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入君怀(近代现代)——京华小倦客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3 16:21:58

  “这马很听话的,我给你牵着缰绳就好。”周明晏让他放心,不自觉又说一句,“再说了,你也不算外人。”
  孟思昀及时放下面纱,遮住又止不住泛起桃色的脸,周明晏在他身后虚虚护着,看他上了自己的马,自己牵着两匹马的缰绳走在他身侧。
  如此行出一段,孟思昀又觉得不太对。
  周明晏的坐骑的确温顺,加之周明晏御马有方,一路走得不疾不徐,很是平稳。只是执辔牵马的意义非比寻常,在君臣师徒间象征礼敬臣服,在夫妇爱侣之间则象征钦慕与呵护,比同乘一骑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些礼数连孟思昀都懂,周明晏不可能不知道。但他腰背笔直,神色静定,缰绳在手中握得极稳,一副无惧世人目光的坦荡模样,仿佛无论哪层意思都是他的意思,他就是要让世人将他对孟思昀的特殊看得清清楚楚,明白昭彰。
  孟思昀默默攥紧周明晏送他的花束,虽然窘迫,心头却止不住炽热滚烫。
  行至路口,迎面来了对小两口,不知是归宁还是探亲,两人一头驴,小娘子戴着幕篱,抱着大包小包坐在驴上,做郎君的牵着缰绳走在前面。
  四人打个照面,活像照镜子似的。周明晏这边马匹多,于是主动退到路边让对方先行。骑驴的小娘子清脆地道了声谢,又喊过自己的郎君咬了咬耳朵,她的郎君便冲周明晏行了个礼,笑道:“多谢兄台,我家娘子想问问嫂子这花儿是从哪儿摘的,拿在手里怪好看的,她也想要一束。”
  孟思昀羞得不敢抬头,这日出门没做什么,净被人当成小夫妻了。
  周明晏给他指了指大概方向,小郎君冲他道了谢,引着自家小娘子去摘花了。
  小两口走远了,两人继续赶路。周明晏牵起缰绳走到马前,孟思昀低眉,恰巧瞥见他唇角一丝浅浅笑意,不由问:“侯爷笑什么?”
  “……没什么。”周明晏抬手掩了掩唇,察觉到马上人目光灼灼,知道自己也瞒不过去,索性坦率道,“就是觉得,若是从五年前算起,那我开始心悦你的时间比你要早。”
  周明晏常居北境,在京城真正名声大噪是在去岁今春的雪岭大捷之后,孟思昀倾心于他的时间,不会比这更早。
  周明晏武将出身,争强好胜的心刻进了骨子里,虽说深究这些无甚意义,可这么一想,总觉得有种莫名的畅快。
  日光醺然,照得人全身暖洋洋的,孟思昀也不知是脸红,还是被阳光晒得发烫。他心里笑周明晏在这件事上怎么如此孩子气,却也莫名不服,嗔怪道:“当年侯爷既没叫住我,后来也不曾来打听过我,算什么心悦?”
  周明晏身形一顿,蓦地转过身来,孟思昀吃了一惊,只听他焦急道:“我说过,我当时以为你回南方去了,而且我知道你是个男子……如果你是个女子,我一定会立刻去寻你,向你父母提亲……”
  他本就耿耿于怀,过去自己的逃避和迟钝,给孟思昀带来了再难弥补的伤害,这通剖白于事无补,起码能让孟思昀知道他并非无情,只是……
  孟思昀赶紧道:“没有,我没有怪侯爷……”
  他有什么立场怪周明晏,是他的错,是他不如周明晏勇敢,亦不如周明晏坦率。在发现他就是小恩公之后,周明晏第一时间便来回春堂找他,他自诩比周明晏先动心了那么久,却百般遮掩,一退再退,说了那么多违心的话,白白浪费了那么多时间。
  他知道周明晏在安慰他,他也感激周明晏的安慰,面上笑得云淡风轻,心下实则有些失望。
  可惜他不是女子,即便如今周明晏找到了他,也是不能与他成婚的。
  他不想周明晏再多想,岔开话题道:“若是当年知道侯爷就在那群人里,我肯定会下车。”
  周明晏微笑,忽而生出好奇来,问:“你当时就认识我吗?”
  孟思昀一个激灵,好在周明晏看不清他的脸,顿了顿,道:“侯爷以前跟着国公爷回过几次京城,仪仗进门,自然也是见过的。”
  这话是不假,周明晏却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些许不自然,干脆问得更确切些:“那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我的?”
  “这个……我也记不清了。”孟思昀闪烁其词,不待周明晏追问,又一次岔开话题,“不过当年没见也是好事,只怕侯爷瞧见我的长相,有什么旖旎心思也全都散了。”
  这一招很奏效,周明晏心间刚刚滑过疑问,就被轻巧引走,忙道:“这话从何说起,你问问那些村民,谁不说他们的小恩公生了一副神仙模样。”
  孟思昀笑道:“什么神仙,侯爷见过官话都说不好的神仙?”
  孟思昀襁褓中随母亲来到江南,学了一口吴侬软语,来常平村时他刚到京城不久,中原官话都说不利索,也坐实了江南小郎君的身份,也是因为这一点,虽然孟思昀和小恩公有种种相似,周明晏也半点没怀疑过他们会是同一个人。
  如今真相水落石出,孟思昀也对周明晏坦白了他的童年经历,方知闹了这么大的乌龙,两人相视笑了许久,都觉得自己犯傻,这么明显的线索摆在眼前,怎么就没想到多问一句。
  “还是怪我,总觉得人不会变似的,忘了你有多聪明,区区中原官话肯定手到擒来,现在真是半分也听不出。”
  周明晏习惯性地揽过责任,孟思昀心下过意不去,道:“怪我,跟大家说回江南去了,之后再没回来,大家肯定以为我真的走了。”
  周明晏问:“那你真的回过江南吗?”
