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入君怀(近代现代)——京华小倦客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3 16:21:58

  “那你听到我们在房里说什么了吗?”
  “没有。”简单几句问话,却问得秦臻心跳如擂鼓,“我刚一出声,你就出来了……”
  然后他就被拖到这里来了。
  合情合理,孟思婧收起了警惕心:“是这样,侯爷和思昀约了有事。”她转过身去,“你走吧,临走时跟小二说,今天你们的茶钱算我头上,走的时候动静小点,别吵着思昀他们。”
  周明晏来得比秦臻早,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要是全听到了也好,刚好让弟弟把握住这个机会,把话给说清楚。
  秦臻不明就里,却也没走,看着她在房里来回踱了几步,最后停在墙边,侧耳听着隔壁的动静,于是更屏息不敢出声。
  两人听了一阵,一无所获。秦臻见孟思婧没有再兴师问罪的意思,释然的同时越发好奇,胆子也大了些,鼓足勇气:“孟统领,请问我应该知道点什么?”
  孟思婧没听到什么声音,正在担心,听见秦臻发问,正想敷衍过去,想起这人是周明晏的好友兼副将,跟随周明晏左右,心思不由一动。
  “说起来,我和秦将军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她和秦臻攀交情,“那夜在玉麟卫营署,我也算是救了你一命吧?”
  秦臻忙道:“那当然,孟统领救命之恩,秦某没齿难忘。”
  思婧顿了顿。
  她以前只觉得秦臻是周明晏的副官,几乎没怎么正眼看过他,如今才发现这个人有些意思,虽是行伍出身,但面容白净,说话也文绉绉的,眉宇间有种沉静的书卷气,眸光明亮温和,专注看向自己的神态,甚至有几分弟弟的感觉。
  秦臻不明就里,被她看得久了,耳尖都发起烧来,神色间便带了疑惑:“不知孟统领有何吩咐?”
  孟思婧心底微微一动,回过神来,笑道:“没什么,可能要求你帮个小小的忙。”
  一墙之隔,周明晏站在门口,身形僵硬,表情凝固,只有一颗心在起伏的胸腔里固执地狂跳,一声比一声急。
  数刻之前,当他踏入壶天自春茶楼时,完全没想到此行会有这样的际遇。
  他本可以托人把甜酒醅送到孟府,但莫名不愿假手于人,但他又承诺过不再去孟府,思来想去,决定自己来壶天自春茶楼走一趟,将甜酒醅交给茶楼小二,托他转交给孟思昀。
  商海中人大多知交颇广,那小二不认识周明晏,听他自称是孟思昀的朋友,也不疑有他,却提醒他说孟掌柜今日恰巧就在楼上包厢理账,问他要不要直接上楼见面。
  周明晏几乎抑制不住地抬头,向楼上望了一眼,须臾又回神低头,道他今日还有旁的事,就不打扰孟掌柜了。
  茶楼宾客熙熙攘攘,小二也忙,便道恕不远送,带着甜酒醅上楼去了。
  周明晏转身向门口走去,又忍不住回头,脑中全是那日孟思昀伏案睡醒,嗓音含糊地问他讨要甜酒醅的模样,心底软了软,又陷进怅然若失的茫然,不知那小二上楼敲门,孟思昀会是怎样的反应。
  他不觉失神,顿住脚步,有客人擦到他的肩,驻足道歉,他回神道无妨,一来一往间,身前响起女子声音:“侯爷?”
  眼前人素衣皎洁,面容清丽,正是盲女采薇。她今日在此奏琴,辨出周明晏声音,特来见礼:“侯爷今日怎么有空过来,是来寻孟掌柜的?”
  采薇不是孟府中人,对两家来往的了解还停留在靖安侯与孟掌柜交好,觉得周明晏定是来寻孟思昀的。
  有意避着不见的人,却偏偏每个人都同他提起。周明晏无法同采薇解释,闪烁其词道:“不是,我是来喝茶听琴的。”
  采薇微笑道:“侯爷想听琴吗?正好今日曲目还未定,侯爷想听什么曲子?”
  思绪流转,周明晏下意识道:“上次在茶楼相遇,你奏过的那些。”
  采薇心领神会,道:“没问题。”她略一偏头,“不过那日弹的有一首,孟掌柜吩咐我之后不要再弹了。”
  周明晏心里一动:“哪一首?为什么?”
  “是孟掌柜作的一首琴曲,没有名字。”采薇道,语气里有淡淡不解,“他说以后别再弹了,因为这曲子……以后也不会有名字。”
  房中幽香隐隐,琴声悠扬如流水高山,抚琴的人抬眸冲他一笑:“这曲子侯爷听过好多遍了,不知侯爷何时能为它取个名字?”
  他欠孟思昀的,何止一份甜酒醅,又何止一首琴曲的名字。
  小二来引采薇上台,周明晏再移不动脚步,就近寻了张桌子坐下来听琴。
  清音驻白云,一弦清一心,琴鸣铮铮,理不清纷乱心绪,眼前白衣女子轻拢慢捻,他眼前却只有那个身着玄色深衣的颀长身影,纤纤十指滑过琴弦,又曾被他小心地握在掌心。
  邻座坐了两个商贾,边喝茶边低声交谈,谈的是茶商行会向南方受灾诸州捐赠钱粮一事,道孟家这次又捐了不少,不久前还为诸茶商垫付过靖安侯整备军务所加征的税款,出手真是阔绰。
  “之前还以为孟家是为了向靖安侯攀亲,毕竟孟掌柜连一句侯爷的坏话也不许人说,如今看来倒也不全是。”靖安侯与孟家大小姐的恩怨情仇,京城中人都有所耳闻,“听说是孟大小姐不愿意呢。”
  “多半孟掌柜看中了这个姐夫,想做侯爷的内弟,姐弟俩意见不合吧?”
