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入君怀(近代现代)——京华小倦客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3 16:21:58

  孟思婧一身便装,她今日受李芳时委托,押送一批公主府捐助给南方受灾州县的粮草出京,得了半日闲暇,顺路来看看孟思昀。
  她在孟思昀对面落了座,凡心捧了茶来,孟思昀亲手递给思婧一盏,关切道:“那今晚有空回家吗?我吩咐厨房做些你喜欢的菜,还要不要胭脂鹅脯?”
  几日前孟思婧从庆云寺回来,原本很是忐忑,但孟思昀不仅一切如常,待她亦如之前那样亲热,知道她在庆云寺吃了许久素斋,特意命人备了好些她爱吃的荤菜,嘘寒问暖,一如从前。
  灯下人眉目温润,谈笑风生,仿佛那场伤筋动骨、肝胆俱裂的争执从未存在。孟思婧如鲠在喉,万语千言说不出口,终究不忍破坏这份难得的平静,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但孪生姐弟,未出生时便在一处,喜怒哀乐都有所感应,旁人也许看不出,但孟思婧看得一清二楚,孟思昀是否真如他表现出的释怀放手,他的笑容又到底有几分出自真心。
  她接过那盏茶,看着那双在青玉算盘上翩飞的双手,修长纤细,原本就明显的指节愈发分明,腕骨上青筋刺眼,又忍不住看向那人瘦削的下颌。
  太瘦了,哪怕幼时连日高烧茶饭不思的时候,也不是这般令人心疼的样子。
  茶水苦涩得难以入喉,孟思婧勉强喝了一口,蹙眉问:“别老想着我了,你怎么瘦成这样,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
  凡心立在一边,闻声欲言又止。孟思昀饮食如常,比起以往没有太大分别,但人确实比以往消瘦得多,寒玉般苍白的脸,炎炎夏日里也能透出几分凉气,不知吃下去的那些东西都耗在了哪里。
  孟思昀拨着算珠,笑得云淡风轻:“天气太热了,我每年都苦夏,你又不是不知道。”
  含笑眉眼如玉山朗润,无懈可击,却如同衣上的纹绣花朵,再栩栩如生,巧夺天工,都是没有生气的死物。
  孟思婧的心蓦然刺痛,不知该如何安慰孟思昀,想了想道:“没胃口的话,让厨房做点冰碗吧,多放些樱桃,我记得你说过,冰的凉的少吃一点也不要紧。”
  她在孟思昀身体上向来较真,可见人如今模样,再坚挺的原则也顾不上了,她只希望思昀能高兴一些。
  孟思昀顿了顿,孟思婧的用意他自然明白,若是以前她这样让步,他一定会很高兴,可如今无论冰碗还是樱桃,让他想起的都不是自小迷恋的甜蜜甘凉,而是一段再难重来的酸楚回忆。
  拨弄算珠的声音静了一瞬,孟思昀抿了抿嘴唇,低头道:“你想吃的话就吩咐厨房做,至于我的就算了。”
  孟思婧愣了:“你不吃了?”见孟思昀摇头,她愈发摸不着头脑,“那、那桂花松子糖呢?还有金丝蜜梅荔枝煎?你也不吃了?”
  她像个不知该如何讨好弟弟的姐姐,急切笨拙地抛出所有筹码,孟思昀见她如此,心间胀痛,愈发不忍,摇头道:“都不用。”
  孟思婧望着他,像看懂了什么似的,目光由惊讶渐渐转为担忧,他扬起唇角,让笑容显得没那么勉强,低声道:“我只是没那么爱吃甜食了,仅此而已。”
  孟思婧眸间闪起水光,踌躇片刻,鼓起勇气般道:“思昀……”
  话音未落,忽有人敲门,凡心开了门,是茶楼的小二,送来几个双层陶瓮,说是方才有人自称是孟掌柜的朋友,给孟掌柜送来的,里面装的是西北特产甜酒醅,赠礼之人没留姓名,但他说孟掌柜一听就能懂。
  孟思婧和凡心都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东西,没有反应过来,孟思昀已蓦然起身:“是什么人送来的?人现在何处?”
  他神色急切,眼眸微微颤动,小二微吃一惊,道:“是位长相英武的公子,与孟掌柜年纪差不多,我跟他说孟掌柜就在楼上,问他要不要亲自送,他说不必了,之后我就没瞧见,已经走了吧……”
  孟思昀说不出话,唯有单薄胸口剧烈起伏。凡心担忧,问需不需要他去把人寻回来,他方才回神,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孟思婧,坐下道:“不必了。你去把东西收好,一会儿带回府去。”
  凡心领命,和小二去了。孟思昀无声吸气,平复凌乱呼吸,敛去失态神色,一转眸,却发现孟思婧倾着上身,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
  那眼神太亮,一如帘外如火骄阳,看得孟思昀脸上一热,万千心思都被照透了似的,直觉孟思婧要说什么不得了的话,果然听她道:“思昀,这些天我想过了。”
  “之前你跟我说的事,我是第一次听说,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说不出来,真的很对不住你。”
  她斟酌着辞藻,语气温柔又诚挚,一如数年来他们相依为命,没人比她更懂思昀,也没人比她更希望思昀能幸福。
  “但这些天我想明白了,情就是情,只要发自真心,只要两情相悦,那就没什么不可接受。”
  “思昀,我觉得你不应该跟周明晏绝交。”她看着孟思昀,看着他颤抖的睫毛,泛红的耳轮,和他起伏不定的胸口,“真心喜欢的话,你要不要试试,去跟周明晏在一起?”
