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入君怀(近代现代)——京华小倦客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3 16:21:58

  “公子!”
  凡心急得手心冒汗,姐弟俩吵得水泼不进,他一直插不进话去,听到孟思昀居然答应和周明晏绝交,他大惊失色,实在忍不住拽住孟思昀的衣袖,抬头大声阻止。
  孟思昀神色木然,看也不看他,兀自望着身前一点,漆黑眼瞳里眸光一点点涣散:“我答应,我之后再不……”
  姐弟都是言出必行的人,立下承诺就一定会做到,凡心眼睁睁看着孟思昀面上的血色一丝丝褪去,唇色一点点变白,眼神一寸寸灰暗,像是一株渐渐失去生机、枯萎殆尽的植物,一点一点化作朽木死灰。
  凡心又是着急又是心疼,拼命撕扯孟思昀的衣袖:“公子!你不能——”
  他不能这样,他爱了周明晏那么多年,好不容易让周明晏看见了他,认识了他,和他成了朋友,他怎么能回到之前那样爱到铭心刻骨却只能遥遥相望的日子,怎么能这样轻飘飘地把一切推翻?
  平心而论,凡心也讨厌周明晏,任一个关心孟思昀的人,知道曾发生过那样的事,都会讨厌周明晏。可他也亲眼看到了,周明晏来到孟府之后,孟思昀有多快乐,是掩耳盗铃也好,是自欺欺人也罢,什么都比不上孟思昀的感受,孟思昀快乐比什么都重要。
  身体所限,孟思昀此生无法远离京城,而周明晏随时可能会回北境,数年隐晦无望的暗恋只换来这短短数日的甜,这么生生斩断,伤筋动骨,痛彻心扉,公子怎么能受得了?
  孟思昀似无所觉,手臂冰凉,凡心心惊肉跳,只怕他经此一遭又要重病,狠狠咬牙,干脆甩开他的衣袖,冲着孟思婧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大小姐,求您不要逼公子了,公子离不开靖安侯,要是靖安侯不来了,公子的病就好不了了,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孟思婧怔住,眸中漫上茫然,不明白这个一向周到熨帖的家仆为何会说出这样奇怪的话:“什么意思?”
  孟思昀如遭雷击,想阻止已经来不及,凡心咬牙仰头,双眸含泪,把他跟随孟思昀左右亲眼所见、替孟思昀隐瞒了这些年的秘密说了出来:“公子钦慕靖安侯,靖安侯是公子的意中人!”
  “凡心!!”
  孟思昀声嘶力竭,打断凡心,又急急看向姐姐,颤声道:“思婧,我……”
  来不及了,看清她表情的一瞬,他就知道一切都来不及了。
  孟思婧面色陡变,五雷轰顶,身形猛然一晃,孟思昀忙伸手去扶,她却甩开他的手,一把揪住凡心的衣领。
  “你说什么?”她声色俱厉,眸光剧烈震颤,如惊涛骇浪,“你再说一遍?!”
  凡心脖颈发抖,滚烫的眼泪滑落脸颊,不顾孟思昀拼命冲他摇头,哽咽道:“公子喜欢靖安侯……好多年了,是比翼双飞,白头到老的那种喜欢……大小姐,公子不能没有靖安侯的,求您别逼他……”
  孟思婧缓缓偏头,满眼震惊茫然,盯住凡心一眨不眨地看了许久,确定他没有说谎,攥着他衣领的手力竭般松开,缓缓转头望向孟思昀。
  短暂的沉默,如巨船沉没前的一刻,又如大厦将倾前恐怖的一刹,她嘴唇血色全无,声音抖得厉害,像是不确定眼前的一切是真的,还是自从她回到孟府以来,就一直陷在一个荒谬的噩梦里。
  “怀宁,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他说你......”她喉咙滚动,那话实在难以出口,“是真的吗?”
  这不可能,她的弟弟是男子,靖安侯也是,一个男子怎么能对另一个男子动心?
  她不能相信,也不愿相信,可记忆却不断涌现,孟思昀为周明晏求剑,在他被千夫所指时为他说话,在他向自己提亲后大病一场,还有黄昏她推门而入时,房里潮热暧昧的气氛,淋漓翻倒的冰碗,香雾朦胧中的两个人,还有那两只交握在一处的手......
  起初她不疑有他,只觉得弟弟天性良善,古道热肠,对周明晏只是钦慕,是百姓对少年英雄、忠臣良将的敬佩向往。
  而今她后知后觉,事实证明,她一点也不了解她的弟弟,一点也不。
  看着面色惨白、失魂落魄的孟思婧,孟思昀心脏阵阵钝痛,眼眶滚烫。
  他不能骗孟思婧,正如他骗不了自己,凡心替他说出了他一直不敢说出的话,他窘迫,难堪,愧疚,却也感到了一股异样的解脱。
  孟思婧太了解他,知道他如此便是默认。进门以来察觉到的异样在此刻尽数应验,她看到了,相信了,可她无法接受,亦不能理解,一母同胞相依为命的孪生弟弟,此刻竟像个她一无所知的陌生人。
  像是骤然耗尽了全身气力,她踉跄走向桌案,颓然坐下,脑中犹如钟鼓嗡鸣,几句话反复在耳畔回荡。
  弟弟喜欢男人。
  弟弟喜欢一个欺负过他的男人。
  不对,弟弟不是被欺负了,他是心甘情愿的。
  她唯一的弟弟,孟家唯一的男丁,竟心甘情愿让一个男人......
  孟思昀心如刀割,这一瞬他前所未有地痛恨自己,为何生了这么一副身子,为何要对周明晏动心,为何要一厢情愿惹出这滔天大祸,让姐姐为自己生气着急,连累姐姐被禁足,已经是及冠成年、要撑门立户的人了,却还要让姐姐为自己担心。
  他双膝一软,跪在思婧脚边,伸手攥住她冰凉的手,喃喃道:“姐姐,姐姐,你听我说,你放心,周明晏不知道这件事,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我答应你......”
