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入君怀(近代现代)——京华小倦客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3 16:21:58

  无论周明晏的“只是”是什么,都只能说明,他并不喜欢自己。
  环顾四周,茶案书桌,一切陈设依然如故。孟思昀在此说谎,亦在此立誓,如今亦在此重复他的谎言和誓言:
  “侯爷,无论如何,思昀的承诺都是真心的,思昀不会打扰侯爷,不会……”
  楼下传来隐约琴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孟思昀的心亦像被琴弦勒紧撕扯,痛得他再发不出声。
  两个秘密守了二十余载,短短数日就被全数撞破,还是被他最在乎的人。多年来的勉力坚持毁于一旦,苦苦维持的微薄尊严荡然无存,再坚强的人也承受不了这样的变故,他穿着整齐,却无异于赤身裸体,多年心事被人窥破,比那日被周明晏强迫时还要难堪。
  他只是爱了周明晏很久,不曾想过说破,更不曾打扰。他没奢望过周明晏的回应,周明晏也根本不需要回应,像明月不必回应倒影月影的湖水,飞鸟不用回应它短暂栖息过的树梢,知不知晓孟思昀的爱,于周明晏而言都不会有任何不同。
  世人歌咏赞颂明月,明月只会因此更加闪耀,不会因此减损半份清辉。
  周明晏无需怕他,他的心事本就是一树不为人知的花,甘愿在周明晏目力所及之外历经枯荣,他的爱,本就和对方无关。
  他最会未雨绸缪,把什么都准备好了,准备好了孤独一生,甚至都准备好了看周明晏洞房花烛,儿孙满堂,可唯独没准备好面对周明晏这样的眼神。
  他不再是朋友,不再是知己,而是世间最不可理喻之物,最让人避之不及的存在。
  他已经一无所有,不奢求被看见,不肖想被接受,可就连不被厌恶、不被鄙夷,他都不配拥有吗?
  周明晏仍然不解,可孟思昀的表情让他莫名不忍,想安慰,却又不知能说什么:“孟公子……”
  孟思昀喉咙一阵阵发紧,眼眶胀痛,压在算盘上的手愈发用力,忽然手底一松,玉算盘竟被他掰散了,翠玉算珠滚落四散,跳下桌沿,滴溜溜落了一地。
  两人都吃了一惊,孟思昀立刻蹲下身,周明晏也下意识凑过去,手刚触到一颗算珠,就听孟思昀低声道:“不用。”
  “不用。”孟思昀不敢抬头,咬牙忍住泪,捡起一颗算珠,在手心攥紧,“你快走吧……”
  周明晏犹豫,孟思昀脊背发抖,语气似强迫,又似恳求:“快走!”
  周明晏只好转身,怀揣着愈发迷乱的心思,消失在门外。孟思昀听着脚步声由近及远,再也支撑不住,颓然跪在地上,双手撑住微凉的地面。
  身边算珠凌乱,他摸索着一颗颗捡起来,白皙的指间很快沾满了灰。他手上没有力气,算珠捡起来却又攥不住,又从掌心里滑出来。
  孟思婧和凡心进来,就见孟思昀跪在地上,身边散落一地的玉算珠。
  他低着头,垂落的乌发掩映着苍白的脸,像条悲伤绝望、泣泪成珠的鲛人,被困在自己的眼泪中央。
  凡心冲过去扶他,他摇摇头,勉强笑道:“你们来得正好,帮我捡一下,我看不清楚……”
  他确实看不清楚,视线涣散模糊,玉算珠流光温润,他却觉得亮得刺眼,恍恍惚惚的,全是周明晏方才的眼神,震惊、不解、难以置信的眼神。
  孟思婧蹲身,从他手边捡起一颗算珠,触手是湿的,转头看孟思昀的脸,只见他满脸的泪,在漫进的日影里闪闪发光。
  

