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入君怀(近代现代)——京华小倦客

分类:2026

更新:2026-10-03 16:21:58

  看他这样子,周明晏愈发坚持:“别吃了,碗给我。”
  孟思昀不放手,周明晏干脆伸手去夺,被孟思昀躲开。两人争抢着那只碗,像在你争我夺里掩饰着杂乱的心思,又像在争先恐后地逃避着什么。
  似较劲,也似调情,似远离,却更像靠近。
  手指相触的一瞬,碗里豁琅琅响了一声,不知是冰块撞到了碗壁,还是谁心动的声音,两人却都被这声音震得心底发麻,碗身倾泻,冰水溢出,洒在袖口手腕,瞬间融化。
  袖子裹着手腕,蔓延开一片冰凉的湿润,许多记忆却像火一样燃烧起来,光焰里有一双水雾迷蒙的眼,飘荡着隐约的桂花香气。
  不知谁先松了手,琉璃碗骤然坠地,两人同时凝固,看向脚底,眼里映出同一片狼藉的碎光。
  袖口还在滴水,两人望着琉璃残片发怔。银勺伴着碗一起落了地,夕阳在水淋淋的勺柄上闪光,孟思昀下意识伸手,想把银勺捡起来。
  周明晏不明就里,以为他要去捡那些碎片,一把攥住墨色衣袖里露出的那截细白手腕:“别碰!”
  手臂在半空中僵住,冰水浸过的衣袖贴在手腕上,孟思昀却只能感觉到周明晏握住他的手,滚烫,有力,收紧的力道里涌动着明显的焦灼和担忧,像是要从他急促的脉搏,一直触碰到他澎湃的心跳。
  冰块彻底融化,水渍蔓延开来,蜿蜒流淌,像再也无法遮掩的心思,一路延伸到周明晏脚边。
  周明晏冷静些许,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心中犹如雷霆巨震。
  相处数日,他一直恪守着距离,怕轻慢了孟思昀,也怕孟思昀会害怕他,最近时也隔着数尺,肢体接触更从不曾有过,唯恐触动前情,牵起那段难堪的回忆。
  他小心翼翼,仿佛孟思昀是尊易碎的瓷器,不越一步雷池,今日却像是中了邪一般,屡次三番越界。
  身心都如失控一般,周明晏自己都觉得恼怒,立刻想松开手,却觉手腕一热,竟是孟思昀柔软的指尖搭了上来,牵住了他的手腕。
  思绪掠过心湖,如惊鸿照影,他抬起头,却只对上孟思昀在夕阳里泛着浅金色的脸,纤长的睫羽微微颤抖,嗓音小得几不可闻。
  “你……”
  “怀宁!我回来了!你不知道,我在宫里吃了半个月的素斋,脸都要吃绿了,今晚我要吃胭脂鹅脯——”
  清亮声音由远及近,接着一串轻快的脚步声,房门蓦地被推开,孟思婧嚷嚷着闯进来,一眼望见房里情形,兴奋的神色冻结在脸上。
  房里两人全身一震,下意识松开了交叠在一起的手。为时已晚,孟思婧已经看得一清二楚,目光从周明晏的手移到他的脸,像被雷劈了一般,用力眨了眨眼,又揉了揉眼睛,还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孟思昀眼睁睁看着她冲着自己手臂掐下去,想要阻止,麻木的喉咙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周明晏先反应过来,拱手施礼道:“孟统领。”
  孟思婧置若罔闻,开口就是一连串质问:“这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凡心呢?你为什么会单独跟他在一起,你们在干什么?!”
  她话是问孟思昀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周明晏,嗓音里怒意仿佛岩浆滚动,一声比一声高,目光锐利炽热,仿佛烧红了刀尖的匕首,要扎进周明晏的心里。
  在这样迫人的气势面前,周明晏百口莫辩,何况他本身就并非问心无愧。孟思昀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偏头低声对他道:“侯爷请先回吧,之后思昀再去找您。”
  周明晏犹豫,孟思昀心急如焚,孟思婧刚被解了禁足,若是刚回府就和周明晏动手,再传出去闹个沸沸扬扬,后果不堪设想。
  他暗暗咬牙,急切从眼神里透出来:“快走!”
  周明晏无可奈何,又施一礼,转身离开。
  

