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入君怀(近代现代)——京华小倦客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3 16:21:58

  今日铺中设义诊,排队问诊的百姓挤挤挨挨直排到门口,裴治在周明晏身后下马,紧接着便被拉到一边,周明晏指着堂上正在看诊的大夫问:“这个人你认识吗?”
  他嗓音发颤,伸在半空中的手微微抖动,裴治循他指的方向看去,眼睛顷刻便直了。
  “这是……这是……”裴治眨了眨眼睛,几乎疑心自己在做梦,情不自禁上前几步,失声道,“这是小恩公啊!!”
  几年过去,小恩公已经不是他印象里那个稚气未脱的少年,人高了,也瘦了,碧玉青笋长成了挺秀翠竹,可裴治清晰地记得这张脸,记得他初次目睹常平村凋敝景象时悲悯动容的眼神,记得村民向他道谢时他摆手浅笑的姿态,一如此时此刻,他被病患簇拥着,认真倾听着每个人的疾患苦痛。
  这就是小恩公,五年来被村民们念念不忘的小恩公,以为他回了南方再也无法报恩的小恩公,他不在南方,他就在回春堂看诊,就在距离他们不过十几里之遥的京城!
  裴治喉头发紧,百感交集,生怕人跑了似的,拔腿就要往药铺里冲,又被周明晏一把拉住。
  “我去见他,你找个地方等我。”
  堂中的孟思昀正忙得不可开交,并没有觉察周明晏的到来。
  他久病成医,医术卓绝,但平时诸事缠身,先前偶尔坐诊,之后便只在举办义诊时为人看诊。他医术高明,许多疑难杂症一看便知,又温和细心,每次坐堂,病患都挤得水泄不通,无论大病小病,都想请他瞧上两眼。
  只是如此一来,即便紧赶慢赶,回回义诊都要耗到三更半夜。凡心心疼,劝他不必如此用心,他只道于心不忍,又笑道会尽量看快一点,莫要让病患也等得心焦。
  凡心气得简直想笑,还顾得上别人,什么时候能顾惜点自己的身体,转念一想孟思昀近来经历种种,却也不忍心再说什么。
  朝夕相处的人,最知晓彼此的心思,凡心不知七夕夜孟思昀和周明晏之间又发生了什么,只觉那日之后,公子又消沉了许多,人虽然温雅如故,但稍不留神,眉眼间便透出一股欲说还休的失落与绝望。
  忙些也好,至少心思被眼前的病患拴住,便不会再落到旁的什么人身上。
  病患一个接着一个,前一个人刚千恩万谢地起身,后一个紧接着便凑上来。孟思昀不问来人贫富贵贱,望闻问切,神色专注,开方的间隙细细叮嘱注意事项,微笑着目送人离开。
  下一位病患动作稍微慢了些,倒给了他片刻喘息之机,孟思昀活动着酸痛的手腕,不引人注意地轻轻舒了口气,呼吸却在下一瞬凝固。
  站在他面前的竟是周明晏。
  孟思昀对排队看诊的队伍长度有些概念,周明晏在此时出现,该是等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来不及想别的,心先不受控制地悬了起来。
  周明晏不是那种为了见他无所不用其极的人,他不屑于此,也根本不必如此,那他为什么会来?
  是他病了吗?是手上的旧伤,还是哪里的新伤?
  他看着周明晏的脸,想从他的面色上看出些什么,脑中却是一片空白,只觉得周明晏看他的眼神和以往不同,和相识以来的哪一次都不同,乌亮瞳眸深沉如海,目光如铺天盖地般笼罩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炽烈力道,一错不错地望着自己,仿佛稍微眨一眨眼睛,自己就会从他眼前消失一般。
  没等他发话,周明晏先坐了下来,开口:“在下近来总是咳嗽,夜不能寐,请大夫为我看诊。”
  嗓音是有些哑,可分明不是常见的肺气虚弱,反像是带着某种巨大汹涌的感情,欲言又止,摇摇欲坠。
  孟思昀暗自深深吸气,强令自己镇静,问了几句,又伸手道:“请容孟某为侯爷把脉。”
  周明晏顺从地将手腕放到脉枕上,目光仍定定落在他身上。
  指尖触到温热肌肤,孟思昀的手不由轻颤。明明是在为别人诊脉,他却觉得仿佛是自己的手被周明晏攥住,指下的脉搏汹涌急促,像在敲击着他的心脏,又像是要将他的心跳点燃。
  周明晏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不停颤抖的长睫,僵持片刻后,周明晏问:“可以开方了吗?”
  孟思昀收回手,心中乱麻一片,低声道:“请侯爷恕罪,孟某……看不出侯爷有何疾患,无法为侯爷开方。”
  “无妨,我说,你写。”
  孟思昀抬头,撞进周明晏的眼底,周明晏再不掩饰目光中的热切,漆黑炽热的目光勾勒着他,像是要把他融化,刻进他的骨血里,再不认错,再不遗忘,再不放手。
  在这样的目光里,孟思昀无法拒绝地提起笔,周明晏道:“桑叶三钱。”
  笔走龙蛇,待他写完最后一捺,周明晏紧接着又道:“菊花三钱。”
  “桔梗二钱。”
  “麦冬三钱……”
  笔随声动,周明晏的嗓音愈发颤抖,孟思昀看不透他,间隙里抬头,但见对方嘴角牵动,眸中一片晶莹水色,笔尖立时颤抖起来,放下笔轻声问:“侯爷?”