第19章 碎玉
  时光流逝,暑气渐浓,喧嚣蝉鸣一日胜似一日,盛夏的烈阳刺得人肌肤发痛。
  暴雨渐止,加之朝廷大力赈济,南境灾情终于得以缓解。
  赈灾过程中,京城百业行会纷纷慷慨解囊,捐赠若干钱粮物资支援南境灾民,居功甚伟。在靖安侯周明晏等人的提议下,李擎特意降旨,对助力赈济灾民的商贾行会予以褒奖,施予减免税赋、增发关牒等诸多优惠,李擎还亲笔誊写了“义商”二字,由有司制成牌匾若干,赐予孟思昀在内的若干位商贾。
  皇恩浩荡,商人们受宠若惊,郑重迎回牌匾之后,纷纷上了谢表。周明晏在御书房偶尔见到那叠谢表,一眼认出那清秀隽永的字迹,不由一瞬失神。
  孟思昀喜欢他。
  那日茶楼无意间听到的话,如平地惊雷,又似浩荡长风,将他的心高高吹起,飘飘荡荡,没个落脚处,就算极力将心思引到别处,稍有牵扯,便又游鱼似的浮到水面上来。
  许是他生性迟钝,也许是他当局者迷,现在回想,相处短短数日,孟思昀对他的好,确实超过了挚友的界限。
  他们虽有意恪守距离,连衣摆都不曾碰触,可人之相知,贵相知心,如果目光亦可相触,言语亦可相接,那在珠联璧合的琴声和剑影里,在无数次酣畅淋漓的对谈里,他们的灵魂早已坦诚相待,相偎相依过不止一次。
  何况还有别院那日,肌肤相亲,是稀里糊涂种下的因,亦是不容忽略轻视的果,是孽缘是闹剧,是荒唐是真心,无论作何解释,都是不容争辩的事实。
  一旦察觉不同,简直处处都是证据。他很想知道,孟思昀对他是何时开始变了质,可又觉得多问无益,况且答案似乎昭然若揭。
  现在想来,朱雀大街之上初见,孟思昀不肯抬头,分明不是因为他后来解释的什么害怕,而是因为羞赧,是多年夙愿终得见,心事唯恐被人知的羞赧。
  扪心自问,他并不明白自己对孟思昀的感情。同样担着朋友名号,可孟思昀分明不同于秦臻,不同于李擎,以不同于以朋友之名与他交往的任何人。
  任何人都不像孟思昀一样,欣喜时会让他也不禁展颜,难过时会让他也痛彻心扉,几日不见便想念,听孟思昀说再不与他来往,会有种钻心剜骨般的遗憾。
  孟思婧劝说孟思昀的那些话,什么分桃断袖,他也听过,可他从来觉得,这只是昏聩帝王的荒唐行径,同乱伦弑亲一样不为世俗所容,他从不认为自己是这样的异类。
  可也许他真的是,因为这并不是第一次。五年前,京郊村庄,也曾有这么一个人,惊鸿一瞥之间,他甚至没能看清对方的脸,心底却骤然涌起陌生而汹涌的悸动,仿佛心脏在瞬间被点燃。
  但对方是男子,他从不认为男子应该喜欢男子,遂从未深究,也未着意寻找,何况他当时便知,那人自江南来,也将回江南去,人海茫茫,他们再无相见的可能。
  或许孟思昀生来不同,遂习惯了行乖张之事。可这与身体畸形不同,人无法选择自己生来如何,可心思总是可以改的,旁逸斜出的枝丫总能修剪,断裂变形的刀剑也能修复如初,察觉心思不合时宜,便该不予理睬,或该果断斩去。
  孟思昀不该喜欢他,可孟思昀为何不改?为何要着意接近他,苦心孤诣地为他做这么多,又不让他知晓?
  周明晏根本无需想这么多,孟思昀早就说过不会再打扰他,他大可以将那日所闻所见抛诸脑后。可他束缚不住自己的心思,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涟漪中心全是一个人的影子,密密麻麻的疑问无穷无尽。
  孟思昀死心了吗?他与自己一刀两断,是想斩断情丝,还是只想同之前一般,将心思藏进自己无知无觉之处?
