人醺然欲醉。
  孟思昀深深吸了一口:“没想到他们真的种了这么多桂花。”
  语气欣喜,神色间却有淡淡内疚。他最喜桂花甜润,日常饮食中无桂花不欢,孟府每年购入的干桂、花蜜、桂花糖不计其数。但京城百珍云集,常平村的桂花却刚成气候,在裴治提起之前,他连听都没听说过。
  他来了又去,一无所知,不知道自己一直被自己帮助过的村民挂念着,不知道这里有一片为了他栽下、岁岁年年等待着他归来一品芬芳的桂花。
  他眼中的是桂花,周明晏眼中的却是他。不知道在这段他因为伦常和距离选择遗忘,情窍初开又纠结于自己爱的究竟是谁的岁月里,孟思昀独自怀揣着一份一往而深却无法言说的爱意,是如何熬过这些漫长孤单的日日夜夜,是否也如这些桂花一样,年年繁盛,却不知在意之人何年何月才能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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