  “不可能,你何时听说过他们姐弟吵架?孟大小姐的终身大事,孟掌柜不会自作主张。”另一人道,“不过孟掌柜没看错,靖安侯的确是位好将军,也不枉孟掌柜当时那样为他说话,不过那回垫出去的税银可不少,可有个几千两吧,怕是收不回来了吧?”
  “我听说孟掌柜就没想让人还,把借契都烧了……”
  两人正谈得热闹,冷不防同桌的英挺男子蓦地起身,将两人吓了一跳。
  周明晏道声得罪,起身向楼上走,脚步虚浮,层层台阶仿佛成了棉花做的,他走上去,穿过孟思昀引他走过的长廊,像穿过一片朦胧的云雾,越走便离真相越近,可也越走越看不分明。
  加税风波掀起、他成为众矢之的时,他和孟思昀认识不过数日,远不如现在这般熟稔,孟思昀就这样帮过他,却至今只字未提。
  若非今日偶然听闻,他恐怕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可他不知道的仅仅是这一件吗?
  从承光剑到桂心酒,类似的事情,孟思昀到底还为他做过多少?
  孟思昀为何要这样对他?仅仅是因为仗义执言,古道热肠?
  一连串的疑问如纷繁骤雨,他只想见到孟思昀,亲口向他问个清楚,情急之下将一切都抛诸脑后,再也顾及不了此前不再见面的允诺。
  孟思昀的包间他去过多次,轻车熟路走到门口,门前没有人,房门虚掩着,他刚想抬手敲门,就听到孟思婧那石破天惊的一句:
  “真心喜欢的话,你要不要试试,去跟周明晏在一起?”
  疑问未曾出口,便有了答案,尽管这个答案,听上去也委实让人难以置信。
  “侯爷……”
  孟思昀也起了身,周明晏僵硬失神的表情令他心乱如麻,吐出两个字便再没了开口的勇气。
  不行,事情是他和思婧惹出来的,如果自己失态,便再没办法收场。他强令自己镇定,唇畔扬起笑容,道:“小二刚刚把甜酒醅送来了,多谢侯爷的心意。”
  周明晏迟迟缓不过神,嗓音飘忽:“嗯……”
  孟思昀笑意越发勉强,强撑着道:“侯爷怎么会在门外?”
  “我……”周明晏嘴唇颤抖,“我只是听说……”
  听说什么了?什么都想不起来。耳畔嗡鸣,心底仿佛搅着巨大的漩涡,水声混沌,只有方才听到的那些话在来回盘旋。
  孟思昀喜欢他。
  不是朋友之情,不是同袍之义,是那种喜欢,两情相悦,至死不渝的那种喜欢。
  因为这样,孟思昀才会对他这般好,才会赠他宝剑,为他抚琴,一掷千金买他的好名声,才会在被他侵占的时候放弃挣扎反抗,才会在这之后选择原谅他。
  点滴情意凝结成珠,又连缀成线,该是月老手里的红线,缔结良缘,携手白头,可源头却是错的。
  孟思昀是男子。
  男子怎么能……
  见周明晏背倚着门,脸色一时极差,孟思昀听不到他的下文,心不由揪起来,下意识向前一步:“侯爷……”
  见孟思昀似是要过来,周明晏身形一颤,后退一步,忘了自己已经贴到门边,脊背重重撞在门上,发出一声沉重闷响。
  孟思昀伸出的手顿在半空,心在一瞬间重重跌进冰水里,森冷寒意生出锐利荆棘,将他的肺腑无情贯穿。
  周明晏怕他。他欺骗周明晏,说自己害怕他,现在这就是报应,周明晏是真的害怕他了。
  曾经不觉得他是怪物,鼓励他说天生我材必有用,温柔又笃定地安慰他说这不是他的错的人,到底还是害怕他了。
  冰晶在体内蔓延,每一次呼吸都刺痛肺腑,孟思昀艰难地吸了几口气,抬头扬起笑来,道:“侯爷,既然您都听见了,我也不敢欺瞒。”
  “都是思昀的错,不该背后议论侯爷,更不该对侯爷怀有任何非分之想……”他嗓音迟滞,每一个字都像是费了莫大的力气,沾血带肉地从肺腑里拽出来,“请侯爷莫要动怒,更不要为此忧心,之后……”
  之后,之后还能如何呢?他说不下去,心里眼里都是一片茫茫然的空白。
  “孟思昀……”
  眼前的人又瘦了很多,人单薄得夸张,仿佛连光能轻易穿透,那日刚试过的新衣如今又宽大了,勾勒着细瘦的肩背和腰肢,像是永远站在一场长息不止的大风之中。
  细密的疼攫住心脏,和方才的震惊惶惑混杂在一起,周明晏心乱如麻,否认道:“我并非动怒,也不曾忧心,我只是……”
  他只是不明白。他不明白男子缘何会对男子动心,明明他和孟思昀相识不久,不曾共过患难,也不曾历经生死,只有那场至今想来仍觉羞耻的荒唐情事,孟思昀为何会……
  周明晏自幼随父从军,在沙场征伐中长大,将领和同袍教会他忠义果敢、坚韧不拔,却没教会他相思缱绻、儿女情长,没教会他何为怦然心动,何为念念不忘,何为衣带渐宽终不悔,何为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听到周明晏开口,孟思昀曾有一刹悸动,但望着他迷茫失措的眼睛,这微薄的期待很快如流沙般消散无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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