  他为何会爱上自己?自己那日那般震惊惶惑,他会不会难过?相处这些时日,孟思昀快乐过吗?
  想到此处,心像被骤然抽紧,眼前是日暮静室里,面前人低眉时骤然红起的脸颊,又化为茶楼雅间,青玉算珠零落一地,颀长纤瘦的男子跪在当中,像是守着自己零落一地的自尊,颤着声音要他离开的模样。
  孟思昀并不快乐。自始至终,自己一直都在伤害他。
  尽管这不是他有意为之,孟思昀也从未怪罪过他,可这念头一起,便再难拂去,宛如千斤巨石,压得周明晏无法呼吸。
  赈灾之事告一段落不久,周明晏抽空去了一趟京郊的常平村。
  早就该来的,回京后琐事接二连三,不知不觉拖到现在。不过令他挂念的几个人,逝者不会远离,生者均已远行,早来晚来无人在意,只是他自己过意不去罢了。
  小村山明水秀,郊外芳草盈野。牧童歌声隐约传来,高树槐荫,掩映三尺墓碑,周明晏半跪在前,细心拭去碑上灰尘,指尖抚过碑上“裴勇”二字,眸间漾起深深怀念。
  “裴将军,抱歉今年来晚了。北境大捷,异族退却关外三百里,想来也有你英灵护佑,这一杯,当敬你。”
  清冽酒液洒下,馥郁酒香中,心间浮现昔年战友一骑当先、冲锋陷阵的英姿。去国离家,征战万里,是他在秦臻之前的副将,在一场遭遇战中壮烈牺牲,热血洒在异乡,唯剩骨灰埋于桑梓地,守护着故乡放心不下的人。
  “你应该也知道了,行知如今很好,明经及第后通过铨选,现下已是御史台录事,官职虽不高,但颇得主官赏识,现下正在外地巡察历练,将来想必大有可为。”
  裴是常平村大姓,裴行知本名裴治,是裴勇邻家之子,裴勇待其如同亲弟。五年前裴勇战死,周明晏将其骨灰带回故乡,与裴治将其葬于村郊,并在此后时常接济裴治。
  裴治善文,家贫未曾堕其志,幼时亦曾囊萤映雪,凿壁偷光,幸得周明晏时常照拂,方有今日之成。
  周明晏说着,将碑前杂草细心除尽,又道:“弟兄们也还记得你,常常说起你,我日前还同人提到你了,说你如何单凭一张脸,便让敌人闻风丧胆......”
  他顿了顿,昔日听众澄净眼眸如在眼前,他低了头,一时只有簌簌风声。
  风里飘荡着熟悉的清甜气息,他怔了怔,又道:“改日我再来看你。”
  周明晏穿过村庄,一路行至村口。村里屋舍俨然,称不上豪奢,但院落干净齐整,处处洋溢恬然自足的农家气息。
  他越走,清甜香气越浓,继而留意到房前屋后种着不少桂花,丹桂未到开花时节,四季桂却开得繁盛,油绿枝叶间夹杂着繁密细碎的浅色花朵,香气沁人心脾。
  香气牵丝系缕,引他在村口驻足。昔年荒凉破败之地,如今已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桂花林,青枝绿叶掩映村屋瓦舍,村口立一面青旗,旗下支起个小茶棚,简朴却干净,风拂帘动,绿荫清凉。
  女老板热情招徕,周明晏便坐下喝茶,茶食亦多是桂花所制,他有些疑惑,但没有多问,点了壶桂花茶,又点了份桂花糕。
  较之他上次来,这村庄已变了不少。当年村口还不是这般花木葳蕤景象,也没有这座小茶棚,他无意中经过,瞥见马车停在路口,正见那清秀颀长的身影挽衣登车,微风掀起幕篱一角,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看不清眉眼,却让他半晌移不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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