  

第18章 心事
  指尖无意识地压在算珠上,孟思昀听着孟思婧滔滔不绝,心间阵阵恍惚。
  仿佛回到了幼时,时常生病的他无法出府玩耍,思婧陪他在后花园里打秋千,温热的小手推在他的背心上,用力推着他高高荡起。
  他紧紧攥着麻绳,心紧张又雀跃地狂跳,越过后院的高墙,看到高墙之外的风景,繁华热闹的街市,旌旗招展车水马龙,矫捷的飞鸟穿过洁白的云朵,湛蓝的天空仿佛触手可及。
  心也像是生出翅膀,盘旋在一望无际的苍穹,孟思婧描绘的可能让他血液奔流,战栗不已,可加速的呼吸只持续了一瞬,很快被他勉力压抑着冷静下来。
  “谢谢你,思婧。”他微微一笑,绷紧的身体放松下来,摇了摇头道,“谢谢你愿意接受我,但这行不通的。”
  孟思婧本以为弟弟会激动得喜极而泣,马上赶去侯府找人,不想他居然依然选择放弃,急道:“我是真心的,没跟你开玩笑!”
  孟思昀有些无奈:“我当然知道你没开玩笑。”
  孟思婧疑惑挑眉:“那为何不行?”
  “你刚才也说过了,重要的是要两情相悦,发自真心。”孟思昀垂眸,掩去唇畔苦笑,“靖安侯不会接受我。”
  晴日阳光明亮,俊逸灵秀的少年公子语气温煦,却披了满身落寞。孟思婧一愣,问:“你不是说过他不知道这事吗?他回绝你了?”
  “不是……”孟思昀愈发无奈,“是他不会接受男子。”
  他本以为他已经说得足够清楚,足以劝退孟思婧,不想她反而一脸正中下怀,眨眨眼睛道:“这我也想过了,我觉得未必。”
  她招手让思昀靠近,一本正经地压低声音:“你想想,周明晏从回京开始就说要议亲,这些天里多少媒人上门,多少如花似玉的大家闺秀,可有半个入了他的眼?跟我提亲那次不算,那是个大乌龙,但现在八字都没一撇,我觉得不是他眼光高,是他根本不喜欢女子!”
  她得意地抛出这个结论,又搬出李芳时的话为自己撑腰:“之前是我孤陋寡闻,以为这样的人就你一个,最近才知道并不是,分桃断袖自古就有,大曜也有侯爷终生不娶,反而和一位客卿相守终生的……”
  她说着说着又觉得没必要,思昀还不比自己懂得多,双手一拍总结道:“……总之,我看周明晏也是一样的人,你要是抹不开面子下不来台,那就交给我,我去替你说,保证手到擒来。”
  她甚至想得很长远:“但是话说在前面,你可不能跟他去北境,也不能一直住在靖安侯府。不过他是侯爷,让他入赘也不现实,得委屈你多等我几年,等我建了功立了业,给你撑腰,保证他不敢欺负你。”
  孟思婧眼里的孟思昀,好得天上有地下无,无论娶谁嫁谁都是对方祖坟冒青烟前世修来的福分,周明晏知道弟弟属意于他,那还不得受宠若惊感恩戴德,高兴得三天三夜都睡不着觉,捅破窗户纸还不是小事一桩。
  孟思昀有苦难言,思婧个性爽直,见山是山,看不出端倪,但他知道周明晏议亲只是他暂留京中的借口、试探群臣的幌子,自然不会轻易尘埃落定,同孟思婧的设想完全不同。
  可他不好明说,只能含糊其辞地给兴致勃勃的姐姐泼冷水:“思婧,这都代表不了什么。”
  “这怎么代表不了什么?”
  一贯通情达理的人,怎么在这种事上如此油盐不进,思婧急得红了脸,情急之下也顾不上什么当讲不当讲,脱口道:“好,就算这些都不算,你们不都……过了?难道这都说明不了什么?”
  孟思昀眼眸一震,脸上着了火一般烫,手上不自觉地一用力,险些把那只玉算盘的玉挡掰断。
  “不是……”他艰难地出声,“那只能说明,他不喜欢男子……”
  孟思婧彻底懵了:“为什么?”
  孟思昀难以启齿,幼时母亲为了保护他,不许他将身体的秘密告诉任何人,于是思婧至今都一无所知。
  她心思不细,一直以为周明晏会错认她是因为醉酒后只记得对方的眉眼,不知实则是因为周明晏认定自己邂逅的是女子。
  可孟思昀什么都明白,无法解释,支吾了两声,满脸都是绯红的桃花色。
  孟思婧愈发疑惑,姐弟俩大眼瞪小眼,忽听门外传来年轻男子疑惑的声音:“周明晏?你在这里做什么?”
  两人眼神凝固,孟思昀面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孟思婧一个激灵,冲过去拉开门,果然看见周明晏立在门口,旁边还戳着个一头雾水的秦臻。
  门里门外,四人面面相觑。无需多问,只看周明晏的表情,便知道他什么都听见了。
  孟思婧脑中嗡鸣,心思在电光火石间转了好几个来回,把心一横,大步上前,扯过秦臻的衣袖,不由分说拽着他就走。
  秦臻一声都来不及出,就被推进隔壁房间,孟思婧把他往桌边一推,侧身踢上门,抱着手肘压低声音道:“你都知道了?”
  一套操作如行云流水,秦臻恍惚间梦回在军营前被她缴械,见孟思婧神色愈发怀疑,才缓过神来,问:“知道什么?”
  “那看来就是不知道。”孟思婧松了口气,“那你来这儿干什么?”
  “这儿不是茶楼吗?”秦臻目光掠过她英气勃勃的脸,想看又不敢多看,“我和朋友约了来这里见面,我一上楼就看见周……靖安侯站在那里,就想打个招呼……”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