  凡心又忍不住了,嗓音泛着哭腔:“公子!”
  孟思昀目不斜视,对凡心的声音充耳不闻,艰难地把涌上来的哽咽吞下去,仿佛咽下一块块粗糙滚烫的火炭。
  “我只见他最后一面,我会找个合适的理由,让他以后不再上门......我不会再见他了,侯府和孟家之间也不会再有任何瓜葛……”
  他嗓音越来越低,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实在说不下去了,低下了头,脊背颤抖着,翻来覆去地重复着三个字:“你放心......你放心......”
  孟思婧迟钝地看着他。她越来越困惑,如果动了真情,怎么能这样轻易割舍,可如果没动真情,可他的表情又分明这样让人心碎,仿佛他是在亲手敲碎自己的一根骨头,而不是要和一个认识没多久的人分道扬镳。
  她不明白,可她能从弟弟的表情看出,他已经做了决定。
  好景不长,芳华难驻,这场他从未奢求、却幸而短暂拥有过的梦,是时候要醒了。
  夏至过后,暑气渐浓,高树浓荫里,心急的蝉已经开始聒噪。
  仓皇离开孟府后,周明晏在煎熬中度过了数日。
  那日孟思昀虽未明说,但他能明白对方是要他最近别再登门。这是最明智的选择,孟思婧根本压不住火,夜闯军营事件余波方息,若是再闹出什么动静,都会把孟家推上风口浪尖。
  设身处地,他完全理解孟思婧为何会大动肝火。回想近来所作所为,他也承认自己的举动太冒昧,太不妥,对孟思昀做了那种事,居然还恬不知耻地与人往来,孟思婧不需要做什么,甚至都不需要出声斥责,单是她开门一刹震惊的神情,都足以让他后悔到无地自容。
  荒诞不经,又错上加错,他不想为自己开脱,可冥冥之中却有种感觉,自己之所以屡次登门,与孟思昀越走越近,除去一见如故,性情投契,也是因为他感觉得到,孟思昀对他们的每次相见非但不排斥,甚至同他一样,心怀着同样的喜悦和期待。
  初相识时,他曾觉得这个清隽文弱的生意人神秘莫测,云遮雾掩,明明与自己截然不同,却总能与自己想到一处。
  可相处日久,却又觉得他其实很简单,或者说,他会在自己面前卸下所有掩饰,只为能让自己看懂他,看透他,记住他。
  孟思昀并不难懂,他递给自己的每一杯茶,为自己弹的每一首曲,每次校对兵书时的不谋而合,每次沙盘对垒时的会心一笑,他都能感觉到,孟思昀对他不是虚与委蛇,不是半推半就,虽然是他推开了孟思昀书房的门,可对方分明也在主动靠近他。
  即便是别院那次,在最初的惊讶过后,孟思昀也不曾有过多挣扎,仿佛除却第一次的痛楚,更多的其实是喜悦。
  一种夙愿得偿,再无遗憾的喜悦。
  周明晏不是完全的榆木疙瘩,若孟思昀是女子,那一切便顺理成章,水到渠成,再无任何犹疑和犹豫的必要。
  可孟思昀虽和寻常男子不同,可毕竟也是男子,怎会让他觉得如此特别,让他在相见时悸动不息,不见时又挂念不已,让他明知是错的,却还要心甘情愿地错得更多?
  夏夜朗星,虫鸣清越,周明晏辗转反侧,眼前时而是孟思昀白皙清秀的侧脸,时而又是五年前京郊村庄中颀长纤瘦的身影。
  孟思昀不是第一个让他有类似感觉的男子,可男子之间也会产生男女间的恋慕之情吗?
  到底谁是特殊的,是孟思昀,是他五年前在京郊偶遇的那位公子,还是他本身?
  暧昧不清的疑问在心底发酵,又随着时间流逝化作难耐的担忧和焦躁。他见不到孟思昀,连孟思婧也见不到,长公主在赐予庆云寺袈裟后又在寺中住了几日,孟思婧照例随行,他无从得知那日他离开孟府后之后姐弟俩之间又发生了什么,每每想起孟思昀骤然苍白的脸,心中的不安便日益膨胀。
  漫长煎熬的几日过后,他终于盼来了孟思昀的一份请帖,请他次日至壶天自春茶楼相见。
  帖上字迹一如既往清秀隽永,周明晏反复读过,辨不出落笔之人的悲欢喜怒,却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壶天自春茶楼前,几株海棠谢尽春红,繁密枝叶间缀满了浅青的果。
  凡心在楼下相候,见周明晏进门便上前施礼,欠身为他引路。
  小随从态度恭敬,却自始至终都板着脸,礼数周全却显得冷淡,周明晏随他上楼,望着他的后脑勺,忍不住问:“……请问,孟公子近来如何?”
  凡心肩膀震了震,脚步不停,也没有回头,语气恭敬却疏离:“公子正在房里等您呢,见了面您自己问吧。”
  不等周明晏揣摩他的语气,他停在一扇门前,敲门通传了一声,推门请周明晏入内。
  “公子,侯爷来了。”
  清润熟悉的嗓音应了一声,颀长清俊的人影立在窗前日影里,孟思昀转过身来,冲周明晏莞尔一笑。
  “侯爷,好久不见。”
  他今日穿着一袭青衫,衬得肤色皎白,清透得像一块刚出岫的翠玉。
  日光澄澈,映着他依然漂亮的眉眼,眉梢眼角却带着藏不住的疲态,而每次周明晏试图看清,都会被他轻巧地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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