第16章 绝交
  当夜,孟氏姐弟俩的争执声响彻整个孟府。
  孟氏姐弟素来和睦,下人们谁也没见过两人发这么大的火,个个胆战心惊,请主子用膳的小丫头在门外踌躇半天不敢进,在时不时爆发出的争执声里瑟瑟发抖。
  声音更大的是孟思婧,她从小让着弟弟,弟弟也向来乖巧懂事,除了身体差些,从没让人多操过心,是以她怎么都不能接受,在自己为了给他讨公道被囚在宫里的时候,弟弟居然正和先前欺负了他的罪魁祸首共处一室,甚至面对她的撞破质问,还明目张胆地护短。
  但她再怒不可遏,也舍不得训斥孟思昀,遂把周明晏骂了个狗血淋头,怒斥这人居心叵测,胆大包天,惹出那样大的祸事还好意思登门,贼心不死,得寸进尺,实在对不起去世的先燕国公。
  孟思昀紧抿着嘴唇,他外表温润,内心却并不软弱,没被姐姐的怒火吓住,据理力争道:“思婧,你误会了,侯爷并非居心叵测,他近来时常登门,只是在帮我订正父亲留下的《平疆策要》而已。”
  父亲去世后留下半卷兵书,孟思婧也是知道的,当下一怔,怒意愈发炽盛:“就凭他?他这种衣冠禽兽,也配碰父亲的兵法?”
  孟思婧口口声声,把她能想到的所有最难听的词都加在了周明晏身上,孟思昀也被激起了火气,反驳道:“他不是衣冠禽兽,他对我没有过任何轻慢之举!”
  孟思婧反问:“那我进来的时候他在干什么?”
  孟思昀面上骤然一烫,要说的话也蒸发了去,颤声道:“那只是……”
  凡心站在一边,他是得知消息后匆匆赶回来的,满心都是自己失职,若是他在,无论如何也要在孟思婧闯进门前把她拦住,见孟思昀被问得无言以对,忙出面解释:“大小姐,这是我的错,公子本是不见靖安侯的,是我把他请进来的……”
  他说的是实话,孟思婧却难以置信,瞪圆了眼睛道:“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是最讨厌他了吗?”
  凡心绞着手指,被她的连声质问架在火上烤,孟思昀用眼神示意他退后,开口把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是我让他进来的,我不点头,凡心也做不了主。”
  他信誓旦旦,孟思婧不得不信,何况她亲眼看见周明晏和孟思昀举止亲昵,只是稍稍回想他们执手相握的画面,都让她觉得难以忍受,第一次把矛头对准了他:“你怎么……你为什么要跟这种人来往?”
  她语气里的厌恶和鄙夷犹如银针,深深扎进孟思昀心里,他忍不住反问:“什么这种人,他是哪种人?”
  顾及弟弟的自尊心,那时的事不到万不得已,思婧决不会提,但此刻她被孟思昀逼到了悬崖边,别无选择地失声道:“他对你做出那种事,你说他是哪种人?!”
  “他当时中药了!”
  孟思婧茫然:“什么中药?”
  思婧得知真相那夜太仓促,没来得及跟她解释全貌,现在顾不得了,也无法顾及思婧会不会再去找陆准报仇,干脆全部和盘托出。
  如果是在心平气和时,她立刻能意识到周明晏也是受害者,但她气昏了头,只觉得孟思昀不可理喻,到现在还试图在为这个人开脱。
  “我管他中什么药!他中了他自己想办法解,哪凉快上哪呆着去,他凭什么欺负你?”孟思婧越说越气,这些天的委屈全涌了上来,“他欺负了你就毫发无损,我想替你教训他一顿就被关了这么多天,现在你还告诉我说他天天上门——”
  孟思昀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一阵阵发酸,他知道思婧委屈,也承认她说的有道理,可许多事情思婧并不知情:“他已经向我赔罪了,他在门外站了好几天,下暴雨都不肯回去,他把侯府家产的清册给我,说让我随便挑,是我要原谅他的……”
  他眼眶酸胀,抬起水雾氤氲的眼睛,看着爱之深责之切、一脸恨铁不成钢的姐姐,既是为心爱之人鸣不平,也是在说公道话:“毕竟,这不是他的错。”
  孪生姐弟一心同体,小时候一个掉了眼泪,另一个也会跟着哭,一见孟思昀难过,孟思婧的心也像被狠狠揪住,发泄不出的怒火霎时偃旗息鼓,取而代之的是无能为力的遗憾和心疼。
  虽然从未被证实过,但孟思婧潜意识里一直觉得,弟弟身体不好,都是因为自己在胎里挤占了他的营养,因此从小便以保护弟弟为己任,对他看得比自己的眼珠子还重。
  孟思昀被欺负,同她被欺负没有任何区别,得知那件事的一瞬,她出离愤怒又无比自责,愧疚自己没能尽到姐姐的责任,真心想把周明晏千刀万剐。
  平心而论,伤害已经造成,无论周明晏付出任何代价,都减轻不了孟思昀的伤痛。但即便无能为力,能出一出气也是好的,她以为孟思昀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一贯稳重懂事的他说不出口,此时却恍然惊觉并非如此。
  思昀似乎不恨周明晏,至少没有像她一样恨周明晏。
  他接受周明晏的道歉,让他日日登门,在她面前为周明晏说话,说这一切都不是他的错。
  他们是血浓于水的骨肉手足,朝夕相处了这些年,她一直以为她对弟弟了如指掌,现下却恍然发现,和自己一母同胞、眉目相似的人不知不觉间笼上了一层朦胧的薄纱,令她无法看清。
  更令她惊讶的是,似乎是孟思昀主动藏在这层纱后面,不想令她看清。
  她心乱如麻,担心弟弟被人蛊惑,又反思是不是自己太越俎代庖,纠结许久,到底是保护欲占了上风,斩钉截铁道:“我不管这些,这件事,你觉得过去了,那就过去了,但之后你不能再见他。”
  孟思昀听出她不是开玩笑,心重重坠下去,失声道:“思婧——”
  孟思婧不想端长姐的架子,但这次她一步都不能退:“没得商量,这样的事绝不能发生第二次,不然你要我如何面对父亲母亲?你要我如何面对孟家的列祖列宗?”
  孟思昀张了张嘴,欲要辩解,却又将她眸中愧疚痛楚看得分明。
  他绷紧的手臂软下来,攥紧掌心的五指缓缓松开,心中无奈又绝望,终于垂下眼,轻轻地点了点头。
  思婧犹不放心:“你发誓。”
  孟思昀张了张嘴,闭上眼睛,沿着回忆溯游而上,数日来的相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
  相识不过数月,却如过了一生。他同周明晏校书对弈,弹琴舞剑,军营遥望,烹茶对谈,周明晏擦过他唇角的指腹,攥住他手腕的手,将承光剑奉还时歉疚真挚的神情,还有日暮落花间的山间别院,拥住他的炽热结实的胸膛和臂膀,唇齿相接间逸散的清甜桂花香……
  他开口,轻不可闻的一个字,却像要将他的心砸透砸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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