  周明晏没有回答他,抓过他方才写下的那张方子,从袖中抽出裴治给他的那封书札。
  纸页轻响,别无二致的字迹交叠在一起,五年来的日升月落,春去秋来,清晰又模糊的面容,被刻意忽略又被偶然唤醒的心绪,在这一瞬交织在一起。
  五年前京郊的旖旎春日,那道颀长身影登车离去时撩起幕篱的风,春暮别院悠然飘落的海棠花,七夕夜色里突如其来的骤雨,此时此刻,全都化作秋日碧空下明朗澄澈的阳光,落在那人温润的眉眼上。
  执念纷繁,万象归一。
  常平村外的小恩公,黄昏别院里的红衣公子,茶香白雾里与他纵论兵策的知音人,无数次与他错过,又被命运牵引着出现。可怜的思昀,可爱的思昀,他总以为不是他,可自始至终只有他,他无数次认错他,无数次放过他,但这一次,他终于认出了他。
  “我在京郊见过的那个人就是你,我说过跟你很像的那个人就是你。从来就都是你,一直就都是你。是我错了,你不和任何人相似,你也不是什么人的替身。”
  那张纸从手中飘然滑落,周明晏却攥住了孟思昀的手腕,珍惜得像是托住一片柔软的羽毛,却又坚定得像是一生都不会松开。
  掌心传来细微的颤抖,温柔地触碰着他的心房,他低眉看着孟思昀,看着这令他虚惊一场,久别重逢,又失而复得的人,眼角不知何时漫上晕红,万千心绪在一瞬融化,化作眼底晕开的一片晶亮水光。
  “七夕那夜,你祝我和那个人终成眷属,我觉得那不可能,可现在我信了。”
  众目睽睽,堂里的伙计会看到,候诊的病患也能发现,可周明晏没有松手,孟思昀也不愿抽回自己的手腕。
  他一时还弄不清来龙去脉,却抑制不住狂喜如潮水冲上心头,人像被笼在一团轻盈缥缈的云雾中,他觉得他没有哭,眼睫却湿润得抬不起来,耳边一片迷蒙,唯有周明晏的嗓音分外清楚。
  “找到你了,孟思昀。”
  

第23章 桂香
  这场惊心动魄的相认突如其来,结束得亦很仓促。
  两人相持的片刻,门外又排上了不少病患,已经有人在焦灼地探头探脑,周明晏不得不赶紧把位置让出来。
  他本想待孟思昀结束义诊后送他回去,孟思昀却让他别等,今日的病患不少,结束时说不定要过夜禁。
  周明晏恋恋不舍,在堂外盘亘许久,孟思昀看完一个病患,抬头望见他,先是微微一怔,扬眉冲他一笑,趁下一个病患入座的间隙,抬手向他轻轻摇了摇。
  周明晏在这里,他会止不住走神,他要周明晏安心,他人就在这里,不会突然消失。
  周明晏心领神会,去旁边茶馆接上一头雾水又坐立不安的裴治,先行回了侯府。
  周明晏人走了,方才那一幕却不时在孟思昀眼前出现,手腕上被攥过的地方微微发着烫,时不时牵动他的心神,看诊的速度慢了些,看完所有病患时果然已过夜禁,孟府回不去了,好在坊内还有一处孟府置下的院落可供暂住。
  凡心早得了信,先去那处院落收拾停当,再赶来接孟思昀。
  一路过来时他很担心,以为会见到一个疲惫不堪的孟思昀,结果却大出意料。
  孟思昀没有坐在堂里,而是站在堂外。秋夜清寒,他披着一身晶莹月色,人却像春月里濯过的细柳,皎白面容上隐约带着疲惫,却是眉眼舒展,神采奕奕,整个人似乎笼着一层柔润如玉的明光。
  月华如瀑,倾泻在他肩头发梢,他抬头望着月亮,双眸盈满银亮月色,定定地站了片刻,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低眉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手腕,在月光里无声地笑了起来。
  他的月亮,找到他了。
  但此后一连数日,他都没再见到周明晏。
  李擎对裴治的上书相当重视,召了周明晏入宫商议,周明晏连续几日都得留宿宫中,自是不好再来见孟思昀。
  孟思昀面上神态自若,心下却暗暗懊悔。早知如此,当日不该那么轻易放周明晏走。如今杳无音讯,那日情景便像是唯有他一人知晓的梦境,有时他甚至怀疑周明晏是否真的来过,那个看着他的眼睛说“找到你了”的周明晏,是不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但很快,裴治找上了他的门。
  知晓小恩公就在京城,裴治的激动难以尽述,一进门便要给孟思昀行大礼,孟思昀和凡心两个人上阵,才算勉强把他拉住,接着他又说要回常平村,让所有受过孟思昀恩惠的人都来拜谢小恩公。
  孟思昀连连推辞,额上都出了汗。当年他坚持不留姓名,就是不愿见眼前这幕。最后见实在劝不住,便搬出一套说辞,说他是因为自幼多病,请高僧大德看过,说要广行善事积攒功德,且不得留名,一旦有人拜谢,攒下的功德就不作数了。
  这一听便是托词,裴治虽然不甘,却也不好再勉强。孟思昀肯承认自己就是当年的小恩公,已经是意外之喜,至于报答之事,自可从长计议。
  裴治此行也带了不少谢礼,孟思昀将贵重些的都退了回去,只收了几坛常平村产的桂花蜜,又对裴治道:“我有套南地来的文房四宝,一会儿让凡心寻来赠你,贺你科举及第,得登御史台。录事执掌案牍,协理台务,职责甚重,我能力有限,只能帮助一个常平村,但你若有心,良策善政可惠及天下。唯愿你以社稷苍生为重,莫失初心,于我便是报答了。”
  两人彼此相视,都觉时光荏苒。当初相识时,裴治还是裹着破衣烂衫,用树枝在泥地上学写字的少年,孟思昀还是一口吴侬软语送他入村塾的小恩公,如今裴治得了官,孟思昀的官话也如此流利,再难听出半分江南声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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