  孟思昀顿了顿,抬眼望向远处隐隐青山,清澈眸光里似融进空濛烟雨,变得悠远缥缈起来,轻声道:“没有。”
  周明晏随口道:“也是没时间?”
  孟思昀指尖抚过花束里一片柔软花瓣,微笑道:“……也算是吧。”
  真实原因他不想说,他出生时先天不足,经不起旅途颠簸,幼时自京城去江南的那次几乎要了他的命,后来回京城时稍好些,却也是波折不断、险象环生,到京城后亦是大病一场。
  他也是医者,了解自己身体,也去看过很多大夫,都劝他千万别出远门,若是再折腾狠了,伤了根本,华佗在世也无力回天了。
  这些他早已坦然接受,可他不想让周明晏知道。他生性好强,自信却也自卑,他不想让任何人为他惋惜,哪怕是周明晏也不行,何况周明晏是何许人——他是一辈子困在壶天之中的囚鸟,而周明晏却是要行万里路的人。
  这么想来,当年他能从江南顺利回到京城,也是多亏了周明晏。
  周明晏走在他身前,看不见他的面色,也不知他的心事,边走边道:“江南是个好地方,可惜之前从未去过,何时得了空,你带我回去一次吧。”
  孟思昀一怔,手里那片花瓣被蓦地攥紧,泛着草香气的汁水浸湿了指腹。周明晏无知无觉,忽然问:“对了,你还会说南方话吗?”
  孟思昀定了定神,慢慢地拂开那片花瓣,笑道:“当然。”
  天高云淡,暖风拂过辽阔郊野,马蹄悠悠,清润嗓音回荡其间,泛起江南朦胧烟波,是吴地著名的《子夜歌》。
  “芳是香所为,冶容不敢当。天不绝人愿,故使侬见郎……”
  芳草斜阳,低斟浅唱,有情人同心归处,于是秋暮也浓艳似春光。
  

第25章 比试
  城北兵营,此次随周明晏回京的镇北军精兵驻扎此地,此时正在操练。
  校场上军鼓阵阵,披坚执锐的精兵强将们正两两练习拼杀,刀剑嗡鸣,杀声震天。
  周明晏巡视其间,目光锐利,发现不当之处便出声指点,间或接过兵器演示一二,身形干脆利落,引得不少兵士连声赞叹。
  “这是取胜的本事,也是自保的本事,勤加练习,方能百战百胜。”
  周明晏将横刀抛给兵士,抬眼望见秦臻候在台下,目光立刻落在他身后那个颀长清瘦的身影上,方才杀气凛冽的瞳眸中锐利之色瞬间融化,快步走出校场。
  孟思昀一袭郁金长衣,端正向他施了个礼。碍着外人在场,周明晏不好制止,匆匆摆了摆手,问:“又来交货?”
  孟思昀含笑点头,他近日气色好了许多,皎洁面容上眉眼盈盈,好似郁金瓶里一朵绣面芙蓉。
  近日军需官在孟思昀的回春堂采买了数批药材,回回交货,都是孟思昀亲自送来。
  秦臻汇报说药材已经清点入库,周明晏点头,见孟思昀脸颊被风吹得微红,忍不住道:“找伙计送来就行了,何苦每次跑这么远。”
  “军需之物紧要,孟某自当上心。”孟思昀眸光流转,明丽笑容里泛出一丝狡黠,“若是侯爷觉得困扰,那之后孟某就不来了。”
  好一招以退为进,周明晏心甘情愿上钩:“别——”
  自打从常平村回来,他和孟思昀便聚少离多。周明晏军务缠身,生意场上的孟思昀也不遑多让,虽说同在京城,见面的机会却屈指可数,得想法设法,才能不露形迹地见上几回。
  周明晏自然也知道孟思昀亲自送货是为了见他,只是他心里过意不去,明明承诺过,以后都由他去找孟思昀,却还是次次都要孟思昀过来寻他。
  他恋恋地望着孟思昀含笑眉眼,私心希望他能多留片刻:“既然来了,若是得空的话,要不要来看我们练兵?”
  孟思昀眼睛一亮,又犹豫道:“这……怕是不妥吧……”
  “没什么不妥,刀法枪法,还有箭术比试,不涉机要,没什么不能给你看的。”周明晏打消他的顾虑,“再说了,你不是在编纂你父亲的遗作吗,说不定会有帮助。”
  一句话说到孟思昀心坎里,欣然点头,跟着周明晏走向校场。
  秦臻跟在两人身后,因了稍后的箭术比试,从软甲中掏出一枚红玉扳指套在拇指上,想起赠他这枚扳指的孟思婧,心中止不住纳闷。
  自从玲珑斋那次之后,孟思婧再没找过他。他原以为周明晏和孟家已经彻底分道扬镳,心里说不上是惋惜还是庆幸,可最近孟思昀屡屡来营中,和周明晏谈不上有多亲密,却也不算有多疏离,但说是姐夫和妻弟吧,那感觉也不对,说不出哪里怪怪的,却又有种诡异的和谐。
  光滑的红玉贴着他的指腹,他下意识地摩挲了几下,终究还是不舍得戴,小心翼翼地摘了下来,珍而重之地放回了软甲里。
  孟家这事他算是彻底看不懂了,他只希望还有机会,能再见到孟思婧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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